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1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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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11643

刚好这时候,迄今为止都堪称完美的安静环境被打破了。在外面远处的某个地方,突然打起了短促的小拍子,就像孩子们踏出的脚步声似的,那小拍子正在以一种逐渐变强的态势向这边靠近,眼下已经不再像孩子的脚步声,而是成年男人安静前行时发出的声音了。这群男人显然正以排成单列的队伍在前行,这在狭窄的走道里是很自然的行为。除了脚步声之外,还可以听到武器相互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卡尔这边,本来已经快要在这张床上舒展自己的身体,从各种关于行李箱和斯洛伐克人的担忧中解脱出来,慢慢进入梦乡的了。听到这声音之后,他吓了一跳,赶紧伸出手来推了推烧火工,总算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这一队人似乎马上就要抵达这扇舱门前了。“那是船上的乐队,”烧火工说,“他们一直在甲板上演奏,现在该回去收拾东西了。很好,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快来吧!”烧火工牵起卡尔的手,在临行前一刻,从床头的那面墙上取下一张裱好的圣母画像,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拿起他之前一直摆弄的那只手提箱,匆匆忙忙地跟卡尔一道离开了舱房。

“现在我要到办公室去,把我的意见告诉那些先生们。已经没有乘客在船上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去顾虑些什么了。”一路上,烧火工以各种方式反复念叨这番话。走着走着,他突然心血来潮,一只脚用力往侧面一踢,试图压住那只从他面前横穿而过的老鼠,结果只是更快地将老鼠推入到它原本就打算进入的那个洞里。他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哪怕两条腿很长,但同时也太重了。

他们两人眼下正穿过厨房里的一部分区域,几个穿着脏围裙的女孩——她们是故意将围裙搞得这么脏的——正在大桶里清洗餐具。烧火工将一个他认识的、名叫丽娜[448]的女孩叫到身边,搂住她的腰,带着她走了挺长一段路,途中她一直娇羞妩媚地挽着他的手臂。“现在有工钱可拿了,你要跟我一起来吗?”他问道。“我为什么要自找麻烦,最好直接把钱带给我。”她一边回答,一边从他胳膊底下滑了出去,转眼便跑开了。“你是从哪里找来这个漂亮小伙子的啊?”她冲着他们喊道,但并不指望能够得到答案。厨房里的女孩们听到这句话,停下了手边的工作,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两人继续前行,来到了一扇门前,这扇门的门楣处装饰了一小块山花板,由几根镀金的女神立柱来支撑。相对于一艘海轮的内部而言,这扇门看起来相当奢华。卡尔意识到,自己之前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区域,在海轮航行的过程中,这里可能是专为头等舱和二等舱的乘客们准备的,现在他们将要对整艘船进行清洗,便将隔开各个舱位之间的隔板拆了下来,所以卡尔他们才能直接走到这里。实际上,他们在途中也确实陆续遇到了一些肩扛扫帚的工作人员,这些人都跟烧火工打了招呼。卡尔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惊讶;这是自然的,因为他在自己的船舱里几乎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些。这里的走道上安装有电线,可以一直听到用电驱动的小挂钟所发出的叮铃声。

烧火工恭敬有礼地敲了敲那扇门,当听到里面有人喊了声“进来”时,他便挥手让卡尔跟他一起进去,不用顾虑。于是,烧火工进去后,卡尔也进去了,但却直接在门口停了下来。房间里有三扇窗户,他一走到门口,就透过这些窗户看到了外面海上翻滚的大浪,看着它们欢快地涌动,他的心也开始激烈跳动——多久没有如此专注地眺望大海了?应该已经有五天这么久了。纽约港的大船来来往往,相互交会,只在其重量允许的范围内才会屈从于海浪的冲击,产生些许的摇晃,否则根本纹丝不动。一旦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我们就会发现,这些大船之所以摇晃,恐怕也不是因为海浪的冲击:它们实在是太重了,在这海港附近,再大的海浪也拿它们没办法。所以,眼下这些大船之所以还会微微晃动,恐怕是因为它们自身的重量使然。所有桅杆上都悬挂着窄而长的旗帜,这些旗帜在旅途中会被拉得很紧,但仍然不够紧,还是会来回飘动。这时,有礼炮声响起,可能是来自哪艘军舰吧。从窗户向外望去,确实有一艘这样的军舰,正从不远处驶过。一门又一门大炮,炮筒铮亮,闪动着如钢盔般耀眼的反光——这是一次安全、平稳又不失胆量的成功航行,成功的喜悦,温柔地将大炮搂在自己怀里。小船和小艇,只能从远处隐隐约约地瞥见,至少从这门口望去,它们正大量涌入大船之间的空隙。在这一切的背后,是纽约这座城市,卡尔望向它的同时,它也正从大大小小摩天大楼的成千上万扇窗户后面注视着卡尔。没错,在这个房间里,你总算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三位先生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其中一位身穿蓝色制服的,是海轮上的高级军官,另外两位是港务局的官员,穿着黑色的美式制服。圆桌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文件,堆积如山,军官自己先挑出一些来,手里握着笔,粗略地读过一遍,然后迅速地递给另外两人,他们很快也看完了,很快地摘录出其中一部分重要内容,然后又很快地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所有文件都是如此执行,除非其中一位官员开始用牙齿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声,向他同事口述些什么,才会稍微慢一点。

在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前,背对着门坐着的,是一位身材较矮小的先生,他正在查阅排在自己面前坚固书架上的一些大开本的簿子,这些簿子每本都跟他的脑袋一样高。这位先生旁边是一只打开的钱箱,至少乍一看去,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房间里的第二扇窗户没有任何遮挡,视野最好。在第三扇窗户旁边,有两位先生正在谈话,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一位先生倚靠在窗边,身上穿的也是船上的军官制服,一边说话,一边摆弄自己佩剑的剑柄。跟他讲话的那位先生面对着窗户,挡在卡尔跟靠窗的军官之间,讲话的时候,他的身体时不时地做出一两个动作,漏出一点缝隙,让卡尔可以透过缝隙看到军官胸前一排勋章的其中一部分。跟军官讲话的先生身穿便服,手里拿一根细竹杖,当他聊到兴起、双手叉腰时,竹杖也像是一柄佩剑,朝外伸出来。

卡尔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观察这一切,因为很快就有一名仆人走到他们面前,用一种好像眼前人并不属于这里的眼神,询问烧火工想要做些什么。烧火工仿佛被问到了某个难题似的,压低了声音回答说,他想跟船上的总出纳谈谈。仆人虽然摆手拒绝了这一要求,但还是踮起脚尖,避开圆桌,绕了一个大圈,走到拿着大开本簿子的先生旁边。这位先生——可以清楚地看到——听到仆人传来的话语之后,几乎愣住了,但最后还是转向了希望跟他谈谈的这个男人,摆了摆手,拒绝了他,态度很严厉,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为了避免可能造成的误解,他也向身边的仆人摆了摆手,特地交代了两句。于是,仆人回到烧火工的身边,用仿佛肩负着某种使命的口吻说道:“请您马上离开房间!”

得到这个回答之后,烧火工低头望着卡尔,仿佛他是自己贴身的心腹手下,用眼神向他默默诉说自己的难处。卡尔没有多想,马上大步向前,横穿房间,他甚至轻轻碰到了高级军官所坐的椅子,完全没有任何顾虑;仆人弯着腰跑过来,双臂张开,企图拦住他,不让他过去,那模样就像在追捕一只害虫似的,但卡尔的速度很快,赶在仆人前面抵达了总出纳那张桌子。抵达之后,卡尔紧紧抓住了桌沿,以防仆人试图用力拽走他。

当然啦,整个房间迅速热闹了起来。坐在椅子上的那名高级军官迅速起身,港务局的先生们平静而专注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窗边的两位先生也走到了卡尔旁边。仆人认为,自己继续待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先生们已经表现出兴趣的地方,有点不太合适,于是便退了下去,站到门口待命。门口的烧火工紧张地等待着需要他帮忙的时刻到来。总出纳仍旧坐在椅子里,但他到底还是向右转了一大圈,面向这边。

卡尔从他的秘密口袋里翻出了自己的护照,他大大方方地向眼前众人展示了这本护照,然后又将护照放到了桌子上,以此来代替自我介绍。总出纳似乎认为这本护照并不重要,直接用两根手指将它弹到了一旁。与此同时,卡尔好像也很满意,因为他顺利完成了这一步骤,于是便将护照重新放回到了秘密口袋里。

“请允许我讲几句话,”直到这时他才正式开口,“照我看来,烧火工先生在这艘船上得到的待遇是很不公平的。大家知道,这艘船上有个叫舒巴尔的家伙,想方设法地在排挤他。烧火工先生曾经在很多艘大船上工作过,他可以报出所有这些船的名字来。无论在哪艘船上,大家都对他的表现完全满意。他工作一直很勤奋,面对困难时总是很有手段,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他偏偏会在这艘船上做得特别不好。要知道,他在这艘船上该做的事情,并不比其他船上更困难些。打比方说,那些一向很难缠的商船,在上面工作明显比在这艘船上更麻烦,但烧火工先生在那些船上却是有口皆碑。因此,只可能是诽谤,阻碍了他的晋升,剥夺了他原本肯定不会缺少的认可。诸位,我眼下只是讲出自己对于此事的一般看法;而他将亲自向您们提出他的具体抱怨。”卡尔向在场的所有先生们发表了这番演讲,因为事实上他们确实也都在听。在这些人当中,或许确实有一位正义使者存在,相比眼前这位总出纳,他反而更有可能为烧火工主持公道。另外,卡尔很聪明地掩饰了他与认识烧火工相识的时间很短这一事实。还有,假如他没有被那位拿着细竹杖先生的红脸分心——之前此人一直背对着卡尔,从现在的位置上,卡尔才第一次看到他的红脸——他肯定能讲得更好。

“句句属实。”烧火工赶紧开口,抢在有人正式询问他之前,实际上甚至是抢在有人转头过来看他之前。幸运的是,假如那位戴着勋章的先生——卡尔现在知道了,他毫无疑问就是这艘船的船长——没有明显地跟自己达成共识,没有想要听一下烧火工的意见,那么烧火工的这种冒失行为显然将是个很大的错误。此刻,船长伸出手来,对烧火工喊道:“请您过来!”船长的命令不容置喙,每个字都如钉子般坚硬,硬到可以用锤子将它们统统敲进墙里。此时此刻,与此事相关的一切将会如何发展,完全取决于烧火工接下来将要采取的行动。不管怎样,烧火工在此事上必定是站在公正一方的,卡尔对此毫不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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