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火工
弗兰茨·卡夫卡的未完成作品一则
莱比锡Kurt Wolff出版社
“审判日书系”第三卷[441]
DIETSCH & BRüCKNER 印刷
魏玛
Kurt Wolff出版社·莱比锡·1913年
十六岁的卡尔·罗斯曼[442],受一名女仆勾引,早早发生了关系,女仆还给他生了个孩子。因为发生了这等丑事,卡尔被他可怜的父母送去了美国。驶入纽约港时,乘坐的那艘海轮已变得缓慢,他望向那座隔着老远就已经能够观察到的自由女神像,眼睛一眯,仿佛眼前阳光突然变得更强烈了些似的。握着剑[443]的那只手臂高高举起,动作惟妙惟肖,像是刚刚举起来一样,她的身影周围飘荡着自由的气息。
“好高啊!”他自言自语道,根本没想过要下船。不断涌上前来的带行李旅客们,挤挤攘攘地拥着他,逐渐将他推到了甲板护栏旁边。
有位年轻男士,旅途中刚认识的,经过卡尔身边,开口说道:“是啊,您还没兴趣下船吗?”“哪里,我已准备好了。”卡尔笑着回应了他。出于年轻气盛,同时也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强壮的青年,卡尔猛一下抬起行李箱,扛到了自己肩膀上。可是,当他想再看一眼这位熟人,考虑考虑是否要跟他一起下船时,却发现他早已跟其他人一起走了,只是朝卡尔稍微挥舞了一下手杖,聊表致意。看到高举的手杖,突然之间,卡尔惊愕地意识到,自己把伞给忘在了船上。于是,他赶紧挤上前去,托这位看起来并不是很情愿的熟人帮他照看一下手提箱,他好回里面去拿伞。将手提箱交给熟人之后,卡尔回头打量了一下目前甲板上的状况,以便找到回去的路,等确认好路线,他就匆匆离开了。在船舱内,他很遗憾地发现,一条原本可以缩短自己行程的通道已经关闭了,这可能跟所有乘客差不多都已下船了有关。因此,他不得不费力地在无数个狭窄船舱间寻找自己该走的路,一次又一次地上下那些又短又窄的楼梯,穿越无数条不断拐弯的走廊,试图回到那个除了床铺之外、只放了一张无人使用的写字桌的空落房间里。他脚步不停,实际上他已完全迷失了方向,因为这条较远的路,他只走过一两次,而且总是跟随较多的人流一起走。此刻,卡尔彻底陷入到了迷路的困惑当中——这一路走来,他没有遇到任何人,但却听到自己头顶上的脚步声不断响起,仿佛有成千上万人正在上面一层走动。除了脚步声之外,卡尔还听到远处传来如呼吸般的沉重喘息声,那是海轮上已经停止运转的机器所发出的最后一阵闷响。他开始不假思索地拼命敲打起身边的一扇小门——这真的是他在迷路过程中胡乱撞上的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个声音喊道。卡尔随即打开门,同时大大地松了口气。“您为什么这么疯狂地敲门?”一个身形巨大的男人问道,说话的时候几乎不看卡尔。透过某扇天窗,早已被上方船舱用尽的一点点昏暗光线,落入到这处简陋的舱房内。这儿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扶手椅,这一切都跟那男人紧紧贴合在一起,就像储藏间里一样拥挤。“我迷路了,”卡尔说道,“在航行途中,我还没注意——这真的是艘非常大的船。”“是的,您说得没错。”那男人颇有些得意地回应道,不过与此同时,他一直在摆弄一只小皮箱上面的扣锁——用双手不停地来回捏弄,反复聆听锁扣扣上时发出的清脆声音。“无论如何,请进吧!”那人继续说道,“您可不要继续站在外面!”“我不会打扰到您吗?”卡尔礼貌地问了一句。“哎呀呀,您怎么会打扰呢!”“您是德国人吗?”尽管对方主动邀请,卡尔心中仍存警戒之心,提出这个问题,就是试图让自己放下心来。因为在此之前,他已听说了许多新到美国的人遭受威胁的事件,知道轻信别人会很危险,尤其是爱尔兰人,更是要敬而远之。“我是,我是。”那男人心不在焉地回应道。听到这个回答,卡尔仍然犹豫不决。哪曾想到,那男人突然抓住门把手,将卡尔连人带门一起推进了舱房里,卡尔进来之后,他迅速关上了门。“我无法忍受有人从走道上看我,”那个男人说道,他又开始摆弄自己那只手提箱了,“走道上路过的每一个人,都会往我舱房里瞧一瞧,根本没人能够忍受这种折磨!”“可现在走道里根本就没人。”舱房里的空间实在逼仄,卡尔一边回话,一边焦躁不安地挤到了床柱[444]边。“是的,现在没人。”那男人说。“现在情况明明已经不同了,”卡尔心想,“很难跟这男人沟通。”“您为什么不直接躺到床上去呢?您到床上去,会有更多空间的。”那男人又说。于是,卡尔只好勉为其难地爬了上去。第一次尝试时,他试图一下子蹦上床去,但周围空间实在太小,他的尝试徒劳无功,只好慢慢往上爬。爬上去之后,想到自己刚才徒劳无功的滑稽模样,卡尔忍不住大笑出声。可是,他才在床上躺好就惊呼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完全忘掉了自己的手提箱!”“它在哪里?”“在甲板上,有个熟人正在负责照看它。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卡尔从母亲缝在他外套衬里的秘密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秘密口袋是母亲专门为他此次远行准备的。“巴特鲍姆,弗朗茨·巴特鲍姆[445]。”“那个箱子对您而言是必不可少的吗?”“当然啦。”“很好,那您为什么要将它交给一个陌生人呢?”“因为我先前将自己的伞给忘在船舱里了,要跑去拿伞,但又不想提箱子。结果现在连我都迷路了。”“您是一个人旅行吗?独自旅行,无人陪伴?”“是的,独自一人。”“也许我应该向眼前这个男人求助。”这个念头在卡尔脑海中一闪而过,“如此之短的时间里,我还能去哪儿找个更合适的家伙来帮忙。”“现在您连手提箱都丢了。雨伞就更不必提了。”说罢,男人坐到了扶手椅上,似乎对卡尔的事产生了一些兴趣。“可我认为手提箱还没有丢。”“信赖,总是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很幸运。”男人一边说,一边使劲抓扯自己那头既黑又短的浓密头发,“在这艘船上,道德标准会随着港口位置的变化而发生改变。在汉堡,您的巴特鲍姆可能真的会守着箱子;但是在这里,他恐怕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既然如此,我得马上到上面去看看才行。”卡尔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想看看自己怎样才能赶紧出去。“您就老老实实待着吧。”那男人话声未落,已经用力将刚起身的卡尔推回到了床上,并且还伸出一只手来,抵住了卡尔的胸口,动作很粗暴。“为什么啊?”卡尔气鼓鼓地问道。“因为这样做毫无意义,”男人答道,“过一会儿我也会过去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那儿看看就好。眼下的情况,要么手提箱已经被偷走了,人已经下了船,这种情况下就完全没办法可想了;要么那人好心留下了箱子,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直到船上的人被彻底清空之后,我们才能更方便地找到它。您的雨伞也是如此。”“您对这艘船很熟吗?”卡尔问道,对男人的这番话是否属实感到有些怀疑。在卡尔眼中看来,虽然道理上的确很有说服力,即在空荡荡的船上找东西最容易,但其中却存在着某种隐患,令他无法轻信。“当然,我是这艘船上的烧火工,”那男人说道。“您是这艘船上的烧火工!”卡尔欣喜地喊道——他如此高兴,似乎这个答案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期——此刻,卡尔在床上用手肘撑起身子,凑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我跟那几个斯洛伐克人一起睡觉的舱房前面,有一扇舱门,通过它可以直接看到轮机房。”“对的,那就是我工作的地方,”烧火工说。“我一直都对工程技术很感兴趣,”卡尔说道,他仍然沉浸在与轮机房相关的想象中,“如果不是因为必须要去美国,我以后肯定会成为一名工程师的。”“您为什么必须要去美国呢?”“哎呀呀,还不是因为那什么!”卡尔搪塞道,摆一摆手,想将关于自己的这一整个故事顺手带过。搪塞的同时,他的脸上露出充满歉意的微笑,眼巴巴地看着烧火工,仿佛在为他没有坦率承认的事情乞求他的宽恕。“其中一定是有些原因的。”烧火工说。这句话很含糊,卡尔不太清楚他究竟是希望他赶紧告诉自己原因呢,还是阻止他真的将原因说出口。“现在我也可以成为一名烧火工。”卡尔继续说了下去,“事到如今,无论我干些什么都好,我的父母一点也不关心我了。”“我的这个烧火工位置很快就会空出来。”烧火工说道。他双手插进裤兜里,故意将两条腿翘到床上,两只脚之间张得很开,以便自己能够充分舒展、放松。一条铁灰色长裤被他穿得皱皱巴巴,因为长时间浸染油污,看起来简直如同皮革一般,油光闪亮。烧火工的两条腿占了床上的大部分位置,卡尔不得不挪动到墙壁边缘。“您要离开这艘船了?”“没错,我们今天就要整装出发。”“为什么呢?您不喜欢这份工作了吗?”“工作就是这样的,选择做一份工作,跟喜不喜欢它其实关系不大,喜欢与否并不总是决定性因素。顺带一提,您确实是对的,我不喜欢它。您可能并没有认真考虑要当一名烧火工,不过话说回来,当一名烧火工其实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正因为此,我强烈建议您不要这样做。如果您当初想要在欧洲读大学,以后成为一名工程师,为什么您没有在这里读大学的打算呢?美国的大学可比欧洲的大学好得多,欧洲大学完全没有可比性。”“这是有可能的,”卡尔说,“可我眼下几乎身无分文,根本不可能进大学去学习。我曾经读到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个很努力的人,他白天在商店里努力工作,晚上回去之后努力学习,坚持了很长时间,终于读到了博士,不仅如此,在我印象中,他最后甚至当上了市长,但这需要很大的毅力才能办到,不是吗?恐怕我身上就缺少这种毅力。况且我根本就不是个优秀的学生,被迫离开欧洲时,与学校告别这件事对我而言真的一点都不难。这里的学校兴许比欧洲要求更严格,如果我在这里上学,成绩只会更差。还有,我几乎不懂英语。通常而言,当地人对外国人总是怀抱着很大的偏见,反正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您连这样的事情都听说过吗?既然如此,一切都好办了。您跟我就是一路人了。您瞧,我们目前所在的是一艘德国船,走的是汉堡往返美洲的航线,为什么我们的船员不全是德国人呢?为什么我们的轮机长会是罗马尼亚人?他的名字叫舒巴尔[446]。简直莫名其妙。这混账东西,居然在一艘德国船上欺压我们德国人,剥我们德国人的皮!千万不要以为……”——他一下子喘不上气来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千万不要以为我是为了抱怨而抱怨。我很清楚,您没有任何社会影响力可言,在这件事情上根本帮不上忙,您自己也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子而已。但这真的是太糟糕了!”说着说着,他还举起了拳头,用力敲了好几下桌子,敲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拳头。“您瞧瞧,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在这么多艘船上做过事……”——他一连报出了二十多艘船的名字,一口气说出来,听起来像是个奇长无比的单词,卡尔听得头晕脑涨——“这么多艘船,而且表现都很突出,经常受到表扬,深受船长们器重,甚至在我连续工作了好几年的那艘商船上也是如此。”——讲到这里,他特意将身体挺得笔直,仿佛这是他人生中的巅峰时刻似的——“哪曾想到,在眼前这个破铁箱子里,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来进行,不需要表现出任何机智、任何个性,在这里我过得很不好,在这里我总是碍手碍脚,挡了舒巴尔的路,我是个懒虫,应该被扔出去,就连拿到工作报酬,都得归功于他的恩惠。您能理解吗?反正我不能。”“您可千万不要再继续忍受下去了。”卡尔情绪激动地说道。此时此刻,他几乎已经忘掉了自己身处于船上的不安定感,忘掉了在某块未知大陆海岸线上的异域感;此时此刻,他就在这里,在这位烧火工的床上,就跟在家里一样。“您已经去找过船长了吗?您向他索要过您应得的权利了吗?”“哎呀呀,您走吧,您最好还是走吧。我不希望您继续待在这里了。您根本没听明白我都说了些什么,却忍不住要给我提建议。我怎么可能直接去找船长呢!”烧火工看起来身心俱疲,整个人又瘫软了下去,将自己的脸托放在两只手上。
“更好的解决办法,我可给不了他。”卡尔自言自语道。他猛然惊觉,自己确实应该赶紧去找回自己的行李箱,而不是在这里胡乱给出建议,这种行为只会被烧火工认为是愚蠢的。遥想当初,父亲将这只手提箱正式交给他时,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过一句:“你会拥有它多久呢?”现如今,这只宝贵的手提箱恐怕真的要永远丢失了。唯一值得安慰的一点是,就算父亲真的要对他的行踪展开调查,应该也很难确定他眼下的状况——航运公司唯一能够提供的线索,就是他已经来到了纽约,所以,父亲不可能知道手提箱已经下落不明。对于手提箱的丢失,卡尔感到十分遗憾,因为他几乎没有用过手提箱里的东西。说实话,其实早就需要换衣服了,但他总想着要将干净衣服省下来,等到下船再换比较好,所以一直没换。现在看来,他的节省用错了地方,行李箱已经丢了,换洗衣服也随之而去。本来应该在人生进入新阶段时穿得干净利落地亮相,结果却必须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衬衫启程。如果提前换好了衣服的话,行李箱的丢失大概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吧。不过话说回来,身上穿的这套西装其实反而比行李箱里存着的那套要好,行李箱里那套只是母亲匆匆忙忙缝补起来的旧衣服——在他临出发前,一时间找不到可替换的西装,迫不得已之下才这样做的。想到这里,他突然回忆起来,行李箱里还有一大截维罗纳萨拉米香肠[447]。那是母亲为他准备的特别礼物,但只吃掉了很少一部分,因为旅途中完全没有食欲,中层甲板上按时分发的汤已经足够他填饱肚子了。可是现在呢,卡尔却希望自己手头能有那一截香肠,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将香肠作为礼物送给烧火工。像这样的一种人,只需要给一点点好处出去,很容易就能收买他们。这个办法是卡尔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他通过分发雪茄的方式,收买了所有跟他有业务往来的低阶员工。眼下卡尔只剩下一些钱可以拿来送人,但他暂时不想动这笔钱,即使他真的很可能已经失去了那只手提箱,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打算用钱来收买人。思来想去,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只手提箱上——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在旅途中如此小心翼翼地守护这只手提箱,为了不让什么人在他睡觉时顺手牵羊,他几乎放弃了睡眠,全神贯注地守着它。可是现在呢,手提箱依旧是这只手提箱,他却主动把它给送了出去,一个自己根本不怎么熟悉的人,如此轻易地就把它给拿走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回忆起之前的五个晚上,每天晚上他都会怀疑,怀疑那个身材矮小的斯洛伐克人——此人躺在卡尔左边,跟他相隔两个铺位——怀疑他很晚都不睡觉,其实是为了偷他的手提箱。这个斯洛伐克人,他强撑着不睡,只是在耐心等待,等卡尔终于熬不住、累到直接睡着的那一刻到来。如此一来,他就可以伸出他白天总是在摆弄或者说练习的那根长杆子,将手提箱钩到他身边去。白天,这个斯洛伐克人看起来似乎人畜无害,可每当夜幕降临时,他就迫不及待地从自己的铺位上探起身来,眼巴巴地望向卡尔的手提箱。实际上,卡尔可以很清楚地瞧见他那副模样,因为舱房里总是有人偷偷摸摸地点上一盏小灯,有时在这个铺位,有时又在那个铺位。这些人心中怀着移民新大陆的躁动,企图借着那一点点灯光,破译移民机构发给他们的那些内容难以理解的小册子:尽管夜间擅自点灯在海轮上是明令禁止的。当这样的灯光在自己旁边亮起时,卡尔倒是可以稍微打个盹,但如果它在远处或是很暗,那么他就必须睁大眼睛。一连好几天,他都在努力守护这只箱子,已经令他感到极度疲惫,现在这份辛劳居然全白费了。好一个巴特鲍姆,要是再遇上他的话,不管在什么地方,他都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