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否认这些,”我叹着气说道,“可能我也亲眼看见过吧,因为你所描述的这一切,实际看起来时,肯定很扎眼。可是,情况也并不只限于此。漂亮女孩的通病可不少!每当我见到装饰有大量褶皱、荷叶边和挂饰的华服,穿在一副美丽的胴体上,整体看去显得美艳非凡时,常常就会冒出这样一种想法:华服所营造出的这种美艳非凡状态,是无法保持多长时间的,它转眼就会起皱,没办法再被重新熨回到原先挺括的模样,它的表面会蒙上尘灰,那些尘灰厚厚地堆积在华服表面的装饰物上,再也无法去除掉。每天都要将同一件名贵的华服穿在自己身上,到了傍晚时分再脱下来,周而复始——恐怕没有任何人愿意令自己陷入如此悲惨、如此可笑的境地。不过话说回来,我却见识过这样一类女孩,她们的外貌生得非常美丽,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处娇小的骨骼,都拥有着非凡的吸引力,紧致的肌肤和浓密又纤细的头发,显示出无穷的魅力。可是,她们反倒日复一日地穿着这样一副天生的、如同面具一般的皮囊,总是将同一张面容安放在同样的一双手掌中,任由这样一张面容在自己的镜子当中反复出现。唯独偶尔到了傍晚时分,当她们道别某场庆典活动,迟迟而归时,镜中映照出的这副皮囊看起来却已经残败不堪、丑陋浮肿,已经是灰头土脸的模样了。而且,因为这模样已经被所有人看到,所以这副皮囊也就不堪再穿了。”
“可是,这一路走来时,我已经问过您好几次,是不是觉得这个女孩很漂亮,您却总是将脑袋偏向一边,不愿意回答我。请您不妨直说,您对我是否有什么恶意?您为什么不安慰安慰我呢?”
我将自己的两只脚踩进影子里,颇为体贴地回应道:“不必专门安慰您。现在毕竟有人正爱着您呢。”我一边说话,一边用一条装饰了蓝色葡萄图案的手帕捂住嘴,以免在说话时呼入冷空气而着凉。
现在他朝我转过身来,将自己那张胖乎乎的脸颊撑在长椅靠背上。靠背很低,所以他几乎是侧躺下来了:“您知道的,总体而言,目前尚不算是泥足深陷,还有足够时间来挽回。比方说,可以对她做些卑鄙无耻的坏事,可以在行为上对她不忠,或者甚至是不告而别,到国外进行长期旅行。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尽快结束自己明明才刚开始的恋情。实话实说,对于是否真的应该全身心地投入到如此幸福、如此激动的状态之中,我还不能确定,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怀疑。总而言之,此事目前可以说是一点把握都没有,没有任何人可以明确指出它将朝着哪个方向发展,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持续的时间会有多久。假设我走进一间小酒馆里,打算借酒浇愁,一醉方休,那我心里当然十分清楚,只要不受什么意外打扰,我肯定能够在这里喝醉酒。然而,眼下这种情况却完全不同!一个星期之后,我们打算跟一个关系不错的家庭结伴同游,到郊区去散心;所以,至少有十四天的时间,我们的心情将会十分不错,内心深处将会持续放晴,不会出现暴风骤雨;今晚获得的无数个吻,令我如痴如醉,想要尽快入睡,一旦入睡,我必然会做一系列狂野又放肆的春梦。所以,为了抵制住这种诱惑,我选择夜间散步,于是便出现了眼下这种状况:我让自己的身体持续不断地运动;我的脸像是被大风刮过一样,忽冷忽热;我总是要在潜意识中强迫自己,反复抚摸口袋里藏着的那条粉红色丝带;我对自己怀有极深的恐惧感,但又无法去深究这种恐惧;甚至连您这样的人——我的先生——我都能够容忍,如果不是因为我眼下的状况实在太过异常,我肯定不会跟您聊这么久。”
我感到很冷,天空已经在微微倾斜,有一个角落已经开始泛白。“任何卑鄙无耻的坏事都无济于事,对她不忠或者到遥远国家去旅行,同样于事无补。您必须自杀,这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我说道。除此之外,还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我们对面林荫道的那一侧的边缘位置,有两大团灌木,在这两大团灌木的下方就是城里了。在这样一个时候,城里仍然有些地方亮着灯。
“很好,”他大声喊道,并且用他紧握的小拳头打了一下长椅,但这一拳下去就直接停住了,小拳头依旧紧握,停在了椅面上。“可是您活得倒挺好。您不会自杀。没有人爱您。您一事无成。您连自己的下一个时刻都无法把握住。也正因此,您才会怂恿我,对我说出这些话,您可真是个卑鄙小人。爱是您无法做到的事情,没有什么能够让您的情绪激动起来,除了恐惧。不过,还是请您看看我的胸膛吧。”
说罢,他迅速解开了自己的大衣、马甲和衬衫。他的胸膛的确很宽阔,很漂亮。
我开始讲起一段往事:“是啊,像这种挑衅的状况,时不时地就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还记得今年夏天的时候,我在一座村庄里。这座村庄坐落于一条河边。我记得很清楚。我经常以扭曲的姿势坐在河岸边的一条长椅上。那里也有一间海滨酒店。时常可以听到那里面传来的小提琴演奏声。年轻的、身型健美的人们坐在花园里的桌子旁,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畅聊狩猎和冒险。对岸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脉。”
我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撇了撇嘴,走到长椅后面的草地上,踩断了几根被积雪覆盖的小树枝,然后,我贴着这位熟人的耳朵说道:“我已经订婚了,我向您坦白。”
我的熟人对我突然站起身来这件事并不感到惊讶,所以,他感到惊讶的显然是另一件事:“您订婚了?”他的状况大变,现在真的可以说是不堪一击地瘫倒在了长椅上,整个人相当虚弱,仅靠长椅的椅背部分勉强支撑。然后他摘下了帽子,我看到了他的发型,香喷喷的,经过精心打理,成功地将他那圆圆的脑壳收拢在了脖子的肉上,形成了一道界限分明的圆弧线,跟大家今年冬天喜欢做的发型保持了完美的一致。
我为自己感到高兴,竟然能够如此聪明地回应了他。“是啊。”我在心里嘀咕着,“当我们还在参加聚会时,他脖子上的关节转动起来可是十分灵活的,那双手臂当然也能自由自在地活动。他可以领着一位女士,谈笑自如地从大厅正中央穿行而过,无论房子前面是否正在下雨,无论是不是有个害羞的家伙站在那里,无论是否出现了其他任何凄惨糟糕的情况,都不会令他感到丝毫不安。不会这样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对女士们漂漂亮亮地鞠躬致意。可是现在呢,他却只知道坐在那里,什么都不会做。”
此刻,我这位熟人正在用一块细亚麻布材质的手帕擦着自己的额头。“请帮帮忙,”他对我说道,“请您将手往我额头上稍微放一放。我真心实意地请求您,帮我这个忙。”当发现我没有立即照做时,他马上双手合十,开始苦苦哀求。
仿佛我们的忧愁使周遭一切都变暗了似的,我们明明坐在山顶上,却宛如坐在一处密不透风的小房间里——尽管我们刚才已经留意到了晨曦、感受到了晨风,却也无济于事。我们两个靠得很近,虽然我们根本就不喜欢对方,但依然选择如此,因为我们不能离对方太远,因为这小房间四周的墙壁是客观存在着的,而且还很坚固。好在我们也不算太窘迫,因为在这小房间里,滑稽的行为举止是得到允许的,我们可以丢弃身为人类的尊严,为所欲为,面对头顶的树枝和对面的林木,我们不必感到害羞。
于是,我这位熟人态度果决地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柄弹簧刀,若有所思地打开了它,然后,就像小孩子玩游戏那样,猛地插进了自己的左上臂里,插得很深,完全没有想要拔出来的意思。血立刻就流了出来。他那圆乎乎的脸颊转眼就变得惨白无比。我赶紧拔出刀,割开他的大衣和燕尾服的袖子,并且撕开衬衫袖子。然后,我在小路前后各跑了一小段距离,想看看周围是否有人可以过来帮帮我。这里所有的树枝现在看起来都很刺眼,简直像是凝固了一样,一动也不动。找不到任何人,我只好先在深深的伤口上稍微吸了一下[497]。紧要关头,我突然想起了园丁的小屋。于是,我跑上了通往小屋左侧的那一段楼梯——这里的草地生长颇为茂盛——匆匆忙忙地寻找窗户和门,愤怒地敲响了门铃,在外面反复跺脚,尽管我其实一眼就看出小屋里根本没有住人。在此之后,我又去看了看伤口,它正在流血,有一道细小的血迹。我跑到雪地里,用雪水浸透他的手帕,笨拙地包住了他的胳膊。
“你这可爱家伙,你这可爱家伙,”我说道,“因为我的缘故,你伤害了自己。你所选的这个位置挺好,周围风景颇为雅致,可以在大白天时开开心心地散个步,在花园餐桌旁、或者山丘小路上远远近近地看到不少穿着讲究的体面人。想想看吧,到了春天,我们可以一起坐上马车,去果树园玩——不对,不是我们一起去,很不幸,但真的不是我们两个一起去[498]。不过,你可以跟小安娜一起,怀着无尽的喜悦,一路小跑着过去。噢,是啊,相信我,我求求你了,过不多久,太阳就会向所有人展示你最美的一面阳光。噢,到时候会有音乐声响起,你可以听见远方的马蹄声,不必担心,会有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林荫道上有几个人会开始演奏手摇风琴[499]。”
“哎呀呀,上帝啊。”他一边感叹,一边站了起来,靠在我的身上,于是我们继续前行,“这可真是一点帮助都没有[500]。我不可能为此感到开心。请您原谅我。已经很晚了吗?或许我应该趁着这一大清早,做些什么事情才好。哎呀呀,上帝啊。”
靠近上方城墙的一盏灯正在燃烧,将树干的影子投在了小路上、投到了白雪上。与此同时,形状千奇百怪的树枝阴影,仿佛被人强行拧断了似的,蜷曲在半山的斜坡上。
篇注:
本篇是卡夫卡的三部曲式叙事作品,各部分内容陆续完成于1903年至1907年之间,是他创作生涯中第一篇内容基本完整的小说。第一部分与第三部分以叙述者和熟人的角度,描绘了当时布拉格城中的聚会场景与夜间生活,出现了不少地标建筑。第二部分可以理解为一段奇妙的梦境序列,被细分为几个小节,嵌入到第一、第三这两部分之间,其中的《与祷告者对话》整节和《祷告者的故事》后半部分皆为曾经发表于报刊杂志上的片段式作品,第三部分中也有一小段曾经发表过。考虑到小说片段本身的阅读体验与具有一定整体性的碎片组合明显不同,现存的各种卡夫卡文集几乎都采取了各自完整收录的结集方式,本书亦同。
与其他一些作者死后出版的作品不同,《一场斗争的描述》是卡夫卡本人定下的标题。表面上看,“一场斗争”是在叙述者与熟人之间发生的,这两个角色在设定上似乎是截然相反的存在:叙述者内向而孤独,熟人则擅于社交,有自己的小圈子,很有异性缘。叙述者是一位奉行禁欲主义、孑然世外、近乎苦行僧般的怪人,熟人则是典型的纵欲狂欢式世俗人物,两者之间的对立是一目了然的。第三部分临近结尾时,叙述者突然提到自己已经订婚,而在此之前,熟人却强调自己只是初恋,想要逃离恋爱关系——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对立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仿佛是在证明上述浮于表面的对立关系并非不可调和,都是作家本人的映射:一方面是对社会认可与亲密关系的渴望,另一方面则是对孤独的需要——卡夫卡曾多次强调,孤独是艺术发展的先决条件。
最后,熟人在叙述者影响下,对自己的爱情产生了自我毁灭式的怀疑,其自杀毫无疑问是“斗争”的高潮部分,叙述者的救助也完全谈不上诚心。最后,斗争告一段落,两人达成和解,并肩离开了劳伦茨山。
整体而言,两名角色之间的“斗争”所呈现出来的是不断拉锯的亲近与疏远、欣喜与沮丧。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时不时地陷入到各自的幻想之中。叙述者大段大段的话语,熟人经常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甚至还为叙述者“为什么不说话”而焦急。两人在表现出明显自恋倾向的同时,也不断投射出自我憎恨与自我毁灭的原动力,所有这些思绪斗争的情态,恰如结尾“形状千奇百怪的树枝阴影”——在卡夫卡笔下,无论斗争还是阴影,都是被看不见的手“强行拧断”的。结尾以象征主义手法来描绘风景,克制收敛的同时,也彰显出了强韧的总结力度:这一结局无疑也是寓言性的。
第二部分的主要角色胖子和祷告者,显然是叙述者幻想出来的人物,前述的二元论关系同样也在这部分得到了体现。叙述者又高又瘦的非人类形象,在整篇文章中被多次强调,但他很可能并非畸人,而是当前心理状况的一种具象化,证据之一就是《祷告者的故事》中,叙述者对女孩所说的“他们不会跟此刻您眼中的我有什么不同,他们的模样,看上去必定跟眼下的我相同。”——在对话的最后一句中,他甚至以略带威胁的语气,强调女孩最终也会变得跟自己一样。之二则是胖子坠下瀑布后,叙述者先是变得比普通人还要矮小,而后手脚又变得无比巨大。不只叙述者,胖子也一样:在关于祷告者的故事中,他的身形明显是正常的,至少也不可能像叙述者眼中那么极端化。因此,本篇中对身形的描绘,本质上是强调对立的工具。结局时熟人明明因自杀而濒死,却又能马上复原,并且与叙述者和解,除了说明最外层的世界同样是创作者可以为所欲为的虚构领域之外,很可能也包含了一层内心天人交战后重归和谐统一的自我疗愈意味。在这一点上,《一场斗争的描述》与黑塞代表作《荒原狼》之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文中至少有两段情节是关于对事物赋名的,称法的不同影响到了事物在叙事中的行为,这种尝试的灵感来源很可能是霍夫曼斯塔尔1902年的作品《钱多斯勋爵的信》。
[474]原文为“Benediktiner”,德国的一个啤酒品牌,创立于1609年,是典型的修道院酿啤酒。
[475]Annerl,Anne的德式爱称。
[476]Laurenziberg,参见注412。
[477]Ferdinandsstra?e,布拉格的一条街道,因纪念哈布斯堡王朝的斐迪南一世而得名,他在当时还是波希米亚王国首都的布拉格被推举为国王。
[478]原文为“Posthorn”,过去的邮递马车会在送信时发出很响的号角声,自带诙谐的小调,以便引起收信人注意。
[479]此处未使用敬语,代表他跟安娜小姐之间有着亲密关系。
[480]Moldau,伏尔塔瓦河的德语名,捷克境内最长的河流,被誉为捷克的母亲河。
[481]Schützeninsel,布拉格斯特雷奇(St?elecky)岛的德语名,是伏尔塔瓦河中的一座小岛。
[482]原文为lang–,根据前后文判断,应为“langsam(缓慢)”,没说完被打断,故有此译。
[483]Mühlenturm,莫尔道河旁的一座塔楼,现为布拉格知名景点。
[484]Karlsbrücke,查理大桥的德语名,布拉格最知名的古桥之一,始建于1357年。
[485]Karlsgasse,查理街的德语名,毗邻查理大桥的一条古街,是当年加冕御道的一部分。
[486]Kreuzherrenkirche,位于布拉格十字军骑士广场的一座教堂,紧挨着卡尔大桥,故有文中所说。这是教堂的德语名,现通常称为救主堂。
[487]Karl des Vierten(1316—1378),即查理四世,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波希米亚王国国王。在他的苦心经营下,布拉格成为了欧洲最美丽富饶的城市之一。文中提到的雕像,位于十字军骑士广场正中,实际上是一整座青铜纪念碑雕塑,建于1848年。卡尔四世穿着国王盛装,一手叉腰,站在纪念碑最上方。
[488]指十字军骑士教堂正立面上方的圣徒雕像。卡夫卡是故意这样写的,因为广场周围圣像虽多,能够如文中描述那样绕行的雕像,刚好只有这五座。
[489]heiligen Ludmila,波希米亚王国的一位女圣徒,安葬在布拉格圣乔治教堂旁的圣卢德米拉小教堂内。十字军骑士教堂的圣徒雕像中,左边有一位就是圣卢德米拉,故有文中所说。
[490]三处引用全部来自本文的I.,此处营造出有人在叙述者耳边朗读I.的效果。
[491]此处的描写比较特别,其实是指胖子开始说话了。后文中虽然以引号分段,但全部都是胖子一个人讲的话,这种写法有部分是在模仿古希腊长诗。
[492]原文为“Abendstern”,金星的别称。
[493]此处叙述者话未说完,全句应为“亲爱的小姐”。
[494]原文为“Schaumgeb?ck”,一种传统法式甜点。
[495]原文为“Hagebutten”,是玫瑰花凋谢后由花托发育而成的肉质浆果。
[496]此处所指的为英制加仑,一加仑约等于四点五升。
[497]当时还没有破伤风疫苗,这种紧急处理方式是为了防止破伤风。
[498]此处暗指熟人已经濒死,叙述者考虑到自己这样说是在咒自己也会死,所以马上改口了。
[499]原文为“Leierkasten”的复数,现已罕用,被“Drehorgel”所取代。指德奥地区传统的四轮推动手摇风琴,过去在丧葬仪式上经常会用到这种乐器。
[500]指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