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40.对矿山的一次视察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40.对矿山的一次视察
本章字数: 7815

今天,一群顶尖的工程师跟我们一起下到了矿井里面。矿山的管理部门颁布了一道铺设新坑道的命令,工程师们也为此前来进行第一次测量工作。这些人是多么年轻哪!虽然还很年轻,但却已经表现出了如此丰富多彩的个性和本领!他们的能力都是凭着自己的意愿,给予了充分的自由去发展和开拓的,完全没有任何束缚,即使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他们明确坚定的本性就已经清晰地显露出来了。

第一位,满头黑发,充满活力,双眼到处看,时刻不停地观察着一切。

第二位,手里拿着笔记本,边走边记,边观察边比较,比较了再观察,如此反复,然后统统记录下来。

第三位,他的双手用力插在外衣口袋里,这样一种动作使身上穿的衣服从里到外都绷得紧紧的,他走路的时候身体挺得笔直,保持着威严的架势;唯独当他时不时咬嘴唇的时候,才暴露出一个不耐烦、不受控制的年轻人形象。

第四位似乎正在给第三位解释些什么,但后者显然并不需要他的解释;他的个头明显比第三位矮小,在旁观者眼中,简直就像个试图引诱旅行者上当的小魔怪一样紧跟在第三位的身边。他的食指永远高举在空中,向第三位念叨着这里看到的一切。

第五位,也许是这群工程师当中级别最高的一位,他根本容不下其余的同伴们;时而快步走到前面很远的位置,时而又将步速放慢很多;同伴们只好跟在他的身后,按照他的节奏调整自己的步速;他脸色苍白,身体虚弱;身上所肩负的重大职责使他眼窝深陷,双眼变得空洞无神;他常常用手摁住额头,全神贯注地思考问题。

第六位和第七位走起路来微微有些佝偻,脑袋挨着脑袋,手挽着手,熟络亲切地交谈着;要不是因为这里显然是我们日夜劳作的煤矿,是我们极为熟悉的坑道最深处,大家可能真的会误以为这两位骨瘦如柴、没蓄胡子、鼻头高高隆起的先生其实是两名年轻的神职人员。其中一位经常会自顾自地发笑,同时发出猫一样的叫声,没有任何人知道原因;另一位同样也是笑意盎然,嘴里说着一些词句,并且还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比画着对应的内容。这两位先生想必对自己所承担的职责胸有成竹——实话实说,他们虽然还很年轻,却早已为我们的矿井做出了相当巨大的贡献,也正因此,他们才得以在这里、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之下,在他们领导的眼皮底下,得到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得到的特许,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专注于自己想干的事情,或者至少是专注于与当前任务无关的各项事务。不过话说回来,或许可以换个角度来审视,看看是否还存在着这样的一种可能性:尽管在我们眼中,他们这群人当中时不时就爆发出一阵笑声,看似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但这其实恰恰是他们的工作方式。实际上,他们很可能早就注意到了什么是自己必须注意到的,因此,这样的工作方式可以说是完全合情合理?反正,我们这些矿井里的普通人,很难对这些先生们做出任何明确的判断。

可是在另一些方面,对于这些先生们的判断又是毋庸置疑的,比方说,第八位,比眼前这些工程师先生们当中的任何一位,不,应该说比其他所有先生们加起来都更专注于当前的工作。他不厌其烦地触摸自己看到的所有东西,还要用小锤子敲打它们。我们可以看到,他总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锤子来,用过之后,再一次又一次地将其放回原处。有时候,他甚至丝毫不顾及自己衣冠楚楚的形象,直接跪在脏兮兮的泥巴里,趴在那儿,拍打地面;有时候,他一边走路,一边还会不停拍打坑道两侧的壁,或者头顶上的支撑部分。有一次,他在某处躺了很久,什么也不做,就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我们开始猜测,在他身上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可是过不多久,他纤弱的身子突然微微一晃,就站了起来。如此看来,他只不过是又完成了一项检查而已。我们自认为很了解我们日夜工作的矿井,很了解它所出产的各种矿石,但这位工程师持之以恒地在这里调查的那些东西,我们是无法理解的。

第九位在前面推着一台奇怪的婴儿车,车里面躺着各种各样的测量仪器。这些仪器极为珍贵,被深深地嵌入到最柔软的棉花絮里。这台婴儿车本来应该由勤杂工来负责推的,但他们却并没有托付任何一个勤杂工来做这件事,反而必须由一名工程师来做,而且他也很乐意做,正如人们所看到的那样。在这群工程师里面,他恐怕是年龄最小的,或许他还不懂得操作所有的仪器,但他的眼睛总是盯着这些仪器,完全不看路,因此,他随时都有推着婴儿车撞墙的危险。

但还有一位工程师走在婴儿车旁边,随时阻止婴儿车陷入危险境地。这位显然对这些仪器了解得非常透彻,似乎是它们真正的监护人。他时不时地就会在没有停下婴儿车的情况下,取出仪器当中的一部分组件,仔细观察它的状况,将它拧开或者旋紧,摇晃摇晃,敲打敲打,要不就将它放在耳边仔细倾听;最后,趁着推车的同伴站立不动的时候,再将手中拿着的、这个从远处几乎看不见的精巧小部件尽可能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婴儿车里。与其他工程师们不同,这位工程师在行为举止上多少有些颐指气使,但他这样说到底也只是为了保护仪器罢了。距离婴儿车还有十步的距离时,我们已经在他无声无息的一系列动作的指挥下,顺从地向两旁退让出一条路来,哪怕因为坑洞狭窄,根本就没有回避的余地了,也得想办法闪开。

在这两位先生的身后,闲散无聊的勤杂工不慌不忙地跟随着他们的脚步。这些工程师先生们确实知识渊博、学养深厚,自然早就摒弃掉了所有的高傲;而这位时刻跟随他们的勤杂工呢,却似乎完全不懂得收敛自己的傲慢态度。他一只手放在身后,另一只手在前面把玩自己制服上的镀金纽扣,要么就是抚摸制服上衣的精致布料。他经常向左右点头示意,瞧他那副模样,搞得好像我们纷纷向他敬过礼了,而他也用这样一种方式回应了似的,抑或他认为我们已经向他敬过礼了,但鉴于他的身份高高在上,不会在意这种小事,所以只是点一点头,应付一下。当然,我们实际上也并没有跟他打过招呼,不过话说回来,看到他举手投足之间所摆出的架子,我们几乎快要相信,担当矿山管理部门的办公室勤杂工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尽管如此,当他走过去之后,我们还是在他身后大笑了起来。可是,鉴于这雷鸣般的笑声都不能令他转过身来望上一眼,作为一名我们无法理解的人物,他仍然得以停留在我们的敬意当中。

今天几乎没有什么工作的机会,视察干扰的范围实在太广了,这样的视察令人失去了所有试图工作的打算。目光追随着这群先生们,目送他们进入漆黑一片的试用坑道,直到他们的身形完全消失,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上述这一切实在太诱人了。况且,我们的工作班次很快就要结束,我们也看不到这群先生们从坑道里归来。

篇注:

选自《乡村医生》初版第75页,为全书第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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