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我之前所说,整个事件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狗类漫长的一生当中,总是会遇到许多事情,如果片面地相信回忆,仅通过孩子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来加以判断,这种断章取义的做法当然会令事情显得更加夸张,从而也令听者感到更为讶异。此外,大家当然可以做到——诚如这个最贴切的词语所表达的那样——“旁观者清”,即用冷静客观的视角来看待此事,就跟看待其他所有事情一样。如此这般,大家就会发现,不过是七个音乐家聚集到了这里,在某个安静的早晨,开始进行音乐创作,与此同时,有一条小狗碰巧流浪到了同样的地点,碰巧成为了一名麻烦的听众,于是,它们试图用特别可怕、又或者是特别崇高的音乐来驱赶它,让它尽快离开,可惜没有成功。小狗以提问的方式干扰了它们的创作;而它们呢,它们的创作仅仅因为有陌生狗的存在就受到了干扰,在这种十分不利的条件下,它们是否应该选择对这种干扰做出某种回应呢?假如它们以回答小狗所提出问题的方式来回应,岂不是反而会增加这种干扰?就算法律要求每条狗都必须认真回答其他的狗向自己提出的问题,可是,这么小的一条狗突然跑到这里来,对于这些音乐家们而言,它真的称得上是一个值得去注意的交流对象吗?没准它们根本就没明白它想要表达的意思,因为它在提出问题的时候,汪汪叫得很不清楚。也或许它们其实理解了它所提出的问题,并且以创作表达的方式给予了回答;可是它呢,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家伙,这条还不太明白音乐是怎么一回事的狗,根本无法从音乐中梳理出答案来。至于后腿的问题嘛,或许它们那天确实情况特殊,因为某种原因才选择了用后腿走路——这可真是一项罪过,无可辩驳!不过话说回来,它们当时也并没有跟其他狗类在一起,只有它们七个,彼此都是朋友中的朋友,关系好到不能再好,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场秘密进行的聚会当中,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发生在属于它们私底下的自由空间内部,可以说是完全与外界隔离开来的。亲密好友之间聚在一起时的这种关系,肯定跟有大量狗类活动的公共场合不一样。也就是说,这一切发生在没有对外开放的地方,不是公共场合,而是私域空间,就算有一条小小的、好奇的街边狗偶然闯入,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无法一下子就将它们带出私域空间,带到公共场合里去。既然如此,既然是在这样一种特殊的情况下:这里岂不是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过吗?诚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发生过,但事实几乎就是如此。话说回来,在这种情况下,父母反倒应该负起责任来,让它们膝下的小家伙少在外面乱跑,教它们保持安静,教它们尊重长辈。
一旦想清楚了这些,这件事其实也就算是解决了。不过话说回来,对大狗们而言已经算是解决了的事情,在小狗们眼里可未必如此。当时的我为了此事四处奔走,不辞辛劳地对其他大大小小的狗讲述事件的全过程,不停地询问,不断地指责,并且开始对事件进行调查研究。我试图将大家引到这一切发生的那个地方去,试图让大家看清楚我当时所在的位置,看清楚那七条狗出现的位置,看清楚它们是在哪里跳舞和演奏音乐的,不仅如此,我还试图向大家解释那七条狗具体是怎样做这些事情的,它们的特别之处又在哪里。如果当时真的有哪怕一条狗跟我一起去了现场,而不是像现实中那样,毫不留情地摆脱我、嘲笑我的话,我甚至有可能愿意牺牲掉自己作为狗类的纯粹性,尝试用后腿站立起来,以自己作为例子,将一切好好解释清楚。这么说吧,当时的我作为一个孩子,做的这些事情没有哪一件是不招其他狗烦的,好在最后大家还是原谅了我所做的一切。不过话说回来,像这种孩子般的天性,我一直保留着,带着这天性一道,成为了一条大狗。恰如孩童时期的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此事敲锣打鼓式的宣扬一样,成为大狗后的我依旧执着于此事,但行动上却比以前低调得多:我选择将它拆分,细分为各个不同的组成部分,只对牵涉其中的狗展开研究,有的放矢地进行调查,不再去考虑跟整个狗类社会相关的因素。实话实说,长期专注于此事,其实我也跟其他被我打扰到的狗一样觉得很烦,可是,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才想要通过持续不断地研究来彻底解决它,得出结论之后,我就可以最终解除对此事的长期关注,从而真正解放自己,过上普通、安宁、快乐的日子。因此,在成为大狗之后的漫长岁月里,直到今天为止,我的研究方法都跟上面所说的保持了一致,尽管没有再采取那么多孩子气的手段,但总体而言,差别并不是很大。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切始终还是肇始于当年的那场音乐会。不要误会,我对此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与那场音乐会相遇,然后走上这样一条狗生道路,恰恰是我与生俱来的本性在起作用,假如当时没有撞上那场音乐会,我的本性肯定会去寻找另外一个合适的机会来取得突破,最后依旧是殊途同归。唯一的问题在于,它发生得太早了,每每回想起来,都会令我感到有些许遗憾——它剥夺了我一大部分的童年时光,剥夺了我作为小狗的幸福生活。有些狗能够想办法将自己的童年阶段延续多年,快活的时间亦相对长久,但于我而言,童年的快乐只持续了短短几个月。也罢,往者不谏[417],有比童年更重要的事情。或许到了晚年,承受了真正艰苦生活之后所获得的幸福反而会更多,无比幸福的时光正在远处向我招手——这种幸福跟童年时代的幸福相仿,但却比一个孩子所能支配的幸福要多得多,到了那时候,我将拥有支配这种幸福的能力。
彼时彼刻,我选择从最简单的东西开始着手调查。之所以会这样做,并不是由于缺乏研究材料,不幸的是,恰恰是由于相关材料太过丰富,才令我在研究四处碰壁的黑暗时刻感到由衷绝望。总之,我以调查狗类以什么为食作为开端。当然,这绝非一个简单的议题,自古以来,它一直雄踞在我们狗类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是我们思考的主要课题,这个领域内的观察、实验和结论数不胜数,它已经成为了一门科学,其巨大的规模不仅超过任何一位狗类个体的理解能力,甚至也超过了所有狗类学者理解能力的总和。除了将整个狗类社会的全体成员叠加起来,视作一个整体之外,再没有任何个体或者群体能够完成这样的研究;即便是狗类社会的这个整体,也只能唉声叹气、勉为其难地去做这件事,还不一定能够完整地完成。关于这个领域的研究,在长期积累下来的各种陈旧材料的重新发掘之中一次又一次地崩溃,所有已经得出的结论都必须持续不断地补充论据,费力劳心地重新加以论证,更不必提像我这样单打独斗的狗类个体进行相关研究的困难程度,以及为了顺利开展调查所必须达成的各种几乎不可能满足的先决条件了。但是,所有这些困难都无法令我知难而退,就跟任何一条普通的狗一样,我其实也对这些困难一清二楚,实话实说,我并不想插手这门真正的科学,我对它怀有一切普通狗类个体应有的敬畏,然而,为了增进对该领域的了解,我不得不深入进去。在深入的过程中,我才发现,我不仅缺乏在这一领域深耕所需的知识、勤奋和沉下心来做研究的决心,更重要的是,我还缺乏符合科研精神的食欲——尤其是这几年以来,更是如此。诚然,我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大口大口地吃,胃口很大,但对我而言,进食就只是进食而已,不值得事先进行哪怕最低限度的、有条不紊的、以农业学研究为基础的科学观察。事实上,单看农业学这方面,我认为将一切既有的成果浓缩为一句话,已经足够应付我的需要了,这句话正是母亲在将小宝宝从对乳房的依赖中解放出来、让它真正开始独立生活之前总是会谆谆教导的那条小规则:“你要尽可能多地弄湿一切。”[418]仔细想想,农业学领域几乎所有的东西岂不就是包含在这句话里面的吗?农业学研究早在我们祖先生活的年代就已经开始了,绵延至今,除了这句话之外,还有什么决定性的内容需要补充进去吗?无非是各种细枝末节上的发现罢了,细枝末节,这一切是多么不可靠啊:可是,只要我们还是狗,上面提到的小规则就会一直存在下去。因为它关系到我们狗类的主食:当然,作为辅助手段,我们还有其他食物可供选择,但那是在紧急情况下才会采取的措施,只要年头不太坏,我们就可以完全依靠这类主食来生活。这类主食完全来自于大地,无一例外,但大地需要我们向它提供水,以便用水来滋养自己,唯有付出了这一代价,它才会给我们提供主食。以这条规则为基本,尤其不能忘记的一点是,如果想要从大地那里更快地获取主食,还可以通过某些特定的咒语、歌声、动作来加速[419]。总之,在我看来,这条规则就是全部;一旦从这个角度来对此事进行分析,也就等于是盖棺论定,实在没什么可讨论的了。此外,在看待这条规则的态度上,我也与整个狗类的大多数成员保持着一致——毫无保留地拒绝与其相悖的一切异端观点。真的,单就这一点而言,我既不关心个体的特殊性,也不在乎教条主义式的对与错,只要能够跟自己种族的同胞们达成一致,我就已经感到很开心了——单就这一点而言,情况就是如此。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实际展开的调查,其实还是朝着不同方向进行的。亲眼目睹的事实告诉我,当我们依照科学的规则,对大地进行灌溉和耕耘之后,大地就会将主食给予我们,而且还是以特定的质量、特定的数量、特定的种类,在特定的地点和特定的时间,依照科学早已完全或部分确定的规则来给予。这一点我是认同的,但我想要对此提出的疑问却是:“大地本身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些食物的呢?”对于这个问题,狗类同胞们通常不会表现得不懂装懂,它们不会假装理解它,然后给出一个有针对性的回答,恰恰相反,它们至多也只会回答我:“如果你没有足够的食物,我们可以把自己的分给你一些。”注意这个回答,其后的事实真相,我是知道的:将好不容易获得的主食拿来进行再分配,这可绝非狗类所拥有的美德之一。生活是艰难的,大地是脆弱的,科学虽然在理论知识方面有着丰富的积累,但实际取得的成果却寥寥无几;因此,谁一旦拥有了食物,谁就会想方设法地去保有它;这可不是什么自私自利的行为,完全不是,它是狗类的铁则,是同胞们一致同意的决定,是成功克服自私之后的奖励,因为拥有食物者始终是少数。这就是为什么给我的回答会是“如果你没有足够的食物,我们可以把自己的分给你一些”而非其他的原因,这其实只是一种司空见惯的应对话术、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话、一次对我的嘲弄罢了。我从未忘记过这点。但是,对我而言更具深意的是,当初我带着问题满世界游荡、满世界发问时,尽管它们在回答的时候讲的同样是这句话,尽管它们将嘲弄的态度暂时抛在了一旁,但它们依旧没有给我任何东西吃:假如说这话的时候它们手头并没有食物,怎么可能无中生有地搞到吃的东西来给我呢;就算它们手头碰巧有食物,它们当然也会在饥饿的狂热中忘记一切,根本不会考虑兑现口头承诺。但这个提议却是真诚的,而且有时我真的会得到一点东西——只要我从它们那里抢夺食物的速度足够快,它们便不会怎么追究,换句话说,这就等于是它们将食物主动分给我了。它们怎么会如此特殊地对待我、饶恕我、眷顾我呢?莫非因为我是一条瘦弱的狗,吃得不好,对食物也不够关心?可是,明明有许多吃得不好的狗在满世界乱跑,只要有可能,无论什么狗都会从它们嘴里夺走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儿食物,这种抢夺行为往往不是出于贪婪,主要还是出于狗类长久以来都会遵循的一些基本原则。所以,并不是因为我瘦弱,我确实是受到了它们的优待,虽然我无法用细节来证明,但我对此还是有明确印象的。既然如此,是因为我所提的问题让它们感到由衷开心,是因为它们认为我所提的问题特别聪明,所以才优待我的吗?不对,它们一点都不开心,而且还认为我所提的问题都很愚蠢。可是,我能够引起它们注意的也只有这些问题了啊。照此看来,似乎它们宁愿做往我嘴巴里面硬塞食物的怪事——它们并没有真的这样去做,但它们确实想这样做——也不愿容忍我的问题。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当时它们完全可以直接把我给赶走,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啊。不,不对,它们也不想这样做,虽然它们完全不想听我提出的问题,但它们同样不想只是因为我提问题就把我给赶走。尽管我被它们嘲笑,被它们视为愚蠢的小东西,被它们推来搡去,可那反而是我在狗类当中最有名望的一段时期——此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了,我无论去哪里,都会被接纳,无论想干什么,都不会被明确拒绝——在受到粗暴对待的由头之下,我事实上是受了它们的奉承。归根结底,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其实还是因为我所提出的问题,因为我的不耐烦,因为我所表现出来的好奇心。它们是否打算在不付诸暴力、甚至可以说是充满爱意的前提下,将我从一条错误的道路上哄骗下来?是否打算将我从一条其虚假性还没有达到毋庸置疑程度、所以不允许使用暴力的道路上哄骗下来?——要知道,一定程度的尊重和敬畏同样能成功阻止它们使用暴力,所以,这可能也是它们没有对我使用暴力的其中一部分原因。甚至早在当时,我就已经怀疑过它们如此行事的动机,怀疑它们其实是想要尽可能地劝阻我,让我最终离开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如今我当然已经清楚知道,它们所持的动机果真就是这个,甚至比它们自己还要更清楚些,因为当时它们心里很可能只存在相对朦胧的意识。无论如何,它们没有在我身上取得成功,而是取得了相反的效果,一番劝阻下来,我对这条道路的注意力反而变得更加专注了——在义无反顾继续走下去的同时,我甚至开始觉得,与其说这些狗类同胞想要将我从这条道路上哄骗下来,倒不如认为是我在试图哄骗它们,更何况,某种程度上而言,我也确实成功哄骗了它们。唯有在它们的帮助下,我才能够逐渐理解自己所提出来的这些问题。比方说,当我问它们“大地本身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些食物的呢?”这个问题时,我是否真的关心过大地呢?因为至少从表面上看,这个问题是在表达对大地的关心,可我是否真的关心它呢?答案是丝毫没有,因为我很快就意识到,我其实根本不关心这些,我只关心狗类,其他什么都不关心。毕竟除了狗类之外,还能有什么呢?在这广袤而空旷的世界里,除了狗类,我还能向谁求助?一切的知识,一切问题和一切答案,它们的总和完全囊括在狗类之中。只要这些知识能够奏效,只要它能够被带到光天化日之下,只要它们知道的东西既不比它们公开承认的多,也不比它们自己内心认定的多[420],那该多好啊。然而,即便是最健谈的狗,也对这些讳莫如深,想让它开口比寻获最美味的食物还要困难。我匍匐在狗类同伴们的身边,因欲望而发狂,满嘴吐着泡沫,用尾巴反复拍打自己的身体,发问,恳求,吠叫,撕咬……最后终于取得了成果——然而,像这样一种成果,在狗类当中即使不费吹灰之力也能取得。我得到的是满怀善意的倾听,友好的触摸,带着敬意的嗅探,亲密的拥抱,我的吠叫声与你的吠叫声融为一体,一切都指向它,指向某种狂喜、遗忘与发现,但我最想实现的却只有一个愿望:获取所需的知识。然而,这个愿望始终被它们拒之门外,始终无法实现。在最好的情况下,当我的哄骗业已发挥到极致时,我所提出的这种恳求——无论是沉默无声的恳求,还是大声说出的恳求——也只能换来呆滞的表情、斜睨的目光、空洞的眼神作为回应。这跟我小时候呼唤那些音乐家狗们时换来的沉默不语也没有什么区别。
如今有些狗类同胞大可以明目张胆地抨击我,它们可能会说:“你责怪自己的狗类同胞,因为它们对你所谓决定性的议题默不作声,你偏要埋怨它们。你声称它们知道的东西比它们公开承认的要多,比它们在生活中真正用上的要多[421],像这样的一种隐瞒,它们当然也会顺带隐瞒其原因,隐瞒它背后所藏的秘密,你声称它们的行为荼毒了你的生活,令你无法忍受,因此,你不得不试图去改变它,或者干脆一走了之。事情也许跟你声称的一样,但你自己首先也是一条狗,你也具备狗类的知识,所以现在呢,你不妨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大声说出来,不仅以问题的形式,还要以回答的形式。假如你把它说出来了,谁会来反驳你?假如你真这样做了,狗类社会的全体成员简直要为你齐声高歌,就好像它们一直在等待着你这样做似的。接下来,你将会拥有真相,它清晰具体,得到狗类全体成员的承认,所有你想要的解答都包含在其中。你长久以来念念叨叨、声称过得有多凄惨的这种卑微生活,它的屋顶将会被一下子掀开,然后,我们所有狗,一条接一条,都将向上飞升,前往崇高无比的自由领域。即便这最后一点没有成功,即便情况变得比之前更糟,即便全部真相比一半真相更难以忍受,即便最终证明你眼中沉默者们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它们才是日常生活真正的维系者,即便我们现在仍旧保有的少许希望变成完全的绝望,恐怕在你眼中看来,这一切依然值得去尝试,因为你根本不想按照狗类社会允许的方式来生活。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去责怪其他家伙的沉默,而你自己却始终保持沉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