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如果情况真是这样的话,我为什么又要犹疑不决呢?为什么我对入侵者的恐惧超过了自己或许再也回不了地洞的恐惧呢?幸好后者是不可能发生的[349],因为“地洞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自明,根本不需要先去进行一番思考才能说服我自己;显然,我跟地洞就是以充满默契的方式来彼此拥有的——我大可以对自己心中各种各样的恐惧置之不理,安安稳稳、波澜不惊地进洞去,根本不需要努力尝试着去克服些什么,甚至连不顾一切、毫无保留地打开地洞入口也是可行的;当然啦,像现在这样百无聊赖地等待机会,也是挺不错的选择,因为从长远来看,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将我们分开,我最后一定会回到地洞里,纵使我现在根本就不知道回去的契机是什么,也一定可以回去的。关键问题在于,回去之前还需要再在外面待多长时间?以及这段时间里——无论是在这上面还是地洞里——将会有多少事情发生?所以,如果打算缩短这段时间的长度,那就必须马上行动起来,而且,这一切只能靠我自己。
现在的我实在太过疲惫,已经无法继续思考下去了。我的脑袋耷拉着,两条腿连站都站不稳,朦朦胧胧,半睡半醒,与其说是看着脚下在行走,倒不如认为是摸索着前进——就这样,我晕晕沉沉、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地洞入口旁,慢慢掀开苔藓盖子,慢慢走了进去。由于我实在太过心不在焉,进去之后,居然让地洞入口无遮无拦地敞开了好久,好在我终于想起自己忘掉了什么,只好又爬了上去,从外面盖上了苔藓。等等,我为什么要爬上去呢?我明明只需要合上苔藓盖子!好吧,所以我再一次走下去,重新来一次。现在我终于从里面合上了苔藓盖子。只有在这种状态下,唯独在这种状态下,我才能做好这件事。[350]——随后,我就直接躺在了苔藓下面,躺在了自己随身带进来的猎物上,被鲜血和肉汁重重包围着。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渴望已久的安眠,没有任何东西来打扰我,没有任何人跟踪我。苔藓上方似乎没什么动静,至少到目前为止尚算安宁,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不怎么安宁,我觉得自己眼下也不能继续去观察、去监视了;因为我已经改变了自己的所在地,从上面的世界回到了我的地洞里,回来之后,我马上感觉到了地洞对我的影响。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给人以全新的力量,上面累积的疲惫在这里就不算数了。眼下的我仿佛从一次漫长的旅行中归来,旅途劳顿,几乎快要令我失去知觉,但是,与旧住所的重逢、搁置了许久的修缮工作、务必尽快检查所有房间的责任感(若不能细查,至少也要来一次走马观花式的检查),以及,最重要的是:必须马上赶往地堡广场——所有这些都将我的疲惫转化为不安与急切,仿佛在我进入地洞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一段漫长而深沉的睡眠似的,早就将疲惫一扫而空。亟待完成的第一项任务非常艰巨,我恐怕得全力以赴,才可能办得到:带着猎物穿过入口迷宫处这些狭窄难行、墙壁异常脆弱的走道。于是,我用上了自己的全部力气,将猎物拼命往前推,确实能行,但我觉得速度太慢了。为了加快速度,我从前面拉回一部分肉团,用自己的身体去挤它们,不停地挤,终于从它们中间挤了过去,现在我只需要推前面的一部分肉团前进,后面连着的部分自然也会跟着向前,这样就更容易将它们往前带了。可是,由于我本人也挤在这大量的肉团中间、在这些狭窄的走道里前行——不得不说,这些走道实在是太窄了,即使什么也不带,只有我自己,也不太容易通过,很多地方都举步维艰——稍不小心就会在自己带进来的这一大团物资储备中窒息。有时候,我只能通过狼吞虎咽、茹毛饮血的方式来进行自卫,努力将它们解决掉一些,唯有这样才能暂时解除它们的拥堵攻势。不过,任务最后总算是完成了,我在不长的时间里结束了它,迷宫被攻克了。此刻,我站在一条正常的地洞走道里,松了一口气,将猎物挪进一条连接通道,然后再从这里转运至另一条专门拿来进行猎物运输的主通道——这条主通道以陡峭的坡度往下直达地堡广场。现在就不再需要那么费劲了,现在[351]整团猎物几乎是自己滚下去的。终于到我的地堡广场上了!终于获得休息的机会了。一切照旧,似乎没有发生什么规模较大的不幸状况,我第一眼就注意到的那些小损坏,很快就会得到修缮,不过在此之前,我打算先在走道里好好巡视一番。要走的路很长,但并不费力,仿佛跟朋友们闲聊似的,就像我在遥远过去曾经做过的那样——虽说是“遥远过去”,但我还远远称不上衰老,尽管对过去许多事情的回忆已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完全想不起来了——或者说,就像我曾经做过、或者本该去做的那样[352]。眼下我故意放缓脚步,慢腾腾地开始巡视第二条走道[353]。在看过地堡广场之后,我就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了——只要是在地洞内部,我总是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354]——因为对我而言,在地洞里所做的一切都很好很重要,某种程度上令我的生命无限充盈。我的巡视从第二条走道开始,但是只走到中段就结束了,我转到第三条通道上,让它带我回到地堡广场。可是现在呢,由于第二条走道的巡视工作并没有结束,我又必须重新开始巡视第二条走道。没错,我就是这样玩弄工作的,没来由地增加自己的工作量,自嘲地笑一笑,心中却满是欢喜。眼下有许多工作需要完成,难免会感到手忙脚乱,但我不会停下工作。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你所拥有的这许多走道,这许多小圆场,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本身——地堡广场。我千辛万苦才回到了这里,在做了很长时间的傻瓜之后,好不容易才能够回来。我已经愚蠢了太久,虚耗自己的生命,还偏要因为惜命而颤抖,将回到你身边的时间一拖再拖。此刻,我终于又跟你在一起了,既然如此,我还在乎什么危险不危险的呢?此刻,你属于我,我属于你,我们合二为一,谁还能拿我们怎么样呢?哪怕敌人已将上面围得水泄不通,哪怕大大小小的兽嘴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拱开苔藓盖子,地洞也还是以自己的寂静无声、开敞空旷来拥抱我,无论我讲些什么,地洞都完全认同。——不过眼下呢,我到底还是被某种难于描述的困倦感给征服了:走着走着,我来到了其中的一处小圆场,这是地洞里我最喜爱的众多地方之一。我在这里稍微蜷缩了一下身体,想要睡觉了。可是,我还没有巡视完地洞里所有的走道呢,我想继续巡视,直到巡视完全结束了,再去进行下一步。实话实说,我根本就不想在这里睡觉,说到底,我也只是暂时屈从于这处小圆场的诱惑,将自己困在了这里,好像我真的想睡觉似的;说到底,我也只是想确认一下这里是否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用,是否还是跟以前一样,能够让我迅速感到困倦。好吧,这里确实跟以前一样好用,但我自己却不太中用了,没办法让自己摆脱困倦。我只好留在这里,沉沉睡去。
我一定是睡了很长时间。实际上,直到眼下这一刻,我都没能真正从逐渐消退的沉眠中醒来。不过,我此刻的睡眠肯定很浅,因为我清楚听到有个嘶嘶的声音,非常小,几乎听不见,但却响个不停,终于把我给彻底吵醒了。清醒之后,我马上明白过来,这种嘶嘶声的产生,其责任在于生活在地下的那帮小东西们。这段日子里,我对它们监管得实在太少,对它们容忍得实在太多了。所以,当我不在地洞里时,它们在某个地方钻出了一条新通道,这条新通道跟地洞里的一条旧走道相联结,空气涌入其中形成气流,从而产生了嘶嘶的声音。它们可真是一帮喜欢动个不停的小东西啊!它们的这种勤劳多么令人感到厌烦!我将不得不采取试挖掘的方式,在我的走道墙壁上挖来挖去、仔细聆听,找到产生气流干扰的准确位置,唯有这样才能进一步消除这种噪声。顺带一提,小东西们新挖出来的这条通道,如果它多少能够满足地洞建设上的一些基本条件,应该也可以作为一条新的空气供应管道来满足我的需要,这样我倒是很欢迎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比以前更注意这些小东西们的动向,它们之中任何一个的小动作都不会再逃过我的法眼。
有鉴于我在此类定位检测方面拥有大量实践经验,一旦具体执行起来,并不会花很长时间,所以我大可以马上开始。的确,还有许多其他工作要做,但这件事无疑是最紧急的,因为我的走道里就应该是寂静无声[355]的。不得不说,这种噪声本身其实是比较无辜的;我刚回到地洞里时,根本就没有听到它——尽管如此,它当时肯定就已经存在了;我首先必须再次完全成为家中的一员,才能够听见它;某种程度上而言,唯有地洞主人的耳朵才能清楚听见这样一种噪声。值得注意的是,它甚至都不是一种持续不断发出的噪声——通常状况下,这种噪声都是持续不断的——两次发声之间总是会出现长时间的停顿: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显然是气流的拥堵。于是,我开始了噪声的定位检测工作。作为一名检测者,我花了不少时间,但却没能找到理应选来进行试挖掘的具体位置——没错,我确实进行了一些挖掘方面的尝试,但这些尝试在位置选择上全部都是随机的,所以当然不会有任何有效的结果。我在挖掘上付出了很大的辛劳,后继的填充和平整工作甚至更加辛苦,然而这一切却都是徒劳的。我始终无法接近那个噪声的所在地,那声音始终如一,停顿富有规律,听起来很孱弱,有时像嘶嘶声,有时像口哨声。好吧,我大可以暂时不去管它,因为它的存在固然很令人烦躁,但它的来源却是确定的。关于它的一切,我已经估算清楚了,几乎不可能出任何差错:首先,它不会再增加,不仅不会再增加,还可能发生完全相反的情况——然而,到目前为止,这种情况还没有出现,尽管我已经等待得够久了,我之前的预测从来没有等过这么久——即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噪声将借由小东西们进一步的挖掘工作而自动消失;除此之外,还应该考虑到巧合的存在,因为往往一个巧合就能让人意外找到干扰源,而系统性的搜寻反而可能在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宣告失败。所以我安慰自己,相比较于可能永无止境的搜寻,我倒宁愿继续在走道里徘徊,巡视那些小圆场,要知道,其中有许多处小圆场,我在建成之后很长时间里甚至都没有再去看过,因为每次巡视到一半时,我都想要赶紧回到地堡广场,在那里好好休息、玩闹一番。然而,那个噪声却不允许我这么做,我不得不继续搜寻。不得不说,这些小东西花费了我大量的时间,大量我原本可以更好地利用的时间。通常而言,在搜寻声音的时候,吸引我的始终都是技术问题,比方说,经过长时间的聆听,当我的耳朵已经能够准确分辨出各种声音的细微差别之后,我就可以进行详细且精确的数据记录,并以这些为基础来分析声音的成因。找到成因之后,又可以反过来敦促我加紧搜寻,看看现实情况是否跟我分析出来的成因相一致。确认成因必须得有充足的理由,哪怕某处只有一个要素不符合推断,我也不敢贸然得出确凿的结论——即便这个要素实际上只涉及到一粒沙子从墙面掉下来之后会滚向哪里这种小问题。所以,具体到眼下搜寻噪声的这项任务上,即便只是这样一种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也不能认为它是一项无足轻重的任务。可是,先不论重要还是不重要,眼下不管我怎么搜寻,都没办法确定这种噪声的来源,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我找到的可能来源实在太多了,无法确定哪个才是真正的来源。真正的来源想必是在我最喜欢的那处小圆场里,我暗自思忖着,可是,眼下我正走在离那里相当远的一条走道里,几乎位于通往下一处小圆场的中间点上。目前的整个状况简直就是个笑话,因为我似乎竭力想要去证明,给我带来这种噪声干扰的不仅仅有我最喜欢的那处小圆场,其他地方也存在着噪声干扰[356]。想到这里,我的脸上不觉露出了微笑,同时开始了聆听。然而,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确实是真的——这里也能听到同样的嘶嘶声。这种噪声根本算不得什么,有时候我会这样想,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听到它。当然啦,现在我的耳朵被锻炼得越来越尖,听得也越来越清楚了。也正是因为耳朵变尖,经过反复比较之后,我成功说服自己,地洞里恐怕到处都是这种噪声,因为所有声音听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除此之外,这种噪声的音量是保持恒定的,不会因为改变位置而发生变化,当我站在走道中间聆听,而不是直接将耳朵贴在墙上听时,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我只能努力去聆听,努力捕捉这里或者那里的一点点声音,甚至只能凭推测来假定其位置,而不是依靠听觉来确定。要知道,恰恰是这种在所有地方都保持同样音量的声音最令我感到困扰,因为这种声音反映出的现状是无法跟我原来的假设相匹配的——假设我猜对了声音的成因,那它理应是从某个地方以最大的音量发散出来,随着传播距离的增加,音量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小,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就可以通过不断判断音量的强弱变化来找到这个位置。可是,如果我的解释不正确,那还能是什么成因呢?对了,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同时存在两个音源。到目前为止,我都只是在离音源很远的地方聆听,当我接近其中一个音源时,它所发出声音的音量增加了,但由于另一个音源发出声音的音量以同等程度减少,所以耳朵听到的声音大体上仍然保持了一致。一旦非常仔细地去聆听,我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其实是可以识别出与这种新假设相对应的声音上的细微差异的,即使这种差异极不明显,但还是可以听出来的。因此,我觉得自己眼下无论如何都必须将实验区域扩大,而且要扩大到比我迄今为止进行检测的范围还要大得多才行。于是,我干脆沿着走道回到了地堡广场,从那里开始聆听。——很奇怪,这里也有同样的噪声。既然如此,那这恐怕就是某些微不足道的小动物正在进行挖掘时所发出的噪声吧。它们可真卑鄙,竟然趁着我不在地洞的这段时间搞起了破坏;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怎样,它们其实并没有伤害我的意思,仅仅是在忙于它们自己族群的挖掘工作罢了,只要没有障碍物挡住去路,它们就会一直保持挖掘方向。我知道它们所做的这一切,尽管如此,这种做法却令我感到无法理解,令我惶恐不安,令我思维混乱,甚至破坏了对我自身工作而言非常必要的理智——难以置信,它们竟敢一直挖到地堡广场。但是,它们并没有真正挖穿地堡广场的墙壁,而是选择了绕路。我并不打算就这一现象做出什么具体的判断:是由于地堡广场所处的深度对这些掘地者们而言过于夸张了吗?还是由于广场所辖面积太大、与之匹配的强空气对流令这帮小东西们望而却步了呢?抑或仅仅是由于关于广场的一些消息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它们迟钝的耳朵里?不管什么原因都好,反正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在地堡广场的墙壁上观察到任何挖掘迹象。可是,小动物们确实也会频繁地到这里来,这是因为它们被这里所散发出来的浓烈香气给吸引住了,也正因此,地堡广场成为了我的固定狩猎地。不过呢,它们并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上面——在我众多走道里的某处挖穿了墙壁,然后再从走道一路跑下来,最终抵达地堡广场的。虽然它们在整个过程中都表现得战战兢兢、畏首畏尾,仿佛随时都会逃跑,但来自地堡广场的浓烈香气实在太过诱人,所以它们还是坚持了下来。现在它们仍然在走道里钻来钻去。别的不说,要是我当年真的执行了那些自己年轻时和成年初期所拟订的最重要计划就好了,或者说得更准确些,要是当年我有力量去执行那些计划就好了——因为当时的我并不缺乏践行的意志,只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我最钟爱的那些计划当中的一个,就是将地堡广场从它周围的土地中分离出来,也就是说,依旧保留地堡广场的墙壁——其厚度大致相当于我的身高——但除此之外,要在地堡广场的墙壁外面额外创造出一层与其厚度相同的空心地带。这层空心地带里面完全是空的,除了一方小的地基(不幸的是,地堡广场不能完全从土地里分离出来,所以还是需要地基来支撑)之外,什么也没有。长久以来,我都会尽情想象在这处负责隔开地堡广场与外界土地的空间里将会发生些什么事情。我的这些想象几乎没什么道理可言,非常离谱,但是,在我的想象中,这处空间无疑将会是最美妙的地方:倒挂在这个曲面上,从那里攀上去,一下子滑下来,翻个跟斗,双脚转眼又能踏稳在地。严格来讲,所有这些小游戏都是在地堡广场上玩出来的,但又不在它实际占据的空间里;玩的时候能够避开地堡广场,同时又能够让我的目光停留在它身上;我可以将看到地堡广场的快乐延后,同时又不必承受它不在自己身边的痛苦,恰恰相反——我时刻都能用爪子紧紧抓住它。如果只拥有普普通通的对外通路,这些玩法显然是不可能办到的;不过话说回来,最重要的还是能够更好地守护地堡广场,也正因此,才会以这些玩法来弥补我身在空心地带而无法欣赏地堡广场内部的遗憾——如果一个人必须在驻留地堡广场与驻留空心地带之间做出选择,那么,毫无疑问,无论他处于人生中的哪个阶段,肯定都会选择空心地带,在那里来回巡逻,保护地堡广场。如此一来,地堡广场的墙壁上就不会再有噪声了,小东西们粗鲁又无礼的挖掘也不可能再逼近广场;如此一来,地堡广场的安宁就可以得到保证,我就会成为它的守护者;我就不必像现在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听着小东西们挖掘时发出的噪声,反而可以开开心心地聆听如今的我已经完全无法享受到、完全错过了的声音:来自地堡广场的静默之声[3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