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秃鹫,它在我脚下啄食,已经撕开了我的靴子和袜子,现在正在啄我的脚。它总是先拼命啄上半天,然后在我身边不安分地飞个几圈,又回来继续啄。这时有一位先生路过,看了一会儿,问我,为什么要容忍秃鹫的啄食。“我毫无防备,”我回答道,“它突然就来了,并且开始啄食,我当然想要赶走它,甚至想掐死它,但这样的动物力气通常都很大,更何况它还想扑到我的脸上,所以我只好牺牲自己的脚。现在它们几乎已经被撕碎了。”“您竟然愿意让自己受这样的折磨,”这位先生说道,“一枪下去,秃鹫就完蛋了。”“是这样吗?”我问他,“既然如此,您愿意帮我这个忙吗?”“我很乐意帮忙,”这位先生说,“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回家去取我的步枪。您能再等半小时吗?”“我不知道。”我说道,并且因为实在太疼而全身僵硬地呆站了好一会儿。稍微缓过来之后,我又说:“无论如何,请您尽力而为吧。”“很好,”这位先生说,“我会尽快回来的。”谈话过程中,秃鹫一直在静静地听着,它的眼睛在我跟那位先生之间反复徘徊。此刻,我发现它已明白了一切。它飞了起来,飞到一个离这里很远的位置上,尽量弓下腰,以此来获得足够强的冲力。然后,它直冲下来,它的喙穿过我的嘴,像投手掷出的标枪一样,深深地插入我的身体。倒下之后,我感到自己终于解脱了,因为它无可挽回地淹没在了我的血泊中,我的血液无穷无尽,填平了所有不平整之处,溢出了所有的堤岸。
篇注:
本篇完成于1920年秋,是一则短篇寓言,内容分为三部分。首先对秃鹫的情况进行介绍性描述,然后是叙述者与路人的对话,最后是叙述者与秃鹫同归于尽的结局。结尾显然是荒诞的,因为叙述者的体内流出了远超正常人极限的血液。
对酷刑的描写是卡夫卡文本的基本模式之一,这类描写通常以噩耗、湮灭、死亡来结束,且这种结束通常会被受刑者视作解脱,比较典型的例子即《在流放地》,但与本篇在形式上最为相似的却是《判决》:叙述者被父亲责骂和嘲笑,并被判处溺水而死。叙述者亲自执行了判决,但没有明确宣告死亡。故事的最后出现了仿佛拉远镜头一般的环境描写——这些情节在形式上与本篇如出一辙。
三部分当中,与路人对话的部分篇幅是最长的。参考《判决》,路人在本篇中实际上扮演了基本无法沟通的父亲角色:叙述者已经面临生死关头,路人却与他进行冗长的对话,无法马上提供帮助,反而还要回家去取步枪。秃鹫能够听懂两人之间的对话,路人“半小时”的许诺,实际上间接导致了叙述者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