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2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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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14810

借助着身边这把扶手椅的帮助,格里高尔缓慢地挪动到了门边,到了门边之后,他松开了椅子,猛一下靠在了房门上,依靠着房门的支撑来保持站立——他那些细小虫腿尖端的突起部分有着些许黏性物质[153]——因为实在太累,格里高尔保持着这样一种姿势,在那里休息了一小会儿。然后,他便开始试着用嘴巴咬住门锁上插着的钥匙,看能不能直接拧开它。很遗憾的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现在的嘴里似乎连牙齿都没有,——既然没有牙齿,那他还能用什么来固定住钥匙?——不过话说回来,下颚部分倒是相当强健有力;于是,借助下颚的帮助,他居然真的拧动了那把钥匙。但是,这一过程对他的身体却造成了某种伤害,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有一种褐色的液体从他嘴里流了出来,顺着钥匙流下去,一直滴到了地板上,但他本人却并没有注意到。

“您们仔细听听,”隔壁房间的襄理说道,“他正在拧钥匙。”襄理的这句话对格里高尔而言,是一份莫大的鼓励。可是,难道不应该是所有人都一起给他打气才对吗?应该也有父亲和母亲的声音才对:“鼓起劲来,格里高尔!”他们理应对着房门这样喊,“不要泄气,坚持拧下去,踏踏实实地将那把锁转起来!”在格里高尔的想象中,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着他的每一次努力,神情紧张,全神贯注。如此这般,他也愈发倾注全力,拼命拧咬那把钥匙,几乎到了浑然忘我的境地。随着钥匙转动的角度逐渐增大,他整个人甚至都开始以锁头为轴心跳起了轮舞;此时此刻,他只用嘴巴来支撑身体,保持住自己的直立状态,视实际情况的需要,他要么让整个身体悬挂在那把钥匙上,要么从上方施力,用躯体的全部重量去把它往下压。锁头最终打开时发出的清脆咔嗒声,一下子唤醒了格里高尔早已迷迷糊糊的意识。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如此一来,我就不再需要锁匠了。”接下来,他又将脑袋靠在门把手上[154],想要将门完全打开。

因为他不得不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开门,这就导致门虽然已经被打开了很大一部分,但他本人却依旧藏身于门后,没有任何人看得到他。为了现身于众人面前,他必须首先缓缓地从那扇门板后面慢慢地转出来,而且,他还必须格外小心,因为唯有这样,他才不至于在刚刚踏入隔壁房间时就以十分笨拙的姿势摔个四脚朝天。哪里知道,当他还在致力于应付这种极具挑战性的移动方式,无暇顾及其他时,外面的襄理突然发出了“噢!”的一声怪叫,他也马上就听到了——那声怪叫听起来就像是大风呼啸而过时的飕飕声。现在格里高尔也已经能够看到襄理了:他所站的位置离房门最近,只见他伸出一只手来,挡住自己不由得张大的嘴,身体正在缓慢地朝后退,仿佛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持续且均匀地施加于他身上的力量,打算将他从这里赶走似的。格里高尔的母亲——她就站在原地,尽管有襄理在场,她也没有特地去打理一下过夜之后依旧披散开来、向上翘得很高的乱发——在见到他这副模样之后,她先是双手合十地看向父亲,然后又朝着格里高尔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便当场晕死了过去,整个人陷入到了在地板上四下散开的裙子里,脸朝下没入胸前,看不见了。父亲先是摆出满怀敌意的姿态,握紧自己的双拳,似乎是想把格里高尔用力推回到他的房间里去。随后,父亲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朝着起居室里四下望了望[155],突然就松开了拳头,双手遮住眼睛,哭了起来,强壮有力的胸膛颤抖不停。

格里高尔眼下也并没有踏入隔壁房间,他只是从里侧倚靠在那扇几乎已经合拢的门板上,在这样一种状态下,他的身体只有一半露在门外,其中还包括那颗侧过来歪向一边的脑袋——外面的人们只能看得到这些,他也以这样的姿势看着外面的人们。在此期间,天已经变得比之前明亮多了:已经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街对面耸立着的那栋仿佛没有尽头的灰黑色房子的局部了——那是一座医院——包括临街那一面朝着马路伸出来的一大排窗户;雨倒是还在下着,但已经只有那种每一滴都清晰可辨的大雨滴了,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滴一滴地被抛落在地面上似的。餐桌上摆放着吃早餐用的杯杯碗碗,餐点的种类极其丰富,因为对于父亲而言,早餐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一餐,他可以一边吃早餐,一边读好几份不同的报纸,在餐桌边消磨数个小时的时光。在正对着格里高尔的那道墙上,挂着他服兵役时期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格里高尔穿着少尉军阶的制服。当时的他手握佩剑、无忧无虑微笑着的模样,仿佛是在要求人们对自己摆出来的那个姿势、还有身上穿的那套军服表示出尊敬的态度。通往门厅的那道门敞开着,透过那道开着的门,可以一路看到寓所外面,看见家门口那一小块公共空间,以及朝下方延伸的那段楼梯的最开始部分:这是因为寓所的大门也同样敞开着。

“那么——”格里高尔开口了。此时此刻,有件事他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就是:眼下唯一能够保持冷静的人,就只有他一个。“我马上就穿衣服,穿好衣服之后,再将织物样品打包好,然后就启程去赶火车,照常出差。您觉得呢?您想要让我这样子去出差见客户吗?襄理先生,现在您总算是了解到我的实际情况了吧:我并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不仅如此,我也是心甘情愿地想要为公司效力的。不得不说,长期出差确实很辛苦,但如果不出差的话,我可是连活都活不下去了……襄理先生,您这是要到哪里去啊?要去公司吗?真是这样的吗?那么,您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转告吗?实际情况就是如此:作为一名员工,确实是存在着暂时无法工作的可能性的,但这段无法工作的时间,岂不刚好也是个合适的时间点,可以好好去回想一下这名员工之前所做出的成绩吗?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需要考虑到:在这名员工成功地克服了自己所面临的重重困难,彻底扫清障碍之后,岂不是会在工作上加倍努力,全力以赴地去取得新的成绩吗?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我对老板先生向来都是忠心耿耿,这点您是再清楚不过了的。况且,我还有父母和妹妹需要我来照顾呢[156]。没错,眼下我确实身处困境,但我未来也一定会加倍工作来补偿公司的。所以,既然我的情况已经是这样了,那就请您高抬贵手,不要再雪上加霜。请您在公司里站在我这一边!大家都不喜欢商旅客,这我是知道的。他们认为,商旅客领着一份很高的工资,过着颇为美好的生活。那是因为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适当的理由,能够更好地去审视、思考这样一种成见的成因。但是您呢,襄理先生,相比较于其他所有员工,您对公司内部的利害关系可是有着全局性的掌控,您的洞察力胜过其他所有人——这点我只敢在私下里对您说——没错,您的洞察力甚至比老板先生本人还要厉害。因为他是企业的持有人,拥有这样一种身份,本来就容易受人误导,从而对属下的某一位员工给出不客观的评价,进而让他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您当然也很清楚,商旅客几乎一整年都不在公司里坐班,需要长期在外跑业务,因此,他们轻而易举地就会成为流言蜚语、意外状况和无端指责下的牺牲品。对于他们而言,主动为自己展开辩护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公司里——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公司里正在发生这样一类事情。唯有当他们精疲力尽地结束一段旅程,回到家之后,才能够亲身体会到这类事情所造成的糟糕后果。至于事情发生的具体原因,再想去回溯也已经太晚了。襄理先生,请您不要连一句话都不对我说就直接离开。对我说些什么,给我一些提示,让我知道您至少是稍微赞同我所说的这一切的!哪怕只赞同其中的一小部分!”

然而,早在格里高尔说出这番话的开头几个字时,襄理就已经转过身去了:他仅仅是勉强转过头来,嘴唇因为太过讶异而高高噘起,目光越过自己颤抖不止的肩膀,望向格里高尔。随后,当格里高尔用只有他本人听得懂的语言高谈阔论时,襄理也并没有安静地站在那里聆听,一刻都没有,反而是不断地在朝着寓所大门的方向偷偷溜远:他的动作十分缓慢,仿佛此处存在着一条秘密的禁令,不允许任何人离开这个房间似的。而且,在这个缓慢的过程当中,襄理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格里高尔。就这样,他已经进入门厅了,以他最后那一下的动作——也即将最后留下来的那只脚用突如其来的大幅度动作猛一下从起居室挪到门厅的动作,恐怕真的能够让人相信他的脚底板此刻刚好着了火。可是到了门厅里之后呢,他又将右手朝外长长地伸了出去,一直伸到了楼梯间里,仿佛那里存在着某种简直可以说是超出常理之外的力量,正在等待他过去——仿佛只要他过去了就能获得拯救似的。

格里高尔很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不打算让自己在公司里的职位受到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侵害,那么此刻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任由襄理带着这种明显很负面的情绪离开。父母亲对于跟公司事务相关的这一切前因后果之间的联系,理解得并不那么透彻:格里高尔已经在公司里工作不少年头了,在这段漫长岁月里,他们逐渐建立起了这样一种坚定的信念,认为格里高尔肯定会在这间公司里工作一辈子,职业生涯方面完全不必操心,总之这一辈子都是有保障的了。况且,相比于格里高尔是否有可能会丢掉工作这种远虑,他们显然更在意近在眼前的这一堆麻烦,乃至于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这方面,没有给关于未来种种可能发生状况的预测留下哪怕丝毫的余暇。相比之下,格里高尔在与公司相关的这些事情上面却是很有先见之明的,此刻,他的心中已经有了这样一种十分明确的预测:襄理必须被留下来,必须加以安抚,必须被彻底劝服,而且,最终还必须要赢得他的信任——格里高尔的未来,还有格里高尔整个家族的未来,跟格里高尔能不能想办法做到这些事情密切相关!要是妹妹眼下还在这里,那该多好啊!她很聪明:当格里高尔尚且好好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时,她就已经开始抽泣起来了[157]。而且,他很清楚襄理这个人——他实际上是个“女士之友”[158],肯定会任由自己受她摆布的[159]。如果妹妹在这里的话,她应该会先将寓所的大门关好,然后再通过跟襄理在门厅里对话沟通的方式,逐渐消除他的恐惧感。然而眼下妹妹刚好不在,因此,格里高尔本人必须想办法来应付这一切。

格里高尔根本没有仔细考虑过,自己目前这副身躯是不是还拥有着能够正常行动的能力。不仅如此,他目前也完全不知道,马上要对襄理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很有可能——没错,是不是很有可能在说出来之后,再一次出现根本无法让人听懂的窘况:当然,这一点本身也是没有经过仔细考虑的[160]。尽管如此,格里高尔还是动起来了:他离开了自己一直倚靠着的那扇门板,从房门开着的那道开口当中拼命挤了过来,挤到了起居室里。接下来,他想要走到襄理身边去,不过现在襄理已经慢慢挪动到了寓所大门外、格里高尔家门口的那一小块公共空间了:他正以一种十分可笑的姿势伸出两只手来,紧紧抓住外面的楼梯栏杆。格里高尔想要马上重新找一个可以倚靠的东西,但他根本就来不及做到这件事:他的身体在从房门开口中挤出来之后,瞬间就栽倒了下去,一大堆细小的虫腿纷纷着地。他本人也因此受到了惊吓,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哪曾想到,虫腿着地这件事竟然令格里高尔感受到了一种纯粹发自身体的惬意,这种惬意几乎是随着虫腿着地同时产生的——在这个漫长的早晨,像这样的情况还是首次出现。格里高尔身体下方,那些细小的虫腿牢牢地抓在了地上:他欣喜万分地发现,它们现在完全愿意服从他的指挥了;不仅如此,它们甚至还竭尽全力,努力扛着他的身体,朝着他期待中的目的地在前进了;见到这样一番景象,格里高尔终于开始相信,目前所受的一切苦难终将过去,期盼已久的好转已近在眼前。然而,就在格里高尔刚刚生出这些想法来的同时,当他趴在起居室里、趴在离自己母亲不算太远的某个位置上——那个位置刚巧在她正对面的地板上——踉踉跄跄地想要开始执行自己脑海中的一系列既定动作时,母亲竟然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蹦三尺高。要知道,她之前看起来可明显是昏迷不醒的啊!此刻,她将手臂尽可能远地伸展开,十指大张,高声叫道:“救命,看在上帝的分上,救命啊!”随后,她又低下头来——瞧她现在摆出来的那种姿势,似乎本来是想要将格里高尔看得更清楚些的,但意愿却抵不住来自本能的抗拒情绪,于是身体又开始不知不觉地向后退了;在退却的过程中,她早已忘掉了自己身后还放着一张摆满了各种东西的餐桌;等她退到餐桌边,发现自己被桌子挡住了退路之后,干脆直接坐到了桌子上——她整个人都慌慌张张的,动作很是匆忙,仿佛正处于一种失神状态之下;而且,瞧她那样子,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身边那只装热咖啡用的大壶已经被自己撞倒在桌面上,里面的咖啡正在不断朝外流淌,哗啦啦地浇落到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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