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2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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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22230

在这样一个场合,在场众人有幸清楚地看到,这位烧火工已经在这世界上走了很多路,见过不少世面,应付眼下的状况,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他以堪称典范的冷静,从自己随身的小箱子里取出一捆文件和一个笔记本,拿着它们去找船长,好像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完全不理会身旁那个总出纳,直接将自己的证据摊在了船长旁边的窗台上。总出纳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做了,只好自己也凑过去看一看那些证据。“此人是个众所周知的麻烦制造者,”总出纳向船长申辩道,“他在出纳室里浪费掉的时间比在轮机房里还要久。他已经将舒巴尔,将那个对任何人都很和气的老实人,逼到了绝望的境地。请您听好了——”他转向烧火工,“您可真是危言耸听,将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言的付款要求描述得理直气壮。想想看,到现在为止,您被出纳室赶出去了多少次?如果您是个讲道理的人,我们又何必赶您出去呢?实话实说,您提出的付款要求完全是无理取闹,没有任何凭据可言,每次都是这样,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是咎由自取!您从本该努力工作的岗位上,擅自跑到出纳室来,跑了有多少次?浪费了多少工作时间?您再想想,我们苦口婆心地劝了您多少次?我们真诚地告诉您,舒巴尔是您的直属上司,而您是他的下属,有什么事情您找他,对他有什么不满,您都必须忍耐。可现在呢,您甚至专门挑船长先生在这里的时候过来,您甚至敢于为自己那点小事来打扰他这样的大人物,您就不觉得害臊吗?不仅如此,您还把这个我从未在船上见过的小家伙带了过来——您的控诉一如既往,内容平淡无奇,没什么新鲜东西可言,所以您就专门挑了个会说话的家伙,让他来当传声筒,妄图在船长面前颠倒黑白!”

卡尔努力克制住情绪,免得自己忍不住冲上去揍他一顿。但船长已经开始着手处理此事了,他说:“还是让我们先听听这个男人的具体想法吧。至少有一点我很清楚,舒巴尔此人做起事来确实独断专行,细节上有欠考虑——当然,我眼下并不想讲任何偏袒您的话。”船长讲的这两句话里面,后一句明显有利于烧火工。船长位高权重,需要权衡多方因素,才能做出一锤定音的决定,肯定不能一下子就为烧火工挺身而出,这很自然,但目前一切似乎都走在了正确的轨道上。于是,烧火工开始对自己的诉求进行具体解释。他很有本事,在刚开始演讲时就战胜了自己,将舒巴尔尊称为“先生”。总出纳办公桌上的情况已经完全没人在意了,卡尔对于自己能够任意使用这张办公桌感到非常高兴,他伸出手来,反复按压桌上的一台信秤[449],乐此不疲。——舒巴尔先生办事很不公平!舒巴尔先生对外国人偏心!舒巴尔先生将烧火工赶出轮机房,让他去扫厕所,这当然不是烧火工该做的事!——说着说着,烧火工甚至对舒巴尔先生的工作能力提出了质疑,认为他能获得现在的职位,靠的全是表面功夫,而不是什么真本事。听到烧火工讲出这些话时,卡尔马上全神贯注地盯住船长,眼巴巴地望向他,仿佛他是自己的同事,可以用眼神来向他施以暗示,希望他不要受烧火工那听起来略显笨拙的表达方式影响,在最终下判断时对烧火工不利。毕竟照目前情况来看,虽然烧火工已经讲了很多,但却没什么真正管用的话,尽管船长仍然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决心这次一定要听他将想讲的话全部讲完,可是在场的其他先生们已经开始觉得有些不耐烦了。烧火工的声音很快就变得不再自信,不再像刚才那样,能够无拘无束地在这房间里传播,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情势急转直下,令人不由得心生恐惧。穿着便服的先生率先付诸行动,抬起手中的细竹杖,敲了敲房间里的镶木地板。尽管只是轻轻地敲了敲,只发出了一点点声音,却已表明了一切,其他先生们转眼就变得漫不经心起来,这里瞥一眼,那里看一眼,不再关注烧火工了。来自港务局的两位先生显然对事情将会如何发展下去缺乏兴趣,他们又拿起了文件,重新开始翻阅——由于受到了干扰,刚开始看时还有些散漫,无法集中注意力。意识到港务局的先生们又开始了工作,高级军官也开始向三人之前围坐的圆桌靠近。总出纳认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为了嘲讽烧火工,故意深深叹了口气。只有那个在门口待命的仆人,反而似乎仍在聚精会神地听烧火工发言,没有受到普遍的干扰——他确实有些同情这位被置于大人物之中的可怜人,对他所承受的痛苦感同身受。与此同时,他还朝着卡尔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似乎想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向卡尔解释些什么。

烧火工发言的同时,窗外的港口生活也在继续,一艘扁扁的载货船,带着堆积如山的木桶从窗外经过,这些木桶的堆砌方式非常奇妙,桶与桶之间相互交错,以防止它们在运输时四处滚动。由于木桶堆得实在太高,将三扇窗户完全遮住了,房间里几乎变成了一片漆黑。除了载货船之外,还有那种小型蒸汽船,如果卡尔现在有时间的话,肯定会到窗边去仔细观察它们:掌舵人站得笔直,双手死命转动舵盘,然后猛一下抽动,蒸汽船便飞速冲了出去。各种稀奇古怪的悬浮物时不时地就会从躁动的海面上冒出来,然后马上又被淹没,在人们惊讶的目光中沉沉浮浮。远洋客轮上的小艇,远远地被放下来,由忙碌的水手们负责划向港口——水手们奋力划桨,小艇里坐满了乘客。坐得如此之满,一点缝隙都没有,就仿佛他们是被人强行塞进去的一样。尽管很挤,但乘客们仍然安静地坐着,心中满怀着期待。但不是所有乘客都很安静,有些人实在按捺不住,不断将头转向眼前变幻无穷的风景。一种永无止境的运动,一种躁动——由躁动的元素传递给无助的人们和他们的造物!

周遭一切都在索求速度,索求清晰具体、异常精准的表达,但烧火工做了什么?他倒是很努力,将自己给讲得满头大汗,可是此时此刻,他其实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信,手指颤抖不停,不只嘴里讲不清楚,连好好拿起窗台上的各种证据都办不到了。眼看大势已去,对舒巴尔的怨恨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他。在他眼中看来,从这些怨恨当中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足以将这个该死的舒巴尔彻底埋葬,但他实在太缺乏展示这些怨恨的能力,最后呈现给船长的不过是些胡言乱语,甚至连一句逻辑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真是可悲可叹。拿着细竹杖的先生早就没有继续听下去了,他略微抬起头,朝着天花板吹起了口哨。港务局的先生们已经将高级军官请回到了圆桌旁,三人继续专心工作,没有任何离开圆桌的迹象。总出纳早就想对烧火工动手了,之所以还没有行动,显然只是被船长的从容淡定给压制着。仆人也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执行船长所发出的任何与烧火工相关的命令。

事已至此,卡尔显然不能再袖手旁观,继续保持不作为状态了。于是,他慢慢走向那群人,一边走一边想,如何尽可能快地出手,以娴熟的架势展开攻击,找准事件的症结,一击定乾坤。他心念电转,眨眼之间,已经想出了无数个办法,其中一些似乎是可以拿来试试的。无论如何,现在确实是该他出手来打破僵局的时候了,时机一旦错过,再过一小会儿,他们两个就要被赶出去了。这艘船的船长很可能是个还不错的男人,而且,就在刚才,他还展现出了另外一点优势:在卡尔眼中看来,他可能有些不方便对外讲明的特殊理由,需要让自己表现得像是一名公正不阿的领袖,他们正好可以利用这点。可是话说回来,船长毕竟是船长,绝对不是那种可以被随便什么人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人——而这恰恰是烧火工对待他的方式,他将船长看成了可以任他予取予求的傻瓜。烧火工并不是故意这样做的,这一切只是出于他无比愤慨的内心,愤怒蒙蔽了他的双眼。

也正因此,卡尔打算提醒一下烧火工,他对烧火工说:“您必须更简单、更清晰地陈述事实。您眼下这种讲事情的方式,船长先生恐怕不怎么认同,自然也无法与您取得共识。您不妨想想看,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船上所有轮机员和勤杂工的名字呢?您甚至还举出他们受洗时的名字,他怎么可能知道呢?诚然,您对他们很熟悉,所以只需要说出一个名字就好,难道船长先生也跟他们一样熟吗?讲了名字就立即知道是谁?还有,您为什么不将自己想抱怨的内容提前整理一下,按重要程度降序排列,先讲最重要的、最令自己感到难受的,然后再讲其他。如此一来,或许其中大部分的抱怨就不必再在眼下这个重要场合拿出来讲了。您究竟是怎么想的?在此之前,您跟我单独讲这些的时候,明明总是说得很清楚!”既然在美国有人连偷行李箱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时不时地讲两句谎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卡尔在心里这样想着,为自己眼下的说谎行为寻求正当性。

要是这些话能够起到点帮助就好了!可是,现在再来让烧火工重讲一次,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之后,烧火工立即住了口,不再继续讲下去了。但此刻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那是堂堂男子汉的荣誉受到了无情侮辱之后才会流下的热泪,可怕的回忆与眼下身陷窘境的痛苦包围了他,使他头晕目眩,甚至已经不能很好地从眼前这群人当中辨认出卡尔来了。看到烧火工现在这副模样,卡尔惊觉:自己刚刚讲出口的这番话也太想当然了,让一个男人突然改变自己的讲话方式,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办得到呢?毕竟在烧火工眼中看来,他已经将该讲的话全讲完了,但却没有得到先生们丝毫的认可;另一方面,他又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什么没讲清楚,可是,就眼下这种情势而言,让先生们继续耐心听他讲完所有的话,也是不可能办到的了。恰逢生死关头,卡尔——他做此事的过程中唯一的一位追随者,突然现身,走到了聚光灯下。卡尔心想,烧火工应该看得出来,自己刚才确实想要给他提一些好的建议,但这反而让他明白,此时此刻,一切的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如果我能够早点出手,而不是出神地望向窗外的话,情况可能会大不一样吧。”卡尔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在烧火工面前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捏住自己的裤缝,以此来宣告一切希望的彻底破灭。

哪曾想到,烧火工却曲解了卡尔想要表达的意思。在他眼中看来,卡尔突然跳出来,义正词严地讲了这样一番话,看似想帮助他,但却起不到任何实际作用,其实反而是在暗暗地谴责他。因此,为了对卡尔这种看起来像是帮助的谴责表示抗议,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不至于深陷在彻底失败的僵局之中,烧火工干脆直接跟卡尔吵了起来——单就其目的来看,倒也无可厚非。现在,他们两人之间突然爆发的这场莫名其妙的争执,终于激怒了围坐在圆桌旁的那三位先生,一系列毫无意义的噪声,确实干扰到了他们眼下正在进行的重要工作,他们早就觉得不耐烦了;总出纳这边,对船长超乎常人的忍耐力逐渐感到匪夷所思,他可真想马上大发雷霆,好好教训烧火工一顿;至于那个仆人,他的阵营很快又转回到了自己主人们这边,凶神恶煞的目光,一直狠狠瞪着烧火工;对了,还有手拿细竹杖的那位先生——他的身份恐怕不太一般,连船长都会时不时向他投来和善、讨好的目光——此人已经完全忽视了与烧火工相关的一切,没错,他对烧火工的存在感到厌烦了,干脆取出一个小笔记本,开始毫无顾忌地忙起其他事情来。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没有真的完全专注于小笔记本:他的目光总是在小笔记本和卡尔之间来回游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卡尔说道。眼下他好不容易才抵挡住了烧火工突然之间调转枪口、专门针对他而发出的滔滔不绝的刁难。哪怕烧火工选择这样来对待他,在进行这一切无意义争辩的过程中,他始终还是记得为烧火工保留一个专属于朋友的微笑。“您是对的,什么都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卡尔本想装出生怕被打到的模样,抓住烧火工胡乱挥舞的双手,以免造成更进一步的麻烦;但他更想做的一件事,却是摆出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用尽全力,将他直接硬推到房间角落里去,趁着周围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悄悄对他讲几句别人不需要听到的话语,让他放下心来。可是,这两件事眼下都很难做到,因为烧火工此刻怒不可遏,情绪上已经完全失控了。卡尔甚至开始将希望寄托在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上,试图获取某种安慰:比方说,在紧急情况下,烧火工没准可以大发神威,用自己绝望的力量打败在场的全部七个男人[450]。可惜这办法也行不通,因为卡尔一看就知道,写字桌上摆着一只操纵盘,上面有一大堆按钮,联结着许多电力驱动的线路。一旦烧火工真的开始闹事,只要有人腾出一只手来按下去,很快就能让整艘船的走廊里统统塞满充满敌意的船员,转眼就能平息这个房间里爆发的小型叛乱。

这时,那位手拿细竹杖、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先生走到了卡尔面前,向他提了一个问题。这位先生说话时的声音听起来不大,但明显高于烧火工此时声嘶力竭的叫嚷声,他问卡尔:“您叫什么名字?”这时——仿佛有人一直藏在门后,专门等着这位先生问这句话似的——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仆人看了看船长,他点了点头。于是,仆人便走到门前,将门给打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很旧的帝国时期军大衣。单从外表来判断,他显然不适合在轮机房里工作,然而此人正是——舒巴尔。房间里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此时此刻,因为舒巴尔的到来,卡尔从每个人的眼神中都读出了一种显而易见的满足感,甚至连船长都不例外。如果不是因为太过关注这种满足感,卡尔肯定不会忽略烧火工身上此刻发生的变化——他肯定会因为这种变化感到大惊失色:烧火工几乎愤怒到了极点,两条胳膊上的肌肉暴起,已经绷得跟石头一样硬了。与此同时,他的两只拳头死死攥紧,仿佛这种紧握是他身上最重要的东西,随时准备为此牺牲掉自己生命中的一切似的。此时此刻,那两只拳头就是烧火工所有力量之所在,甚至唯有靠着这两只拳头,他才能够勉强维持站立。

就是这样——仇敌突然出现了,身上穿着如同参加庆典般的军装,轻松自在,神采奕奕。他的胳膊下面夹着厚厚的一本账簿,烧火工的工资单和工作证恐怕都在里面。进来之后,他依次打量了一遍现场每个人的眼睛,这一行为毫不掩饰地告诉大家:先要确定一下每个人的情绪状况,唯有这样才能做出合适的反应。这七个男人全是舒巴尔的朋友,卡尔一眼就看出来了,哪怕船长刚才对舒巴尔颇有微词,也不影响这点——甚至连刚才的颇有微词也可能只是做做样子。而且,就算船长刚才真的对舒巴尔有意见,在烧火工给他带来如此之多的折磨之后,他恐怕不会再觉得舒巴尔有什么问题了。跟像烧火工这样的一个愣头青对上,真是够倒霉的,只要有权去惩罚他,惩罚得再严厉也不为过。事到如今,如果说船长还有什么可以去指责舒巴尔的话,那就是他没能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成功打消掉烧火工的顽劣态度,导致他今天居然敢出现在船长的面前。

客观分析一下现状,事情的发展或许会呈现出这样一种走向,即一旦烧火工跟舒巴尔当面对质,哪怕现场全是舒巴尔的朋友,在相对更高的公平正义层面上,最后恐怕还是能够达到拨乱反正的效果——就算舒巴尔这个人很懂得伪装自己,他也一定不能在当面对质的情况下坚持到最后。舒巴尔一定会露出破绽,哪怕只是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也是足够的。此人辛辛苦苦匿藏起来的邪恶本性,只要短暂地闪烁个一两下,应该就足以让这些先生们看清他的本来面目——卡尔试图确保的正是这点。此刻,他已经大致了解了其中几位先生的敏锐程度、性格弱点和脾气好坏,从这个角度来看,截至目前在这房间里花费掉的时间其实也并不算是白白浪费。哪怕烧火工的现场表现能够稍微好一点,情况也不会如此糟糕,可他似乎完全不懂得应该如何妥善处理这类事情,根本没有丝毫战斗力可言。如果有人将舒巴尔举到烧火工面前,他或许可以用拳头轻松敲开它那可憎的脑壳。但实际情况是没有人真的这样去做,而且烧火工本人几乎无法向舒巴尔迈出这短短的几步路。为什么卡尔没有预见到如此容易预见的事实?即舒巴尔最终将不得不到这里来,就算不是他主动前来,也是由船长召唤而来。为什么他在过来这里的路上没有跟烧火工细细讨论出一套精准有效的作战计划?非要像他们在现实中这样,头脑简单地进入这个有一扇门的地方,毫无准备地开战?烧火工现在还能说话吗,能够说“是”和“不是”就行,这在对质中显然是必要的,然而,就连这也只是在最好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生的事情。烧火工,他呆站在那里,两腿张开,膝盖不稳,脑袋微微向上抬起,空气从他张开的嘴里进进出出,仿佛里面根本没有肺来处理。

但卡尔可不一样,他感到自己就跟在家里时一样强而有力,头脑无比清醒,或许他在家里时还没有现在这么厉害呢。假如他的父母能够看到当下的这一幕,知道他在异国他乡、在一群受人尊敬的大人物面前,还有能力和勇气去捍卫公义,那该多好啊!而且,哪怕他眼下还没有取得胜利,哪怕眼下连胜利的影子都看不到,他仍然做好了周全的准备,随时可以出击,随时可以去征服一切!假如他的父母看到了这一幕,他们会改变自己对他的看法吗?他们会不会让他坐到他们中间,毫无保留地去赞美他呢?他们能不能发现一次,就一次——发现他望向他们时的眼神,是如此投入呢?很不确定的问题,最不合适的时机——假如可能的话,他一定要问问他们!

“我之所以会过来,是因为我相信烧火工正在这里指责我的一些不诚实行为。厨房里的一个女孩将他们两人到这里来的事情告诉了我,因为她在他们来这里的路上碰巧看见了他。船长先生,以及现场的所有先生们,我打算借助我手边带来的这些文字材料来反驳他所提出的任何指控,如果有必要的话,也可以请眼下正站在门外的那些既无偏见、也无相关利益影响的证人们进来陈述事实,以事实来反驳他的诽谤。”舒巴尔开口说了这样的一番话。虽然内容简短,但这显然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男士所给出的清晰又明确的发言,从现场听众们的表情上的剧烈变化来看,人们恐怕会认为他们是在隔了很长时间之后,终于再次听到人类说话的声音。当然,他们没有注意到,即便是这样一段漂亮的演讲,也有不少漏洞暗藏其间。比方说,为什么他脑袋里面蹦出来的第一个有实质性内容的词会是“不诚实”?或许对他的谴责应该从这里开始,而不是从他一以贯之的国籍偏见开始?厨房里的一个女孩碰巧在烧火工去办公室的路上看到了他,舒巴尔马上就明白他要去干什么?难道不是因为心里有鬼,才使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敏锐吗?他还带来了证人,并且号称证人既无偏见,也无相关利益影响?歪门邪道,除了歪门邪道还能是什么!现场的先生们居然能够容忍这么明显的歪门邪道,并且依然愿意承认这是一种恰如其分的行为?为什么在厨房女工打小报告跟他真正来到这里之间,存在着如此之久的时间间隔?为什么这段十分可疑的时间间隔被现场的先生们完全无视掉了?仔细想想,其目的无外乎是想让烧火工先闹上一闹,耗上一段时间,现场的先生们疲于应付,会逐渐失去清晰的判断力,而这判断力正是舒巴尔最害怕的。他当然已经在门后面站了很久,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因为那位拿细竹杖的先生向卡尔提出了一个琐碎无聊的问题,令躲在外面的舒巴尔心中燃起了希望,觉得烧火工已经彻底完蛋了时,才选择主动敲门、乘胜追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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