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4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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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24864

“这次旅途没有让我觉得不舒服。”卡尔说。

“这次旅途没有让他觉得不舒服!”参议员重复了一遍,大声笑了起来。

“唯一可惜的事情是——我的手提箱恐怕真的丢了……”讲完这句话之后,卡尔瞬间想起了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和所有尚待完成的事情。他环顾四周,发现在场所有人都因为关切和惊讶而哑口无言,呆站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有那两名港务局官员没有看他,反而时不时地彼此瞥上一眼,互相瞧瞧对方那张一本正经、自以为是的脸,对他们选择在这样一个不恰当的时间来这个房间里办公事表示遗憾。他们拿出一块怀表,将这块怀表放到了面前的圆桌上。此时此刻,这块怀表对于他们而言,恐怕比房间里已经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和可能还要发生的任何事情加起来都重要。

说来也挺奇怪,在船长之后,第一个主动对卡尔认亲一事表示关切的人竟然是烧火工。“我热忱地祝贺您。”他开口说道,并且与卡尔使劲握了握手。这不只是简单的道贺,他还想通过握手的方式,来向现场众人表达某种类似于统一战线之类的东西,即卡尔是他那边的人。当他随后也想用同样的办法来跟参议员道贺,并且握一握手时,参议员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一动作仿佛是在告诉烧火工,他僭越了,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根本没资格跟参议员握手。烧火工心领神会,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其他人也发现了眼下必须要做的事情,他们立即在卡尔跟参议员身边乱糟糟地聚集了起来。如此这般,卡尔甚至还需要面对来自舒巴尔的道贺,他不得不接受了它,并且还要为此而感谢他。在房间里逐渐恢复的宁静中、最后过来道贺的是那两位港务局官员,他们只说了两个英语单词,给卡尔留下了一种颇为滑稽的印象。

参议员眼下的心情非常之好,他显然能够充分品味到这种众星捧月的乐趣。在卡尔眼中看来,这种道贺的程序完全是附带的,无关紧要,甚至可以直接忽略掉,但参议员却试图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一刻——不只他自己应该记住,其他所有人都必须记住。当然啦,这种要求不仅被大家所容忍,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接受了。道贺程序结束之后,参议员又宣布,在此之前,他其实已经根据那位厨娘的来信,在自己随身的小笔记本里记下了卡尔最突出的一些个人特征,以便在必要时马上拿出来核对。就在刚才,在烧火工令人难以忍受的喋喋不休中,为了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他掏出了小笔记本,开始玩起一个游戏——将厨娘对卡尔的观察成果与眼前这位年轻人的外貌进行了比对,因为在他的初步印象中,两人之间似乎有不少相似之处。厨娘对卡尔的观察自然没有侦探那么专业,所以这种比对还是有些难度的,但他终究还是成功了。“就是这样,这里的这个男人成功找到了自己的侄子!”他用一种仿佛想要再次接受众人道贺的语气总结道。

“烧火工的事情,现在要怎么处理呢?”听到舅舅讲完这最后一句话,卡尔赶紧问道。他相信,凭借着自己现在的这个全新身份,应该可以随意说出心中的想法。

“烧火工的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参议员说道,“船长先生自然会给出公正的裁决。照我看来,我们对这位烧火工已经忍得够久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分了,我相信在场的每一位先生都会同意我的意见。”

“在这件事情上,不能以忍耐时间长短作为评判标准,应该充分诉诸正义,以客观事实来说话。”卡尔说道。此时此刻,他站在舅舅跟船长两个人之间,也许是受到这个位置的影响,他认为这件事的决定权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

可是,眼前这位烧火工似乎已经放弃了,对自己的控诉不再抱有任何指望了。他的双手抓在自己的两侧裤带上,反反复复地拉扯,这种神经质般的动作令裤带变得松松垮垮,甚至连里面那件俗不可耐的花纹衬衫都被蹭了出来,搞得自己衣衫不整,很不像样。然而,他对这一切满不在乎——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向众人倾诉过了,讲明了自己受过的苦,抱怨了一切该抱怨的人与事,现在他们也该瞧瞧他身上穿的这几件破衣服了。一切结束之后,他们就会派人将他从房间里弄走。在烧火工眼中看来,估计会是仆人和舒巴尔,作为这里级别最低的两个男人,应该由他们来负责收拾他——由他们来向他表达这最后的善意。从今往后,舒巴尔将会彻底得到安宁,不会再像总出纳之前所描述过的那样陷入绝望了。船长可以大张旗鼓地聘用罗马尼亚人,让他们担任所有职务,罗马尼亚语将随处可见,也许到了那时,船上的一切真的会运作得比现在更好些。再也不会有哪个烧火工自作主张地跑到出纳室里喋喋不休了,唯有他的这最后一次,会被人们以颇具善意的方式铭记,因为——正如参议员明确解释过的那样——这是参议员跟他外甥相认的间接原因。顺带一提,这位参议员外甥千方百计地想要向他这个烧火工提供帮助,为他仗义执言,实际上早就对烧火工间接创造了跟他舅舅相认机会一事表达了足够的谢意,不欠他什么了;所以,现在烧火工也根本没有想要从他那里索求更多。而且话说回来,卡尔或许确实是参议员的外甥,但他远远及不上船长,决定烧火工命运的那个裁决,终究还是会从船长的嘴里讲出来。——烧火工心中主意已定,行动自然也保持了一致,眼下他尽量不去看卡尔,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眼神交流。然而不幸的是,在这个到处都是敌人的房间里,除了卡尔之外,烧火工的目光几乎没有可以安放的地方了。

“不要理解错了,”参议员对卡尔说,“这或许算得上是个与正义相关的问题,但它同时也是个纪律问题。而这两者——尤其是后者——都必须服从这里这位船长的裁决。”

“确实如此。”烧火工嘀咕道。那些注意到他讲出的这句话,并且也理解这句话意思的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略显讶异的微笑[460]。

“更何况我们眼下已经妨碍到了船长先生处理公务的进度,海轮上的这些公务工作永远都是这样,肯定会在我们抵达纽约时积累起来,其数量多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尽快离开这艘船。实际上,这整件事无非就是两个在轮机房工作的船员之间发生的小小争执,我们本就与此事无关,必须避免对它进行任何干涉——要知道,这类干涉通常都是极其没有必要的,偏要强人所难,反而可能导致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顺带一提,我完全理解你的处世原则,亲爱的外甥,但也正因为此,我才需要尽快带你离开这里。”

“我马上为您们准备一艘小艇。”船长说道。令卡尔感到惊讶的是,船长竟然没有对舅舅讲出的这番话提出任何异议,因为这番话无疑可以被视为舅舅的一种自谦,为了表示对舅舅的尊重,船长完全可以再来推让一番。总出纳急忙走到办公桌前,将船长的命令发给了负责小艇的水手。

“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卡尔暗自思忖,“如果谁也不愿得罪,那我肯定什么也做不了……无论如何,我眼下都不能离开这位舅舅,一旦他独自坐上小艇离开,以后恐怕就很难再找到我了……船长确实很客气,但也不过是点到为止。他的客气一旦遇上纪律问题,瞬间就不起任何作用了,舅舅刚才的那番话,应该是没什么保留的,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唉,我明明完全不想跟舒巴尔说话,我甚至为自己刚刚向他伸出了手而感到歉疚……这里的其他人,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在如此芜杂而凌乱的思绪中,卡尔慢慢走到烧火工面前,伸出自己的手,将烧火工的右手从裤带里抽出来,俏皮地握住。“为什么你[461]什么都不愿说了呢?”他问道,“为什么你要忍受这一切?”

烧火工只是皱皱眉头,一个字也没回答,似乎正在努力寻找他想讲的话的正确表达方式。除此之外,他唯一的动作就是稍微低下头来,看了看卡尔和他自己的手。

“你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你所受的委屈比这艘船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多,我很清楚这点。”卡尔稍稍用力,让自己的手指在烧火工的手指之间来回滑动。烧火工用闪亮的双眼打量着四周,看他此刻的表情,仿佛有某种喜悦突然降临到了他身上,而且,没有人可以因此而责怪他。

“但你必须为自己辩护,说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否则大家就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你必须答应我的这个要求,你必须依照我的心愿来行动,因为我现在已经做不到了,理由很多,总而言之,我现在已经无法帮到你了。”说着说着,卡尔开始亲吻起烧火工的那只手。吻着吻着,他哭了,他紧紧握住那只皮肤干裂、几乎没有任何生命力可言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依依不舍,简直就像要放弃掉某件宝物似的。——但此时参议员舅舅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并且强行把他给拖走了。虽然只是最低限度的强迫,但那毕竟也是强迫。

“这个烧火工似乎把你给迷住了。”他说道,目光越过卡尔的头顶,意味深长地朝着船长那边看了一眼。“不久之前,你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正当无依无靠的时候,你发现了这个烧火工,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现在他有了麻烦,你对他心存感激,全心全意地想要帮助他,这种行为很值得称赞。但是——不要做得太过了,哪怕只是为了我这个舅舅着想,你也要学会理解自己眼下所拥有的身份,不能为所欲为。”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可以听到有人在那里大呼小叫,似乎有什么人被粗暴地推到了房门上。然后,有个水手闯了进来,此人看似狂放不羁,但身上却系着一条女式围裙。“外面人实在太多了。”他嚷嚷道,同时用胳膊肘往四处顶了顶,仿佛他还在人堆里似的。最后,他终于回过神来,正要向船长敬礼时,才发现自己穿了女式围裙,赶紧将它给撕了下来,扔到地上,大声喊道:“太恶心了,是他们给我穿的,这种女孩子用的围裙。”但他马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鞋跟用力踩在一起,很认真地敬了个礼。有人忍不住想笑,船长却很庄重地表了态:“瞧瞧,这就是我所说的士气高昂。嗯,究竟是谁在外面?”

“他们全是我请来的证人,”舒巴尔站出来说道,“我为他们的不当行为真诚地向您道歉。您知道的,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海上航行之后,终于要靠岸了,大家有时就会像发疯了一样。”

“马上把他们喊进来!”船长命令道。随后,他又转向参议员,殷勤而迅速地说道:“亲爱的参议员先生,现在要劳您们两位屈尊了。请带上您的外甥,跟着这位水手,他将负责引导您们上小艇。参议员先生,我甚至都不需要额外再讲一次——这次能够见到您本人,能够以非正式的身份认识您,我是多么开心、多么荣幸!唯愿鄙人能够很快获得再次与您见面的机会,如此一来,就可以继续我们这次被强行打断的谈话,继续聊聊美国海军的舰队编制问题,然后——或许也会跟今天一样,再来一次开心的认亲。”

“就目前情况而言,我有这一个外甥已经足够了。”舅舅笑着回应道,“现在请容许我对您的热忱帮助致以诚挚的谢意,并祝愿您今后诸事顺遂。顺带一提,您刚刚的提议也不是那么不可能,我们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将卡尔紧紧抱住,“我们下次开启欧洲之行时,估计就会选您的船,跟您聚在一起,时间长一点,也不是那么不可能的事情。”

“那我可太高兴了。”船长说。最后,两位先生握了握手。轮到卡尔跟船长握手时,已经没办法再跟船长说上话,只能默默地、匆匆地握上一握,因为船长此时已经被大约十五个所谓的“证人”给包围了。这帮人在舒巴尔的率领下——虽然他们有些受到周遭环境影响,放肆程度稍微有所收敛——非常大声地闯了进来。水手请参议员先走,他负责开路,为参议员跟卡尔二人分开人群。好在大家看到参议员他们一行人走过来,纷纷鞠躬致意,他们因而得以轻松通过。这群心地善良的人们,他们似乎将舒巴尔与烧火工之间的争执当成了一个笑话来看;针对此事所发出的笑声,甚至在面对船长时都没有停下来过。除此之外,卡尔还注意到,之前遇到的厨房女工丽娜也在这群人当中。她欢快地冲他眨了眨眼,顺手系上水手刚才扔下的围裙,因为那本来就是她的。

他们紧跟着水手,离开了这间办公室,拐到了一条狭窄的走廊上。走了几步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扇小舱门前。跨过这扇窄门,有一小段台阶,通往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小艇。小艇上的水手们严阵以待,给参议员领路的水手——他是这群水手们的头儿——立即一跃跳下船,所有水手马上起身敬礼。参议员正打算嘱咐卡尔小心下台阶时,卡尔突然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他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泪流不止。参议员将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托住卡尔的下巴,从侧面紧紧抱住他,左手轻拍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安抚他。两人慢慢地、一步步地走下台阶,登上了小艇。参议员为卡尔选了个好位置,让他坐在自己对面。最后,在参议员的授意下,水手们行动起来,先是用船桨戳海轮,将小艇推远,接着便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划桨工作中。等他们稍微划了几下、划到离海轮大概有几米远的地方时,卡尔意外地发现,他们刚好面对着海轮的这一边——出纳室的窗户刚好正对着他们。此刻,三个窗口全被舒巴尔的证人们给占据了,他们以最友好的方式朝下面挥手致意,甚至连舅舅也被他们的热情给打动了,赶紧起身向他们表示感谢。小艇上有个水手,在完全没有打断稳定划桨频率的前提下,竟然还腾出手来,冲着窗口献上了一个飞吻。此情此景,简直就像烧火工这个人已经不复存在了一样。卡尔仔细打量了一下近在眼前的舅舅,他的膝盖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膝盖。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个男人是否真的能够取代烧火工。舅舅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避开了他炯炯的目光,转头望向海浪。小艇被奔涌的细浪环抱着,一下两下,摇曳不停。

篇注:

本篇完整收录了Kurt Wolff出版社1913年初版的《烧火工》,全书共47页,精装小开本,归入“审判日书系”第三卷,德国魏玛印刷,封面上的副标题为“弗兰茨·卡夫卡的未完成作品一则”。《烧火工》同时也是卡夫卡未完成长篇小说《美国》的第一章——《美国》是布罗德在编辑遗稿时取的名字,作家本人所取的名字据信为“失踪者”,如今也经常以“失踪者”为题出版该书。

本篇是卡夫卡最重要的中短篇小说之一,尽管内容实际上非常完整且独立,甚至早在1913年就单独结集出版过,但考虑到本篇在出版时即被标记为“未完成作品”,所以仍选择归入到“重要的中短篇小说未完成作品”这一部分当中。

作为《失踪者》故事的开头部分,《烧火工》1913年初版的几处细节与1927年由布罗德整理出版的《美国》第一章略有区别,基本都是无前后关联的闲笔。除此之外,布罗德还修改了少数用词。相比之下,《烧火工》初版是作家生前特地与出版社确认过的定稿。虽然数个版本之间实际上并无值得一提的差异,如果必须选择其中一种,笔者认为还是作家本人“钦定”的版本为最佳。

与晚期小说中时常被过度强调的寓言性相比,本篇拥有相对完整且复杂的故事主线,诸多人物如船长、参议员、舒巴尔等人的行为逻辑都很符合客观现实,烧火工至多也不过是位卡森·麦卡勒斯型畸人——如孩童般不谙世事,不懂得如何与社会相容。唯一真正具备强烈卡夫卡式特征的人物,其实只有主角卡尔·罗斯曼,他对现状的实时分析颇具《审判》中K.的风范。有趣的是,一旦将卡尔从故事当中抽离出来,比方说只去关注他与烧火工相遇之前的那一小部分——尤其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开头的背景介绍等段落上时,情节铺陈和叙事安排上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作品。卡尔作为一名十六岁男孩,受了家中女仆引诱,在非自愿的情况下成了一个私生子的父亲——像这样一条隶属于过去人生的命运轨迹,开篇时即被毫无感情地呈现了出来。他被父母逐出了家门,乃至于不得不乘坐最廉价的海轮通舱前往极为遥远的美国。上述设定对仍旧充满孩子气的主角造成了某种根源性的压抑,与他天性中友好、天真、乐于助人的基本特征产生了强烈冲突。很显然,过去发生的一切令他感到无比耻辱:我们很容易就能够在阅读过程中发现,卡尔对自己欧洲时期的回忆是极少的。对父母的回忆仅限于与旅行相关的部分,比如母亲临行前缝的衣服、专门准备的萨拉米香肠等。而除了手提箱是来自父亲的馈赠外,卡尔对父亲几乎一字未提(要知道,将卡尔逐出家门的命令极有可能是直接来自于父亲)。再考虑到来自父亲的手提箱被随意交给萍水相逢的巴特鲍姆,全文地位最高的人物参议员雅各布恰恰是母亲的弟弟,且这部分内容还在文中用“教名谜题”的方式进行了相当篇幅的强调——几乎可以肯定,小说至少在心理暗示层面上充斥着对父权的否定。讽刺的是,卡尔本身也是另一个小雅各布的父亲,他为烧火工仗义执言时所展现出来的责任感,以及与烧火工道别时古怪的亲昵动作,同样是在履行某种父权。另一方面,尽管舅舅对卡尔父亲放逐儿子的行为持全盘否定态度,但他在义务且尽职地承担了卡尔的美国监护人身份之后,摇身一变,又成了一位新父亲。

作为新父亲的舅舅迫使卡尔放弃了烧火工,这是整篇文章毫无疑问的高潮部分,因为这意味着这场争夺父权的漫长游戏暂时走到了尽头。在此不妨梳理一下全文的父权流动路线:第一步,卡尔的父亲行使父权,放逐卡尔;第二步,被放逐的卡尔试图对烧火工施以同情和关怀,以此来弥补受父权支配的耻辱,卡尔在文中明确宣称,希望父母能够看到他在身份地位很高的一群先生们面前为公义而战——由于父亲在现实中缺席,此时父权其实暂时降临到了卡尔身上,相比较于卡尔(至少在表象上)逻辑严密的实时分析、层出不穷的应对策略,愚钝的烧火工在出纳室内形如卡尔的儿子,受到他的保护;第三步,参议员舅舅公开自己的身份,与卡尔相认——这部分存在很明显的父权争夺并最终出让的过程,其标志性节点正是卡尔一直对参议员使用的敬语“您”变成了“你”。值得注意的是,从敬语关系来分析,在这个时间点上,舅舅对卡尔、卡尔对烧火工都能行使父权,因为卡尔对烧火工的称呼也突然从“您”变成了“你”。然而,卡夫卡笔下的父权毫无疑问是排他的,舅舅最终迫使卡尔放弃了父权,将烧火工交给了船长来处理。事实上,如果卡尔一定要让参议员帮忙解决烧火工的问题,意味着参议员必须介入到另外一套父权体系当中,这其实妨碍到了船长行使自身的父权。相比较于其他有具体名字的人物,如参议员雅各布、轮机长舒巴尔甚至厨房女工丽娜,船长从头到尾都是没有名字的,身份就是他的名字,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在这艘海轮上的存在意义是绝对的。因此,无论参议员还是船长,都在尽量回避这种对于他们自身身份而言毫无意义的争斗发生,参议员在文中也不止一次地对卡尔表明了自己不会介入的立场。总之,无论从哪方面线索来判断,烧火工的结局必定是悲惨的。

全文以卡尔登上飘摇的小艇作为结束,连作为新父亲的舅舅也躲开了他的目光,这一切显然象征了卡尔放弃父权之后的前路黯淡未明。

叙事结束之后,如果不进一步阅读《失踪者》,关于卡尔是否以及如何在新世界中找到自己位置这部分情节,在《烧火工》中可以说是无迹可寻的。卡夫卡本人曾经提到过自己为卡尔·罗斯曼所设想的结局:他的终局类似《审判》中的约瑟夫·K.——换言之,迎接他的将会是死亡。另一方面,在《失踪者》中出现了俄克拉荷马大剧院的相关描绘,卡尔也能够在此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但这个地方从本质上而言,是类似黑塞《荒原狼》中“魔幻剧场”一般的存在,极其脆弱,极不真实,显然并不能成为卡尔的新家。在《失踪者》第六章结尾,卡尔上了一辆黑色汽车,消失在街道上——即使卡夫卡本人并不承认这一结局,它其实也可被读者视为《城堡》类型的结局,即卡夫卡经常会去书写的一种悬置状态。卡尔最终成为了社会上的“失踪者”,事实上反而是切题的。

卡夫卡曾经计划用《判决》《变形记》《烧火工》这三篇小说结集,出版以“儿子们”为题的一部小说集,但没能成功说服出版商。读者们可以尝试将本书中的这三篇小说连读,兴许能够收获别样的趣味。

[440]当时的越洋海轮通常使用蒸汽轮机,以大量煤炭加热锅炉中的水产生水蒸气提供动力。烧火工就是在轮机房工作,负责锅炉的工人。

[441]Kurt Wolff创办的书系,出版具有极高文学价值的德语新人作家作品。

[442]Karl Ro?mann。

[443]原文如此,自由女神像手中所握的应为象征自由的火炬。

[444]老式床四角通常都有床柱,方便挂床幔、避光防蚊,天寒时亦可挂毛毯保暖。

[445]Franz Butterbaum。

[446]Schubal。

[447]Veroneser Salami,意大利的一种萨拉米香肠,腌制时间比其他萨拉米香肠更久,香味浓郁。

[448]Line。

[449]原文为“Briefwage”,这种老式信秤下端有四分之一圆弧形状的计重尺,每按一下都会偏转。

[450]七个男人指船长、拿细竹杖的男人、总出纳、仆人,以及围坐在圆桌旁的三人,不包括卡尔。

[451]此处不再使用敬语,属于亲属相认。

[452]此处卡尔继续使用敬语,表示他并不承认雅各布是自己舅舅。

[453]Edward Jakob。

[454]Bendelmayer。

[455]Johanna Brummer。

[456]欧美传统中,给新生儿取教名时,常常会选用跟某位长辈相同的教名,以此来致敬或怀念这位长辈。

[457]此处卡尔也不再使用敬语,代表他确实承认雅各布是自己的舅舅了。

[458]原文为“Zwischendeck”,指轮船上可以同时容纳许多乘客的大舱,通常是最便宜的。

[459]这艘船是德国船,这也是为什么房间里所有人都用德语交流的原因。

[460]烧火工这句话相当于认可了船长的裁决权,如此一来,他之前的抗争瞬间就变得没有意义了。理解这句话意思的人,知道烧火工不会再继续争取,一方面对他突然放弃感到讶异,另一方面也为此事就此了结而微笑。

[461]自此处开始,卡尔不再对烧火工使用敬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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