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36.倒霉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36.倒霉
本章字数: 15655

当此事已经变得无法忍受的时候——那是在十一月某日的傍晚时分——我简直就跟在运动场的跑道上一样,在自己房间狭窄的地毯上疾速奔跑,跑着跑着,我看了一眼外面,小巷竟然灯火通明!这景象吓了我一跳,只好又转过身来,重新回到房间的深处。但是,我在镜子底部又发现了新的目标。于是大喊出声,试图取得一些回应,但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喊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回应,但奇怪的是,却也没有任何其他东西能够削弱这喊声,而且,喊出来的声音还在不断升高、增强,没有任何将要停止的迹象,即使我已经不再喊叫,声音也无法停下来。然后,墙上突然敞开了一道门,这道门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如此匆忙,但这突兀和匆忙却也是必要的,因为此刻,连楼下石板路上拉车的马匹,也跟战场上那些发了疯的战马一样,受到了明显的惊吓,不再安安静静地喝水,而是纷纷用后腿蹬地,全都站立了起来。

这时候,有个孩子从极度昏暗的走廊深处现身了,瞧那模样,简直就是个小幽灵。走廊里的灯还没有点起来,他踮着脚尖站在一道若不细看就不易瞧见的楼板横梁上,乍一看去,仿佛悬停在半空中一般。他是从一片漆黑当中走出来的,因此,瞬间就被房间里相对还算明亮的昏暗光线给晃花了眼。只见他迅速伸出双手,想将自己的脸捂住,以遮挡光线,但随着眼睛的适应,他也不知不觉地平静了下来,不再用手遮脸,而是朝着窗外望去:黑暗笼罩下,路灯顶端升腾起来的弥漫霞光,最终都消散在这十字形的四窗格[302]前。在那道敞开的门旁边,他用右肘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斜靠在房间的墙上,让外面刮进来的微风拂过自己的脚踝,继而也拂过脖子,最后则拂过太阳穴。

我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声:“您好。”与此同时,我赶紧将自己的外套从炉罩的遮板上取了下来,因为我不打算继续半裸着站在那里。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的嘴巴是一直没有合拢的——大张着嘴,以便让万分激动的情绪从嘴巴里面释放出去。我感到一阵反胃,胃酸直往上涌。如果有人正仔细观察我的脸,他就会发现,我的眼睫毛正在抖动不停。长话短说,尽管这次拜访完全在我意料之中,但我却一点也不期待它真正到来。

孩子还是靠着墙站在原地,现在他将右手整个手掌都摁在了墙面上,两侧脸颊涨得通红。这道白墙的墙面相当粗粝,他便用手指尖在凹凸不平处反复摩挲。这时,我开口问道:“您确定是要来见我的,对吗?这会不会是个误会?在这栋如此之大的宅子里,最容易办到的事情恐怕就是找错人。我叫某某某[303],住在第四层楼。情况就是如此,我确实是您想要登门拜访的那个人吗?”

“放心,放心!”那个孩子回应道,在回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正眼看我——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我的肩膀,朝着我后方看去,“一切都已按部就班,没什么问题。”

“既然如此,那就请直接进到房间里面来好了,不过,我现在要先去把门关好。”

“我刚才已经将门给关上了。您就别费心了。真的,您就放心吧。”

“您可千万不要觉得我这样做很费心。实际上,沿着这条走廊一路下来,住着很多人——当然,他们都是我的熟人,而且他们眼下大部分都已经买好了东西,陆陆续续地要从商店回来。所以,一旦他们听到房间里的我们正在谈话,那他们自然就认为自己有权利打开通往我房间的这扇门,看看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类似这样的事情,之前早已发生过了。眼下,这些人已经完成了他们的日常工作;在这闲暇自由、却又转瞬即逝的傍晚时分,他们怎么可能不恣意妄为呢!更何况这一切您也知道。所以还是让我把门给关好吧。”

“好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是有什么事情想瞒着我吗?在我看来,这整栋宅子明明哪里都可以去,根本不需要特意关门。更何况我刚才也已经将门给关上了。您是不是以为只有您才能关好门?事实上,我不只早已将门关好,还用钥匙锁住了它。”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我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这就是我想要的。实际上,您也根本不需要特意用钥匙将门给锁上。至于现在,您既然已经进来了,那就不必客气,尽可能让自己舒服自在些就行。要知道,您现在可是我的客人,只管完全相信我就好了。不必有任何顾虑,一切都请随意。我既不会强迫您留在这里,也不会用任何强制手段让您离开。难道上面这番话我必须事先讲清楚才行吗?您对我的了解真的那么受局限吗?”

“不是,您真的没必要特意说出这番话来。况且您也根本就不应该讲。我只是个孩子而已,又何必跟我锱铢必较呢?”

“嗯,看来也并不算太糟糕……您当然还是个孩子,但您的年纪其实也不是那么小。实际上,您已经是个发育成熟的男孩了。要知道,如果您是个女孩的话,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让您把自己跟我锁在同一个房间里了。”

“我们确实不必担心这个问题。我只想说,虽然我如此了解您,但了解您这件事,对于我而言却起不到什么保护作用,只是减轻了您欺骗我时的麻烦程度罢了[304]。尽管如此,您还是对我客气些吧,这样比较好。请您保持这个状态,别再深入探究了,算我恳求您,不要再进一步试探下去了。更何况我也没办法做到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对您了如指掌,更别提是在眼下这种昏暗无比的环境中,想要摸清您的情况就更难了。如果您能够赶紧点上灯的话,情况恐怕会好上许多。不,不对,相比之下,我宁愿不要您点灯。至少我应该记住,您之前已经威胁过我了。”

“怎么会呢?我威胁过您?算我求求您了,请别这么说。无论如何,我很高兴您终于来了。我之所以会说‘终于’,是因为您来得实在太晚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有可能是因为我在高兴的时候讲过一些糊涂话,而您又恰好都听进去了。如果我真这样说过,我当然愿意直接向您承认,承认个十遍八遍都没问题。好吧,我向您承认,我的确用了任何您想得出来的手段威胁过您。——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只要能够不吵架,您想怎么样都行。——可是,您怎么会相信那样的话呢?您怎么能够像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我?您为什么偏要破坏自己在这里停留的这一小段时光?哪怕来的只是个陌生人,都会比您更包容些。”

“这样的说法我倒是相信;单就做法上而言,确实谈不上有多明智。我同您之间,天生就是如此亲近,所以我才会这样跟您讲话,任何一个试图接近您的陌生人都不可能比得上。关于这点,您其实也是清楚的。既然如此,您又何苦表现得如此忧心忡忡呢?此时此刻,您要是突然告诉我,说自己不过是在演一出好戏给我看,只是想逗个乐子而已,那我马上就走。”

“所以呢?像这样的一番话,您居然也敢跟我讲?您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点。无论如何,您眼下毕竟是在我的房间里。您的手指尖在我房间的墙壁上发了疯似的摩挲。这可是我的房间,我的墙!此外,您方才讲的那些话,不仅仅是无礼,甚至可以说是荒谬。您刚才说,您之所以必须采用这种方式来同我讲话,完全是出于天性,这是真的吗?天性随时随地都在命令您,所以您才不得不这样去做?如此说来,您的天性可真是可爱又好心哪。再说,您的天性不就是我的天性吗?既然如此,既然我出于天性,对您做出了充满善意的行为,那您就不应该用善意之外的其他行为来针对我。”

“刚才您做的那些事情,那就是您所谓‘充满善意的行为’吗?”

“我指的是以前的事。”

“那您知道我以后会做些什么吗?”

“我一无所知。”

说罢,我走到床头柜前,点燃了那上面放着的一支蜡烛——当时我的房间里既没有煤气灯,也没有电灯。做完这件事,我就在床头柜旁静静坐下来,维持这种默然不语的局面。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我对此感到厌倦了,才起身穿上大衣,拿起放在贵妃椅上的帽子,吹灭蜡烛。出门的时候,我被扶手椅的腿给绊了一下。

在楼梯上,我遇到同住一层楼的一位房客。

“您又要出门去了吗?您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他如此问道,两条腿分别搁在两级不同的台阶上。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说,“眼下我的房间里正在闹鬼。”

“您说这话的时候可真是咬牙切齿啊,就像在汤里发现了一根头发似的,不是吗?”

“您是在开玩笑吧。但请您一定要记住,鬼就是鬼。”

“说得跟真的似的。不过话说回来,对于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的人,又能怎么样呢?”

“好吧,您恐怕是觉得我是个相信世界上有鬼的人?可是反过来想,假设不相信有鬼,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非常简单,假设您根本不相信有鬼,那么一旦真的有鬼来找您了,您就不必害怕。”

“没错,可是害怕也分很多种,您所提到的这种害怕,不过是种无足轻重的惊异罢了。真正的害怕,是对造成鬼怪现象的因果产生恐惧,这才是最恐怖的。而且,这种害怕是确实存在的,因为我此刻就感到恐惧万分。”我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紧张地翻看自己全身上下所有口袋。

“但这也是有好处的,既然您并不害怕鬼这种表面现象,那您大可以亲自去问问那些鬼怪,它们都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形成的!”

“您显然从来都没有跟鬼说过话。毕竟您永远无法从它们那里获得任何明确的讯息。整个沟通过程实际上就是一种无休止的来来回回。这些鬼怪似乎比我们更怀疑自身的存在,顺带一提,考虑到它们的虚弱不堪,出现这种情况也挺正常。”

“不过,我曾经听人说,它们是可以被人喂养的。”

“您听来的消息倒是对的。因为养鬼确实是可以做到的。但谁又愿意去做呢?”

“为什么不?比方说,如果对方是女鬼的话。”他说着说着,转眼已经摇摇晃晃地踏上了更高的台阶。

“噢,我明白了,”我回应道,“可即便这样,也不代表这件事就有人想做。”

我反思了一下。此时我的这位熟人已经走到了很高的位置,为了在对话的时候还能够看到我,他不得不在楼梯拐角处的那个突起位置弯下腰来。“尽管如此,”我大声喊道,“如果您到上面去之后,偷偷跑到我那里去,将属于我的鬼魂给带走,那我们之间就完了,永远完了。”

“可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他说完这句,就把自己的脑袋从我面前抽走了。

“那就好。”我说道。确实,我现在大可以安安心心去散步。然而,因为我心中感受到了一种彻底的被遗弃感,所以我宁愿直接上楼睡觉。

篇注:

选自《观察》初版第80页,为全书最后一篇。尽管《倒霉》的完成时间比同一本书中的《揭露一个骗子》等篇目要早,是在1910年夏秋时节,但卡夫卡在与编辑商议篇目安排时,却选择将《倒霉》放在书末,作为全书的收尾。这自然是有意而为之。作为一次事实上的点题,《倒霉》的内容是非常贴合“观察”这一行为的。

这则两段式的小说,其前半部分为主角“我”与突然出现的鬼男孩之间的对话,气氛诡异,超现实的描述不少。主角与鬼男孩似乎早就认识,又似乎存在分歧,你来我往之间,看似揭露了许多信息,但细想却什么都没揭露。在闹鬼故事的设定中,主角似乎早就知道鬼要来,而且从开头部分的寥寥数语来审视,主角受鬼怪折磨也有一段时间了,因为“此事已经变得无法忍受”。鬼男孩与主角之间最具深意的对话显然是:

“我指的是以前的事。”

“那您知道我以后会做些什么吗?”

“我一无所知。”

这段话对应的情境,是在鬼男孩反问主角,说他刚刚做的事情缺乏善意,与他声称的“对您做出过充满善意的行为”两相矛盾的时候。主角驳斥鬼男孩的说法,表示自己对刚刚做的事情不置可否,所谓的“善意”是以前给予的。对此,鬼男孩的回应却并不再追溯以前,反而以此刻为锚点,反问主角是否知道他未来会做什么。这段话当然可以作为一段精妙的连续反驳来理解,因为鬼男孩实际上将时间段平移了,以此来说明,以“过去”衡量“现在”,正如拿“现在”揣测“未来”一样无稽,所以主角以过去发生的事情来宣扬自己的善意,也是站不住脚的。单从前半段的内容看,其逻辑是可以自洽的,但放在后半段再来看,主角与邻居的对话中,两人又都认同与鬼对话“是一种无休止的来来回回”,其中没什么道理可讲。因此,两段式结构内部实际上存在着显著的对立:如果将全文视为一篇科学报告,前半段作为对鬼怪行为的观察,后半段的讨论自然就是在下结论。可是从最后主角决定赶紧回家睡觉这点来看:第一,其中恐怕藏有担心邻居盗走自家鬼男孩的忧虑;第二,主角的自叙并不坦诚,甚至可以说是自欺欺人。于是通篇对鬼怪的“观察”也都化作了消极的对抗,结论淹没在复杂人性之间,反而完成了更高位面的另一种“观察”。

中文篇名“倒霉”对应的原文是“Unglücklichsein”,即“处于一种不幸的状态中”。结合全文涉及鬼怪的内容,以及养鬼之类的迷信来看,将题目译为“倒霉”显然是贴切的。“倒霉”一词即出自中国明朝的一种迷信,即“倒楣”。

与《观察》一书的首篇《大马路上的小孩子》进行对比,能体会到明显的风格差异:《大马路上的小孩子》的“观察”重在对场景细致入微的描绘,较少出现对状态的深度思考,可以说通篇都是描绘式观察;《倒霉》的“观察”则重在对现象的本质进行探讨,仅有寥寥几笔描绘,至于是否得出具体结论,根本不重要。

[302]此处指的是“Fensterkreuz”,即常见的老式木窗,呈“田”字形,镶嵌四块玻璃。

[303]原文为“Soundso”,在德语中表示无需具体说明的内容,指人时即为“某某某”。

[304]这句话的意思是,孩子非常了解主角,正因为如此,主角反而可以很轻易地想出一些反制手段来欺骗孩子。同理,在孩子这方面,因为孩子非常了解主角,所以他才能够推断出这种了解对自己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因为根据他对主角的了解,任何保护手段都是无法起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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