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脚步变得踉踉跄跄,用双手不停摸索、支撑着,走回到自己的扶手椅前,猛一下跌坐到椅子里;看起来,父亲似乎是跟平时一样,要在扶手椅上舒展开身体,开始自己的傍晚小寐了,但他此刻不断用力点头、仿佛脑袋没有了任何支撑的模样,又说明他根本就不是在睡觉。格里高尔一直静静地趴在房客们刚才发现他时的位置上。因为对自己所拟订计划的彻底失败感到失望,或许也因为长期饥饿导致的身体虚弱,令他处于一种完全不可能让身体动起来的状态。他很肯定,下一刻大家的情绪必然会全面崩溃,对他的指责恐怕会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于是他干脆就在原地直接等待着,连那把小提琴从母亲颤抖的手指间滑脱、由腿上坠落在地时所发出的铿锵怪声,也没能让他感觉到丝毫的讶异。
“亲爱的父亲和母亲哪,”妹妹开口道,为了表示决心,她还特地伸出一只手来,在餐桌上用力捶击了一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或许你们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但我已经彻底搞清楚了。我可不想在这头怪物[217]面前说出自己哥哥的名字,所以,我只能说:我们必须设法摆脱它——我们早已用尽了一切足够人性的办法去照料它、容忍它了,所以,我相信没有任何人可以为此而指责我们些什么。”“她说得百分之百正确。”父亲自言自语道。至于母亲,她依旧喘不上气来,现在又开始用手捂住嘴,发出沉闷的咳嗽声,眼神中带着一种疯狂的异动。妹妹急忙赶到母亲身边,扶住她的额头。父亲似乎被妹妹刚才的那一席话给点醒了,思绪变得清晰起来。此刻他已经将身体坐直,把玩着自己那顶放在餐桌碗碟(房客们用过晚餐之后,这些东西都还在餐桌上摆着,没来得及收拾)之间的、服务员专用的帽子,时不时看一眼处于完全静止状态的格里高尔。
“我们必须想方设法地摆脱掉它,”现在妹妹又开始单独劝说起父亲来,因为母亲在不停咳嗽,什么都听不见,“否则,它终究是会害死你们两个的,我看得出来。要知道,在我们所有人都必须跟大家一样辛苦工作的情况下,是无法再在家里忍受这种永恒折磨的。就连我也受不了了。”说着说着,妹妹的眼泪如决堤的湖水般流淌了下来,泪滴纷纷滚落到母亲脸上,她便伸出手来,用机械般的动作将那些泪水擦掉。“孩子,”父亲感同身受地说道,此时此刻,他对这一切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理解,“但我们具体应该怎么做呢?”
对于这个问题,妹妹只是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眼下毫无办法、无可奈何。哭泣时的妹妹就是这样的,与她之前胸有成竹的气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要是他能够理解我们想要表达的意思——”父亲半是诉说、半是疑虑地开口道;听到这句话,妹妹在哭泣的同时用力摇了摇手,表示这种可能性实际上是想都不用去想的。
“要是他能够理解我们想要表达的意思——”父亲重复了一遍,然后闭起眼睛,接受了妹妹对于此事的看法,“要是那样的话,我们也许还能够跟他达成某种协议。但像这样——”
“它必须离开!”妹妹大声喊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父亲!它不是格里高尔,你必须努力打消‘它还是格里高尔’的念头。我们居然一直如此相信着,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不幸。可是,它怎么可能会是格里高尔呢?如果它是格里高尔,那他[218]应该早就意识到,人类跟这样一只动物在一起生活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如此一来,他就会主动离开了。他主动离开之后,我们虽然没有哥哥了,但却可以继续生活下去,并且还会充满敬意地缅怀他。但像这样——任由这只动物随心所欲地跟踪我们、赶走房客,显然是想要接管整套寓所,想让我们在小巷里像乞丐一样过夜……看啊,父亲!”她突然大叫道:“他又开始动起来了!”在格里高尔完全无法理解的惊骇当中,妹妹甚至连母亲都顾不上了——她简直像是被母亲所坐的那张扶手椅给弹开了似的,瞧她那副模样,似乎宁愿牺牲母亲,也不愿意让格里高尔继续靠近自己。妹妹匆匆忙忙地躲到父亲身后,父亲被她的行为给刺激到了,跟她一样也站了起来,半高不高地扬起自己的手臂,像是为了保护女儿,不允许她受到格里高尔的伤害。但是,格里高尔连想都没想过要吓唬人,更何况是自己的妹妹,他只不过打算转身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而已,然而,这一套转身动作在旁人眼中看来却颇为古怪:鉴于这副身躯长期以来不得不承受的痛苦状态,要实现困难的转身动作,必须依靠脑袋的帮助。于是,格里高尔反复抬起自己的脑袋,再反复将它朝着地板上砸去,借此逐渐实现转身。在此期间,他还特意停顿了片刻,回过头来瞧了瞧四周:原来如此,自己的好意似乎已经被大家看出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来只是短暂的惊慌失措。眼下,大家全都沉默不语、面带忧伤地注视着他。母亲躺在扶手椅上,双腿朝前伸直,上下并在一起,因为实在太过疲惫,她的双眼几乎已经完全合上了;父亲和妹妹互相倚靠着坐在一起,妹妹的手搂紧了父亲的脖子。
“现在,我恐怕可以好好转身了。”格里高尔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做起刚才的那套动作来。由于过程实在太过费力,他完全无法抑制住想要大口喘气的冲动,不得不经常停下来休息。顺带一提,转身的整个过程当中,没有任何人过来催促他,无论他打算怎么做,大家都随他心愿。等到格里高尔终于完全转过身之后,他马上就踏上了归途,开始努力朝回走。此刻,他万分惊讶地打量着自己与房间之间的遥远距离,完全弄不明白,就凭自己这副虚弱不堪的身体,刚才究竟是怎样在不知不觉间走完那一大段路程的。眼下他只顾着快速爬行,几乎没有留意家人们的动静,没有发现他们完全没有对他说出哪怕一个字,连喊都没有喊上一声。唯独当他终于走到自己房间的房门口之后,才转过头去——而且,由于察觉到自己的脖子已经变得僵硬,他并没有完全转过去。至少在这匆匆一瞥之间,格里高尔还是能够确认身后的一切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除了妹妹:她已经站了起来。他的最后一眼从母亲身上一扫而过:母亲现在已进入了梦乡。
他才刚进入房间,房门就被人从外面以最快的速度推紧、关牢、锁好了。格里高尔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响动给吓了一跳,那些细小的虫腿不由得哆嗦个不停。急匆匆过来关门的正是妹妹,原来她早就站在那里等候着了,眼看格里高尔快要进入房间,便轻手轻脚、三步并作两步地蹦过来——格里高尔完全没听见她过来时发出的声音。此刻,她一边转动锁孔里的钥匙,一边对父母喊道:“终于进去了!”
“那么现在呢?”格里高尔一边向自己发问,一边在漆黑中环视四周。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动弹不得了。对于这点,他并不感到惊讶;自己之前居然能够用那些细小的虫腿四处爬动,这项事实反而还令他感到很不自然。至于不能动之外的部分,至少相对而言还算是比较舒服的。虽然格里高尔感到浑身疼痛,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这些疼痛似乎变得越来越弱,最后竟彻底消失了。现在他几乎感觉不到背上的烂苹果、还有苹果周围发炎难受的地方了,那些位置完全被软绵绵的浮灰遮盖住,现在连看都看不见了。此时此刻,格里高尔感慨万千、满怀爱意地回想起自己的家人们。在他心中,认为自己必须消失的想法,或许比他妹妹还要坚决。他保持着这种空灵且平静的思考状态,直到外面的钟声敲响凌晨三点。黎明破晓前天空的颜色,他多少还是看到了些。接着,他的脑袋终于不再顾及他的意志,直直朝着旁边栽了下去,最后一缕气息,自他鼻翼[219]之间无力地涌出。
女仆大清早过来干活的时候——因为她力气很大,做事又毛糙,所以关门时永远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无论多少次要求她不要再这样做也无济于事。因此,从她到来的那一刻起,整套寓所里的人们都别想继续好好睡觉——还是依照她平时的习惯,先去看看格里高尔那边的情况。一开始,她并没有发现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还以为格里高尔是故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想要以这副可怜兮兮模样来装委屈呢;和别人不一样,她相信格里高尔其实什么都知道。因为此时她手中恰好拿着长柄扫帚,便打算用扫帚隔着门逗弄一下格里高尔。哪曾想到,她用扫帚轻戳了好几下,格里高尔竟然也没有丝毫反应。她感到有些恼怒,便很使劲地用扫帚往格里高尔身上捅,结果,直到把那副躯体从原来所在的位置推挤到一边,也没看到有任何反抗迹象。这时,女仆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她以最快的速度弄清真相之后,不禁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一阵唏嘘。不过,她也并不打算在此逗留多久——接下来,她就猛一下推开卧室的房门,用很大的声音冲着一片黑暗中喊道:“您们快过来瞧瞧,它嗝儿屁[220]了;它就趴在那里,彻彻底底嗝儿屁了!”
萨姆沙夫妇坐在他们那张双人床上,背挺得笔直。他们眼下首先要克服女仆这一惊一乍的举动给他们带来的惊吓,然后才能逐渐理解她这番话的意思。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之后,萨姆沙先生和夫人急忙下床,各自站在自己那一侧的床边,萨姆沙先生将被单披在自己的肩膀上,萨姆沙太太只穿着睡衣就出来了;他们就这样冲进了格里高尔的房间里。与此同时,通往起居室的那道门也打开了——自从房客们搬进来之后,格蕾特就睡在起居室里;她穿戴整齐,好像根本就没有睡觉,她苍白的脸色似乎也在证明这点。“死了?”萨姆沙夫人开口问道,并且向女仆投去疑问的目光——尽管她实际上可以亲自去验证这一切,甚至不需要验证,光看一眼就可以得出这个结论。“反正我是这样认为的。”女仆说,为了证明自己说得没错,她又用扫帚将格里高尔的尸体往旁边捅了一长段距离。萨姆沙夫人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是想要把扫帚挡住,但她并没有真这样去做。“好吧,”萨姆沙先生说,“现在我们可以感谢上帝了。”说罢,他便自顾自地行了十字礼,三位女士也跟着他照做了。格蕾特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那具尸体身上挪开过,她说:“瞧瞧,他[221]多瘦啊。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饭菜是怎样送进去的,也还是原样拿出来。”事实上,格里高尔的身躯确实是干瘪又干燥。因为眼下那些细小的虫腿已经没办法再撑起这副身躯了,而且周围也没有任何足以干扰大家视线的东西,所以大家现在才真正看清楚这点。
“过来,格蕾特,到我们这里来一会儿。”萨姆沙夫人说道,脸上带着一抹忧郁的微笑。于是,格蕾特便跟在父母身后进了卧室:就连走着的时候,她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具尸体。女仆关上门,将窗户完全敞开。虽然是清晨,但清新的空气中却已夹杂着些许的暖意。毕竟已经是三月底了。
三位房客从自己住的房间里出来,惊讶地寻找着本应为他们准备好的早餐;他们早就被忘掉了。“早餐在哪里?”中间那位房客语带愠怒地询问女仆。但女仆却伸出一根手指来放在嘴边,一句话都没有回应,反而急急忙忙地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快到格里高尔的房间里来。于是,他们也进来了:双手插在略显破旧的外套口袋里,围成一圈,站在此刻已经十分明亮的房间里,站在格里高尔的尸体周围。
这时,卧室的门打开了,穿着制服的萨姆沙先生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一只手搂住自己的妻子,另一只手扶好自己的女儿,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稍微哭过一阵;格蕾特时不时地还会将脸颊靠在父亲胳膊上。
“马上离开我的寓所!”萨姆沙先生一边下令,一边指了指大门。就连用手指向大门的时候,也没有让两位女士离开自己身边。“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中间那位房客颇有些惊愕地问道,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微笑。另外两位房客将双手放在身后不停揉搓,似乎正在开心地期待着一场大型冲突,而且这场冲突必定是对他们这边有利的。“我的意思跟我所说的话完全一致。”萨姆沙先生答道,说罢便跟他旁边的两位女同伴一道,排成一列朝着这位房客走去。一开始时房客还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望向地板,似乎脑袋里面正在酝酿着什么新的计划。“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真走了。”接下来,他突然这样说道,同时抬起头来,注视着萨姆沙先生。他的态度转眼就变得极为谦卑,甚至连这个离开的决定都需要重新征得对方的同意。对此,萨姆沙先生只是瞪着眼睛,对他稍微点了两下头。然后,这位房客果真迈开大步,立即走进了门厅;他的两位朋友早就停下了搓手的动作,已经用心听他们讲了好一会儿了,此时完全是跟在朋友身后直接蹦出去的,似乎是害怕萨姆沙先生将会比他们先进入门厅,从而干扰到他们与自己领袖之间的联系。在门厅里,他们三人先依次从衣钩上取下帽子,又依次从手杖筒里取出手杖,默默地鞠过躬,便离开了寓所。此时此刻,萨姆沙先生心中产生了一种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的不信任感,于是,他跟两位女士一道,同样走出了寓所门外,来到家门口那一小块公共空间里;这一家人靠在楼梯护栏上,目送那三位步履不停的先生慢悠悠地沿着狭长的楼梯走下去。在每一层楼楼梯间的拐弯位置,他们的身影都会消失不见,稍微过一会儿之后,他们又会再度现身;越往下走,萨姆沙一家对他们的兴趣也就越来越少。当一个脑袋上顶着运货用木板的肉店伙计得意扬扬地走近,与他们错身而过后,又开始朝着楼上走来时,萨姆沙先生很快便跟女士们一道离开了楼梯护栏,如释重负地回到了寓所里。
他们决定利用今天这一天的时间来休息一下,出门走走;如此的工休对于他们而言,不仅是应得的,也是亟需的。因此,他们便一同坐到餐桌边,三人各写一张请假条,萨姆沙先生写给自己的上司,萨姆沙夫人写给向她订货的买家,格蕾特则写给商店的店主。正写着的时候,女仆进来说,上午的事情已经忙完了,她要走了。刚开始时,三人依旧运笔不停,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根本没打算抬头看她,但女仆怎么也不肯就此离去,因此,他们到底还是略显恼怒地抬起了头,注视着她。“怎么了?”萨姆沙先生问道。此时,女仆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仿佛有大喜事要向这家人通报似的,但她并不打算直接说,非得等到有人认真来问她了,她才愿意和盘托出。女仆的工作帽上插着一小根几乎笔直挺立的鸵鸟羽毛,这根羽毛从来不消停,随时随地都会朝着各个方向微微摇曳:从她受雇起,一直到现在,萨姆沙先生都很讨厌这根羽毛。“说吧,您到底想要做些什么?”萨姆沙夫人问道,全家人当中,最尊重这位女仆的就是她了。“对的,”女仆一边回应,一边快活地笑了起来,她笑得那么开心,乃至于没办法马上将嘴边的话接着讲下去。“是这么回事,怎样处理掉隔壁那个东西[222],你们完全不必再去操心。已经没问题了。”萨姆沙夫人和格蕾特俯下身去看了一眼自己的请假条,似乎打算继续写下去;萨姆沙先生注意到,女仆正打算详细描述自己做过的一切,因此,他立刻伸出手来,态度坚决地拒绝了她。一旦不让她开始讲,她便马上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在赶时间,于是便用显然认为自己受到了冒犯的态度喊了一声:“那就再见吧[223],各位。”说罢,她便粗暴地转过身去,径自离开了寓所,关门的声音极其可怕。
“今晚就辞退她。”萨姆沙先生说道。不过,这句话并没有得到妻子和女儿的回应,因为女仆刚才的行为似乎又打扰到了她们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安宁。她们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在那里久久拥抱在一起。萨姆沙先生也在扶手椅上扭动身体,朝着妻女那边转过脸去,默默注视了她们一会儿。然后他喊道:“还是快到这边来吧。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就随他去。也该稍微体恤体恤我了。”女士们马上依照他的吩咐,快步来到他身边,一边宽慰、安抚他,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写完了请假条。
接下来,三人同行,结伴离开寓所——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这样过了——他们坐上有轨电车,前往郊外散心。此刻,只坐了他们一家人的车厢,完全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他们舒服地靠在座椅上,开始聊起对未来的打算。这时他们才发现,仔细想来,其实家里眼下的状况并不算糟糕,因为三人各自的工作都还挺不错,尤其是今后的发展也很有保障——关于这点,他们之前并没有好好交流过。当然,想要最大限度地改善家里的状况,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更换寓所;目前住的这套还是格里高尔当年亲自挑选的,他们现在想要换一套面积更小、更便宜,但地段更好、功能配置也更加实用些的公寓了。讨论这些内容的时候,萨姆沙先生和夫人看着情绪逐渐变得开朗起来的女儿,几乎同时想到:最近这段时期以来,尽管经受了各式各样的摧残与折磨,一度令她脸上变得没了血色,但格蕾特到底还是成长绽放为一个美丽又有丰韵的大姑娘了。想到这些,他们话越说越少,不知不觉就开始用眼神交流起来。他们觉得,是时候给她找个踏实[224]男人了。当这段车程抵达终点时,女儿第一个起身,好好舒展了一下她那年轻的身体,仿佛是在确认他们的崭新梦想与美好展望似的。
篇注:
本篇是卡夫卡最重要的中短篇小说之一,完成于1912年11月、12月间,1915年10月首次发表于月刊《白页》[225]:全篇印刷后约占70页篇幅,是卡夫卡一生中真正完整印刷出版的故事当中最长的一部。
《变形记》与卡夫卡的大多数作品一样,存在着大量可从宗教或心理学角度给出诠释的可能性。德语文学界中尤其流行的诠释方式,是将《变形记》理解为卡夫卡与父亲之间长期角力的反映。关于这一方式,有观点认为:《变形记》是以卡夫卡与他父亲的复杂关系、以及伴随他一生的罪孽感为背景的。“害虫”这一形象,将卡夫卡在父亲面前所感受到的那种无足轻重恰如其分地具象化了。社会学方面的诠释亦拥有大批追随者——在这类诠释当中,文学评论家们普遍会将萨姆沙家族发生的故事视为当时社会状况的一种反映。
作家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一书中专门探讨过卡夫卡与《变形记》之间的关系。他认为,现存的一切诠释皆不符合卡夫卡本人所持的文学理念。与之相对应的,纳博科夫也对《变形记》给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一番诠释——该诠释是以叙事上的种种细节作为导向的,但又断然排除了所有象征与寓意层面的分析。针对评论界流行的父亲情结论,纳博科夫认为,《变形记》故事中最残忍的角色,与其说是父亲,倒不如认为是妹妹格蕾特,因为她才是那个真正背叛了格里高尔的家人。在谈到《变形记》的写作风格时,纳博科夫写道:“清晰、精准又正式的语气,与故事整体噩梦般的黑暗内容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卡夫卡笔下这种极度精准的风格,强化了他幻想世界中所暗藏黑暗的层次感。对比与统一、风格与内容、表象与寓言性达到了完美的统合。”
实际上,格里高尔与他的妹妹格蕾特——这两个人物之间构成了一组典型的、卡夫卡式的人物关系。在卡夫卡的诸多小说当中,这样一组人物关系通常都是由一个事事被动、持禁欲主义思想的人物,以及另一个事事主动、依靠本能来行动的人物所组成的。以如此方式构筑而成的人物关系,本质上是难以调和、甚至不可调和的。以本书中的篇目为例:《判决》当中的格奥尔格与彼得堡朋友,《乡村医生》当中的乡村医生与马车夫,《饥饿艺术家》当中的饥饿艺术家与美洲豹,皆是如此。这样成对出现的人物,恰恰类似一个人内心中彼此对立的两部分,或者说卡夫卡性格当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两个部分。对于卡夫卡本人而言,无论写作还是生活,实际上都是对这两个部分之间长期角力的一种描述。值得注意的是,在《变形记》当中,由于空间和时间上存在着极端的自限性,这两部分的对立统一感十分明显——“格里高尔”和“格蕾特”这两个名字本身所具备的同一性,似乎也是在暗示这点。
格里高尔究竟为什么要变成害虫?社会学观念上有一种说法,即将格里高尔变形之后的“生存抗争”,定义为置身于资本主义社会后的一种生存斗争——这个完全归属于资产阶级的社会,逐渐摧毁了他作为“人类个体”的本质。换句话说,害虫的形象也因此成为了格里高尔被剥夺感驱使的生存方式的激烈表现。在身体变形为害虫之前,他在精神上已经先一步“劣化”了:基本没有个人生活,为商旅客这一职位的维系而焦虑,为自己是否能够在各方面取得进步而焦虑,为业务上可能会失败而焦虑。“害虫”正是这种内在的外化,是结构功能主义作用于工作和生活的产物。
变形成害虫之后,格里高尔几乎是马上就开始了自我否定与压抑现实的行为。在变形之前,格里高尔早已彻底放弃了自我,以此来为全家人换取充满安全感、甚至可说是无所事事的生活,并且以此为荣。变形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份产生了重大转变,不得不要求家人们关注、照顾自己,沦为了一只“米虫”——他不愿意承认这种新的身份,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内心因为受到家人们的照顾而对自身现状感到失望。在小说中,格里高尔选择实施自我否定的行为不胜枚举,例如:将自己的身形藏匿于贵妃椅下方,甚至进一步隐藏在床单里面,完全与世界隔绝开来;为了顺从家人们或多或少已经向他公开挑明的意愿,他情愿将自己活活饿毙。格里高尔因为自限而逐渐变得消瘦下去,某种程度上而言,此事亦具有致命绝食行为的特征。另一方面,由于格里高尔总是不自觉地被家人误解或忽略,他变形后在家中采取的一系列策略可以说是非常不成功的。在这些因素的作用下,《变形记》逐渐变得像是一幅与疫病者群像密切相关的麻风病图景;“害虫”格里高尔则更像是逃避传染病或癫痫发作的一名重症流放者,或是像一种被长期从事之职业毁败掉的存在主义造像;萨姆沙全家人居住的出租寓所,恰如一处徐徐揭开帷幕的舞台,打破了日常生活状态的表面性,暴露出了其固有结构下的非人内核——卡夫卡式描写所具备的典型风格,一方面是现实主义与幻想、世俗性和理性,透过能够令读者联想到某种极端敏锐观察力的放大技巧,将这些因素彼此交织在一起;另一方面则是疯癫、怪异与反常的杂烩,一切荒诞和悲剧性的、类似无声电影般的元素,在成文手法上反而通常是多变、无稽且无理的。
叙事不稳定性也常常被认为是《变形记》研究中的不确定因素。格里高尔与他所处的家庭环境,各种描述当中经常存在着相互矛盾、抑或含混不清之处。关于格里高尔变形后的躯体特征、他所发出的声音、他究竟是生病了还是正在好转中?他是否是在做梦?他究竟应该得到怎样的对待?以及——他所持的道德立场究竟如何?他的家庭是否无罪?所有这些问题都存在着截然相反的推测。实际上,根据卡夫卡日记中的描述,早在1915年小说初次发表之前,他就已经下了定论:对格里高尔进行任何形象上的描绘都是不恰当的。对于卡夫卡创作出来的这篇小说而言,不存在对格里高尔进行任何可视化描绘的可能性,因为——不管是谁,只要试图去描绘格里高尔的形象,都会因此而使自己变成一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但卡夫卡并不希望这样,因为他认为,读者自身的阅读过程还没有开始,如果这时已经出现了一幅画面,那这位读者无疑就被这幅画面给带偏了,心中产生了偏见,小说也就没法读下去了。
况且,我们也并不能将格里高尔视作一个具体的人,因为单单从小说首段的描述内容来看,这就不符合作者的设定:如果我们将格里高尔视作具体的人,那恰恰说明开篇句中的说法是不可信的。反之,如果读者们不愿被这第一句话说服,宁愿继续将格里高尔视作人类、视作一名结构化社会贬庶过程下的受害者,那么所有的叙述都将自然而然地演化为定论,偏见也因而得以自证。
实际上,“变化”的也不只是格里高尔,还有与格里高尔之间具有某种特定同一性的格蕾特。甚至可以说,在这整个故事当中,起到决定性变化的反而是格蕾特的“变形”,而非格里高尔的“变形”。唯有格蕾特,才是“变形”这一概念所对应的真正人物。格里高尔在变形之后的选择是虚度光阴,最终走向死亡,格蕾特却在新的家庭环境当中变得成熟,也担负起了责任。哥哥死去之后,在萨姆沙夫妇眼中,他们的女儿反而“情绪逐渐变得开朗”“到底还是成长绽放为一个美丽又有丰韵的大姑娘了”。于是,在小说的最后,父母也开始想要为她寻找一名伴侣。格蕾特的转变——她从女孩到女人的转变,至少从这一点上来看,是整套叙事下的潜台词。
格里高尔变形后成为畸形“害虫”的相关描述颇为详细具体,也很符合现实,几乎是以极度冷静的、如新闻报道一般的文风来进行描绘的。无感情的叙事方式与叙事内容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使不可能的事物具备了不言而喻的、日常化的特征。恰恰是这桩离奇的事件,与看似枯燥的、写实主义语言表达方式的结合,才使这篇小说的叙事显得如此特别。
《变形记》的大部分篇幅都是由主人公的第一人称视角来起主导作用的,一切虚构的现实,都是由格里高尔以现象学反映的方式来进行的。真正的叙述者本人,仅在格里高尔死后才出现。
全文共分为三个章节,格里高尔的房间共有三道门,他的家庭包括三个人,整篇小说的进程中一共出现了三名佣人、三个房客,冠以“萨姆沙”这一姓氏的三个人各写了一张请假条——这些明显浮于表象的数字“三”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值得注意的是,格里高尔在全文的三个章节当中,每个章节都会闯出过一次房间;然后,等到每一章结尾时,格里高尔又都会收获一道新的伤痕、一次精神上的侮辱,乃至死亡。这样一种象征意味极强的宿命论式结构,强调了他逐渐被孤立的全过程。格里高尔的衰颓伴随着家族其他成员的崛起,两者之间并行不悖、相互依存。从变形到死亡,这期间发生的种种事件,展示了一个有问题的、脆弱的生命体是如何沉沦下去的;与此同时,也展现出另一个与之对应的、富有活力的生命是如何存活下来,并拥有光明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