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硬而冰冷,我是一座桥,我高悬于悬崖之上。悬崖这一侧插进去的,是我两只脚的脚尖,那一侧是我的双手,我死死抵住了,这些正在逐渐碎裂的黏土。我所穿外套的衣襟,在身边随风飘舞。悬崖深处,冰冷的鳟鱼溪流[405]鼓噪不停。这个难以企及的高度,崎岖难行,尚且没有哪位旅行者误闯,地图上还没有标明这座桥。——如此这般,我只好高悬于此,等待着;我不得不等。桥,一旦建成,只要不坍塌,它就始终是桥。
还记得那次,临近傍晚时分——至于那是第一次,还是第一千次,我就不清楚了——我的思绪总是乱糟糟的,而且总是深陷于周而复始的回忆循环之中,不能自拔。夏天,临近傍晚时分,溪流的鼓噪声更显深沉,突然之间,我听到了一个男人的脚步声!正在向我走来,正在向我走来。——桥啊,你赶紧将身体伸展开,赶紧让一切就绪,没有护栏的桥板,托住那个信赖你的男人。你要以凡人难以察觉的方式,安抚他忐忑不安的脚步;假如他依旧踉跄畏缩,你干脆亮明自己的身份,如同一位山神,直接将他给扔到悬崖那边去。
他来了,用手中拐杖铁制的尖头敲了敲我,然后又用它挑起我外套飘舞的衣襟,理顺之后,再轻放回我的身上。他将那尖头戳进我茂密的头发里,任由它在里面停留了许久,恐怕正如饥似渴般地四处张望,欣赏这高处的美景。哪曾想到——就在我幻想着要随他而去,跟他一起翻山越岭、远走高飞的时候——他竟然双脚同时使劲,一下子蹦到了我身体的正中央。令人抓狂的巨大痛苦,在完全意想不到的状况下袭来,让我不由得浑身颤抖。这究竟是谁啊?是个孩子吗?莫非是一场梦?一个专门拦路抢劫的强盗?一名自杀者?一个诱人犯罪的家伙?一位毁灭者?我转了个身,想要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桥转了个身!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来,就已经崩塌了;我塌了下去,转眼支离破碎,被那些尖锐的鹅卵石给刺穿了;那些鹅卵石,它们永远都在奔流不停的溪水中,如此平静地凝望着我。
篇注:
选自《中国长城建造时》初版第十一篇,完成于1916年至1917年间。这是在卡夫卡搬出父母家、居住于布拉格的炼金术士街[406]时所写的部分文本之一,是卡夫卡众多作品中公认较难理解的短篇。
无论从篇幅还是写作手法来看,《桥》都很像一则传统童话故事,它所使用的简短、诗体化的语言令人不觉联想起《格林童话》中的部分篇目。开篇首句连用三个“我”,交代角色身份与故事发生的地点——此处特意强调的第一人称视角,通篇都没发生过任何变化,以一个拟人叙述者即“桥”的独白,承载童话惯用的过去式,娓娓道来,陈述整个故事。文中既没有对超出现实世界经验的“活桥”现象加以详细解说,也没有对怪异现状表达出任何情绪上的不满或讶异。尽管如此,或许是因为对古典童话文风的戏仿,本篇在心理活动描绘上与卡夫卡其他大部分不受叙述者主观情绪影响的克制文风相去甚远:随着事件的发展,“我”变得越来越激动,一连串的自问得不到任何解答之后,毫不意外地付诸极度情绪化的行动,做了桥梁本不该做的事情,最终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从描述上看,“活桥”是建筑与人类的混合体,恐怕很大一部分像人类,比较明显的提示来自关于外套与“茂密头发”的描绘。此外,过桥男人用拐杖帮忙理顺了“活桥”身上穿的衣服,可见这种很像人类的形象也能完整地被真正的人类看见,但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存在。另一方面,虽然全文都没有明示,但“活桥”很可能被赋予了女性的身份,其他一些很有说服力的线索姑且不论,“桥”在德语中是阴性词,在被拟为女性时有着先天的优势,所以我们这里也将之作为女性来分析。总体而言,这座桥用了大量人类相关元素来描述自己,除了前文中提到过的外套和头发之外,还包括脚尖、双手等,她对周遭环境的看法也是完全以人类视角来表现的。一位男性来客,作为将要首次踏上这座桥的特殊存在,她时刻提醒自己要为了他而奉献出自己,要想尽办法来保护他、维护他。参考当代知名卡夫卡学者薇薇安·里斯卡[407]的理论,本篇中女性的桥、第一位男性、来客被反复强调的拐杖“尖头”,以及最终“被尖锐鹅卵石刺穿”的结局,实际上是贴合了传统童话中经常见到的处女开红隐喻。通过自毁的方式,桥将命中注定的男性来客拖入深渊,并且与他同归于尽,其中深意也是不言自明。
从“活桥”零星透露的线索当中,我们不难注意到,成为一座桥梁对她而言是很不容易的:她的身体“僵硬而冰冷”,不得不时刻保持一种摇摇欲坠的难挨姿势,不得不经历漫长的等待,她的思维混乱,对时日的计算已经没有了清晰的感知。如此艰难的条件下,她仍然对来客许以毫无保留的善意,但却没有得到同等的回报——男人残忍地蹦上了桥,似乎对“活桥”所拥有的人性一无所知,但也可能是有意而为之。
接下来又出现了一些非常关键的线索,即“活桥”在维持自己一直保持着的姿势的情况下,其实是看不见来客究竟是什么模样的。结合之前她对自己身体细节的描述,读者可以大致想象出来,她是以双手朝前的姿势、尽可能伸直身体攀在悬崖上的,一侧用双手来固定,另一侧则是脚尖。来客用手中拐杖所做的一切,包括拐杖尖头的材质,都是通过她身体的触觉来感知到的。于是,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痛苦折磨的“活桥”,在看不见来客模样的前提下,开始对其身份加以揣测,连续进行了七次自问——值得注意的是,此处大段自问的写法,与《审判》结尾的连续自问高度相似——这七次自问给出的身份猜测,就其糟糕程度上而言是逐步递进的:首先是直陈式提问,表示自己不知道对方是谁,将要开始猜测(显然维持未知状态也算是一种猜测);然后,先假设对方是个孩子,那么之前的一切就都是无心之失;孩子过后,假设是梦境,一方面是在对真实性提出质疑,另一方面也是作为一条假定的分界线,即将“这只是一场梦”定为中性,其后的猜测都是糟糕的了。于是,接下来首先是强盗,这种身份仅仅是粗鲁,并不会直接针对“活桥”,可能只是粗鲁地路过罢了;自杀者,是要在桥上自杀,这就将自身的毁灭与“活桥”建立了联系;“诱人犯罪的家伙”,原文为“Versucher”,即所谓的引诱者,比较经典的引诱者如《浮士德》中的靡非斯陀,他们不会直接对目标造成伤害,而是通过各种方式诱其堕落、犯罪,踏上不归之路;相对应的则是“毁灭者”,这个最后的猜测,代表来客是要直接摧毁“活桥”的。
未知、无心之失、并非现实、萍水相逢式的粗鲁、自杀的连带伤害、主动教唆、命定之死:这七次自问的递进关系排列得非常严谨,逻辑上没有丝毫冗余成分。卡夫卡笔下如此短小的一则童话故事,看似简单列出的七个问句,就有着如此精心的安排,可见作家在撰写时考虑得非常细致。另一方面,犹太教对于数字“七”有着很深的执念,这或许也是特意安排七个问句的理由之一。
“活桥”为了得到答案而转过身来,但她对于自己这一行为的反应却颇为惊讶——“桥转了个身!”原文中对这句话进行了重复,仅仅将“我”改为了“桥”,而且专门使用了破折号来表现思维角度的切换。这似乎暗示“活桥”拥有两套思维,其中具有人性的认知部分,对于自己作为桥的身份并不能够完全接受。关于桥的坍塌,需要结合首段结尾的一处严格定义来理解,即“桥,一旦建成,只要不坍塌,它就始终是桥。”——“活桥”坍塌意味着她失去了桥的身份,但她是否因此而回归了人的身份,文中却并没有具体交代。值得注意的是,桥梁身份的失去并不是来客造成的,而是她不符合桥梁身份的行为造成的。不符合身份的行为令她失去了这一身份:这一宿命论式的、审判般的结局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寓言性。来客的最终结局是什么,文中同样没有具体交代:他很可能随着坍塌的桥梁一道坠入到了深渊里。通过转身这一不符合桥梁身份的行为,桥梁并没有获得任何关于来客的讯息。
[405]原文为“Forellenbach”,直译为“鳟鱼溪流”,同时也是欧洲德语区常见的地名,该地一般都有、或者历史上曾经有可以钓鱼的河流经过,作地名时一般译为“弗洛恩巴赫”。考虑到后文中提到此地尚未被标记在地图上,所以此处不作地名解。
[406]Alchimistengasse,又名“Das Goldene G?sschen”“黄金巷”(捷克语“Zlatá uli?ka”),紧挨着布拉格城堡的一条小径,现为知名旅游景点。
[407]Vivian Liska,安特卫普大学日耳曼语言文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