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4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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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29167

但是,这样的想法显然是受到了我邻居的影响,它令我困惑,它使我忧郁,可它自己反倒挺开心的,就算不是真的开心,最起码当它身处于自己的领地内时,我可以听到它在大喊大叫,甚至引吭高歌,这可真让我感到恼火。最好是把这最后的一点交往也省略掉,不要再沉浸在前景晦暗不明的遐想中了,跟狗类的一切交往都是这样,不管你认为自己态度上有多强硬,最后都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这种遐想。从今以后,我要彻底断绝与狗类的交往,将自己所剩不多的一点点时间专门用于研究。当它下次再来时,我将会缩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假装自己睡着了,不仅如此,我还要重复这样做,直到它再也不来才作罢。

不只在生活上,各种各样的紊乱现象同样出现在了我的研究当中。我开始变得懈怠起来,浑身上下疲惫不堪。眼下我只能蹒跚慢行,如同一台老旧的机械。想当初,我也曾热情狂奔,想去哪里就马上跑去哪里,做研究时永远都有使不完的劲头。现如今,我又开始回忆起自己刚开始着手调查“大地本身是从哪里得到这些食物”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当时的我——自然还是生活在狗类同胞们中间——总是将自己推向狗群最密集的地方,想让大家都来见证我的工作,这种见证对我而言甚至比工作本身还要重要;因为除了做研究之外,我同时也期待着这些研究能够在同胞中造成一些普遍的效果,如此一来,我自然就能从中得到极大的鼓励。事到如今,像这样的一类鼓励,已经随着我的孑然一身而灰飞烟灭了。尽管如此,至少在那个时期,我是如此之自信,如此之强大,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办到,甚至因此而去做了一件在整个狗类世界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这件事与我们狗类所有现存的规则都不相容,当时的每位目击者肯定都记得这件不可思议之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此事具体而言是这样的:我在分门别类地研究狗类科学的过程中发现,尽管科学本身于各个领域内部都在努力追求无止境的专门化,但在其中一个领域内却出现了奇怪的简化现象。这个领域就是农业学——农业学首先告诉我们,大地出产主食,在作出这一假设之后,它又给出了以各种最佳方式、最大数量地获取食物的方法。好吧,大地出产主食,这显然是事实,农业学领域的这个假设,其真实性毋庸置疑,但它其实并不像该领域内通常所描述的那样简单,简单到不需要进行任何进一步调查就能坦然接受的地步。仅以最原始的事实来举例——顺带一提,这些事实每天都在重复发生——如果我们完全不采取任何积极行动,也即跟我现在的状况几乎保持一致,在粗略地翻过一遍土地之后,就将自己晾在一旁,蜷缩在那儿观察,等着看什么会来。在这种安排下,一旦有任何食物出现,我们肯定马上就能找到。照此看来,我们的确是在大地上找到食物的,但这远远称不上是规则。哪怕是那些只对科学整体维持了最低限度客观公正态度的狗类——当然,这样的狗也不多,因为科学所画的圈子总是越来越大,对其整体维持客观公正显然是极为困难的——甚至连它们都能够很容易地意识到(即使不去对获取食物的现象进行专门的观察也能看到),这些在大地上找到的食物,当中的绝大部分其实都是直接从天上掉下来的;依照我们狗类所拥有的拦截食物技巧,以及对食物本身的贪婪,我们甚至在食物接触大地之前就抓住了其中大半。我所说的这些,也并不是什么反对科学规则的言论;大地确实出产主食,这个过程本身的确是自然发生的,规则本身并没有错。无论大地是从自身内部通过某种方式提取出主食,还是直接从高处召唤主食,或许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再说了,科学早已确定,在这两种情况下都需要翻土,因此,或许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去关心其中存在的差异。有条狗不是说过这样的一番话吗:“只要你嘴里有食物,你就解决了这段时间里的所有问题。”可是在我看来,科学——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科学——是在以隐蔽的形式关心这些事情的,因为科学确认了获得食物的两种主要方法,即踏踏实实地在土地上劳作,以及使用某些特定咒语、歌声、动作的形式进行的补充提炼式劳作。我认为,这种划分方式固然称不上完整,但对于我的研究而言至少是足够清晰的。根据我的研究,在土地上劳作就是为了获取上述两种方法所对应的食物,无论选择哪种方法,劳作始终是不可或缺的。但是,针对其中的第二种方法,即使用某些特定咒语、歌声、动作的劳作,则不太关心狭义上的所谓“土地劳作”,它的性质并不是补充提炼式的,其主要目的反而是为了从天上将食物给召唤下来。至少在这一方面,狗类的传统证实了我所提出的观点:从传统的细节来看,狗类同胞们似乎在完全不了解科学的情况下就已经将其中的错误给纠正了过来,与此同时,科学也不敢为自己辩护什么。假如真像科学所认为的那样,举行仪式只是为了服务于土地,比方说,让它有力量从天上获取食物,那么从逻辑上讲,这些仪式就必须完全针对土地来进行,一切咒语都必须对着地面诵念,跳跃和舞蹈的动作也必须以地面为对象。据我所知,科学的要求也无非如此。然而奇怪的是,依照传统,大家反而都将仪式往天上引。这种行为不违反科学,因为科学并没有禁止这种行为,科学让农民们在这方面享有完全的自由——科学只是在自己所制定的规则中提到了大地而已,只要农民们在执行这条规则时牵涉到大地,与大地多少有些关联,它就满足了。可是在我看来,依照科学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它实际上应该要求更多才对。可惜我从来没有更加深入地接触过科学,乃至于无法想象,那些有学问的科研狗们怎么能够容忍我们的同胞热情似火地朝着天空高喊魔法咒语,朝着天空哀唱我们古老的民歌,表演跳来跳去的舞蹈,仿佛彻底忘记了大地,永远只打算朝着天空摆动自己的身体似的。我所做的那件事就是以强调这些矛盾为出发点来设计的——为了完成研究,我将自己的关注点完全限制在了大地这个对象上。根据科学规则,每当收获的时间点快要到来时,我都会开始跳舞,过程中只对着地面抓刨,我扭动自己的脑袋,只为了让它尽可能靠近地面。后来,我干脆为自己的狗鼻子专门挖了一个坑,将它整个伸进去,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完成吟唱和诵咏——只有大地里面才能够听到,旁边和上面都不可能听到。

研究取得的成果很少。有时候,当我按照自己所拟定的方式完成召唤食物的仪式后,短时间内并没有见到任何可能获得食物的迹象。可是,正当我打算为自己的重大发现欢呼雀跃时,食物突然又来了,仿佛这些食物在刚开始时一度被我的奇怪做法给迷惑住了,但现在总算认识到了它所带来的好处似的,就连我没有按照通常的要求去大喊大叫、跳来跳去,它们似乎也乐于接受。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食物往往来得比以往更多;可是后来再遇到相同情况,却又完全不给食物了。我以一种在年轻狗类们身上从未见过的勤奋劲头,准确地列出了我所进行过的所有尝试,记录了各种各样的参数,自以为可能会在这里或者那里找到可以引导我将研究进一步深入下去的线索。我确实找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但这些线索随后又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科研素养不足,无疑妨碍到了我的研究工作。我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能确保我所设计的实验方法不会出现疏漏?比方说,假设没有获得食物这一结果并不是由于我的实验而造成的,而是由于不科学的土地劳作而造成的,又该如何来处理呢?假如这是真的,那么依照实验条件得出的所有结论都将瞬间作废,因为它们事实上毫无根据可言。严格限定实验条件,我应该可以实现一种结论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精确的实验,即:第一步,假设我可以在不进行任何土地劳作的前提下,让食物从天上掉下来——换言之,举行一次完全只针对天空的召唤仪式,并且成功取得食物;第二步,举行专门针对土地的召唤仪式,结果不能取得任何食物。我的确也尝试过这样的实验,但因为我既没有坚定的信念,也缺乏完备的实验条件,所以最终还是失败了——在我不可动摇的既有观念中,至少也要保有一定数量的土地劳作,这总归是必要的,即使那些对此抱持不相信态度的异端分子们事实上是正确的,也无法加以证明,毕竟弄湿土地[431]的过程总是要在一种受催促的迫不得已状态下进行,它在一定范围内是无法避免的。相比之下,我的另一个颇有些离经叛道的实验进行得更成功些,并且在狗类同胞当中引起了一定的轰动——在照例要从空中拦截食物的时候,我却决定要让食物落下,并且也不去拦截它们。为了做到这点,每当食物来了的时候,我都会往空中轻轻一跃,但这一跃却总是故意不使上足够的力气,刚好错过落下来的食物;通常食物都会无动于衷地落到地上,然后我就会愤怒地扑向它,这种愤怒不只是出于饥饿,同时也有失望的成分。但是,在个别情况下,确实发生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实际上那就是奇迹:食物没有掉下来,反而在空中紧跟着我——食物主动追赶饥饿的狗。像这样的事情并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而且食物也只会追赶很短的一段距离,然后它要么结结实实地掉下来,要么完全消失不见,要么——顺带一提,这是最常见的情况——由于我的贪婪,过早地结束了实验:我吃掉了它。尽管如此,当时我还是很开心的。周围陆续传来一阵杂音,同胞们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它们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到了这里。我发现,与我相熟的狗类同胞们相对而言更容易接受我的问题,在它们眼中,我看到了某种寻求帮助的光芒,尽管这种光芒很可能只是我自己的目光在它们眼中的反射。总之,我已经别无他求了,发生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满意。当然,直到我了解到——其他狗类同胞们也跟我一起了解到——我所做的这个实验其实早已在科学上有过记载,而且早已取得了比我更大的成功,大家之所以不知道它的存在,主要还是因为实验本身所要求的自我控制难度太高,导致在我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办法重现。不过话说回来,据称它在科学领域的意义也并不怎么重要,所以根本不需要重复去做。归根结底,它也只是证明了大家都知道的常识,即土地不仅会从上方直接获取食物,还可以通过一定角度来获取食物,甚至能够以螺旋线形的运动轨迹来获取食物。于是,我在这个方向上的努力就被科学摁在了那里,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但我并没有气馁,毕竟我还是太年轻了。不仅没有气馁,我甚至还受到了此事的鼓励,因为已经进行过的实验确实取得了极大的反响,将实验换个思路继续做下去,或许还能取得我一生中最大的成就。说实话,我不相信自己的实验一放到科学领域就贬值了,但是在这个领域内,相信与否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唯有证明有用,它才有用。因此,我想要证明由我所设计出来的实验的确是有用的。具体而言,我打算这样来操作:首先,我要将这个原本多少有些偏离轨道的实验重新规划一番,整理出新的思路;然后,要直接将它放到聚光灯下、放到我研究的中心位置来。这一次,我打算证明,当我故意避开食物时,并非土地将食物斜着引向我,而是我自己将它引向了我。哪曾想到,重新规划实验之后,我却无法进一步延长实验的操作时间了,因为这需要我在眼睁睁地盯住食物、控制自己不去吃它的同时,还要进行严谨的科学实验,从完成实验所需的时长来判断,作为一条狗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但我还是想到了另外的办法来完成,即完全禁食,只要我能够忍受完全禁食,自然可以突破实验时的忍耐极限。然而,为了达成完全禁食的要求,我就要避免看到任何食物,避开一切诱惑。当我真的这样去做时,等于完全从社会生活中告退了,我会一直紧闭双眼,不分昼夜地躺卧,既不打算从土地上捡起任何食物,也不会从空中拦截任何食物。我不敢声张,不敢对外表明自己这样做的真正目的,只是在心里静静企盼着,在不采取任何其他措施,只依靠不可避免且效率低下的弄湿土地,以及默念咒语、默唱歌曲(我打算放弃跳舞,以免过多地削弱自己的气力)的情况下,食物就会自动从空中飞下来,完全不考虑土地,直接过来敲打我的牙齿,让我张开嘴,方便它们直接冲进去——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那么科学虽然不会立刻被驳倒(毕竟它对例外和特殊情况有着足够的灵活性),但狗类同胞们又会如何评价呢?不得不说,幸亏同胞们跟科学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所谓的灵活性,更何况这也确实不属于历史流传下来的那类特殊情况。比方说,当某一条狗因为身体罹患疾病或者过于忧郁,拒绝准备、寻找、摄取食物时,狗类同胞们出于情谊而联合起来,一同诵念咒语,从而实现食物偏离其正常路径、直接送入病号嘴里的奇迹,这才算是历史流传下来的特例。再看看我,体力充沛,身体健康,食欲旺盛,胃口好到一天到晚只想着食物,几乎不给我想其他事情的机会。总而言之,不管大家信不信,我自愿服从完全禁食的要求,仅凭我自己的方法,应该就能让食物自己过来找我。我的愿望固然强烈,但却不需要任何狗类同胞们的协助,不仅如此,我甚至还要以最坚决的态度禁止它们来协助我。

我在一片偏僻的灌木丛中找到了一处合适的位置,在那里,我不会听到任何与食物相关的对话,不会听到咂嘴的声音,以及将骨头啃到碎裂时所发出的声音。我再一次填饱了自己的肚子,然后便躺了下来。我打算一直闭着眼睛来挨过这段时间;紧闭双眼之后,只要没有任何食物过来,全世界对我而言就是不间断的长夜,无论持续多少天、多少个礼拜,都无关紧要。然而,我应该少睡或者甚至最好不睡,却成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因为我不仅要用默念、默唱的方式[432]召唤出食物,还要提防食物到来时我没有因为睡过头而错过它;可是另一方面,睡觉在我这次的实验设计中又是一种理应非常受欢迎的行为,因为我在睡觉时能够比醒着时饿得更久。鉴于上述这些原因,我决定谨慎地分配自己的时间,睡很多次觉,但每次都只睡很短时间。具体而言,我是通过在睡觉时总是将脑袋靠在一根脆弱树枝上来实现短时间睡眠的——这根树枝很快就折断了,同时也把我给吵醒了。如此这般,当实验正式开始之后,我就一直躺着,或睡或醒,或者在做梦,或者静静地吟唱,无论发出什么声音,都只让自己听见。第一次实验顺利地挨过去了,恐怕食物的来源并没有注意到我,没有注意到我在这里违背了狗类召唤食物的通常做法,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一切都保持着平静状态。我在努力的过程中略微感到有些不安,因为我担心那些认识的狗突然发现我不见了,它们很快就会找到我,并对我做出一些不利于实验正常进行的事情。第二种担心是,哪怕仅仅弄湿土地——尽管从科学的角度上讲,这片土地一点也不肥沃——也有可能产生所谓的偶发食物,这些偶发食物的气味也会诱惑我。幸好暂时还没有发生这类事情,我得以继续保持完全禁食状态。除了上述恐惧之外,我在实验的最初阶段感到异常平静,这是一种我此前从未在自己身上感受过的平静,因为尽管我实际上是在这里从事废除科学的工作,但心里却充满了宽慰,几乎等同于传说中科学工作者们所拥有的那份平静了。在我如梦似幻的遐想中,自己最终获得了科学的宽恕,它也专门为我的各种研究在科学领域内找到了一处合适的空间来安置。我听到科学在我耳边安慰道,无论我的研究多么成功,我都不会迷失在狗类生活之中,尤其在做实验的那段时间里,更是如此。科学对我是有所偏爱的,科学很友善,科学将善待我,将亲自为我的实验结果做出解释——科学所给出的这个承诺,对我而言本身就意味着自我实现,我将因此而受到狗类世界的极大尊重。迄今为止,这一切并没有发生,长久以来,我始终都在内心深处感到自己被排斥、被抛弃。在梦中,我像疯子一样反复冲击由自己同胞们的身体所筑成的高墙,希望能够融入进去。一旦梦想成真,渴望了不知道有多久的、因大家纷纷聚集而形成的暖流将在我周围涌动,将我整个包围起来,在大家的拥戴下,我将身不由己地在同胞们的肩胛骨上摇摆,身不由己地在高墙中如气泡般上升。这一切都发生在实验的最初阶段,是因为饥饿而产生的奇异效果。我忽而觉得自己取得了极大的成就,大到我甚至已经开始了哭泣——在安静的灌木丛中哭泣。我为什么要哭?是因为我情绪上太过激动,还是出于对自身现状的怜悯?这情不自禁的恸哭并不完全能够为我所理解。假设我眼下正在期待实验结束之后应得的奖励,那我为什么要哭呢?无法具体解释。恐怕只是出于身心舒畅吧,因为在此之前,我只在身心舒畅的时候哭过,但也很少像这样恸哭。哭过之后,这一阶段很快就过去了。随着饥饿的加剧,美好的图景逐渐消失不见;过不多久,在迅速告别了一切幻想与一切情感之后,我陷入了完全孤独的状态,独自忍受着饥饿,任它在我体内如火焰般燃烧。那时候,我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讲出同样的一句话:“这就是饥饿。”似乎想要让自己相信,饥饿是饥饿,我是我,两者之间毫不相干,只要我愿意,完全可以像甩掉讨厌的情妇一样甩掉它。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饥饿即我,我即饥饿,我们是最痛苦的一体,当我对自己宣布“这就是饥饿”时,实际上是饥饿在说话,以此来取笑我。一段坏透了的,坏透了的时期!一想到这段时期,我就感到不寒而栗,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我当时所经历的苦难,最重要的是我当时并没有完成实验,所以,如果我还想要有所成就,就必须再次经历这种苦难。归根结底,我始终认为饥饿是我一切研究当中最后的、也是最有力的手段。这条研究之路若是想要走完,必然要经过饥饿这道关卡,最高的成就唯有通过最多的付出才能取得——当然啦,前提是这种成就确实有取得的可能。具体到我们的研究上,“最多的付出”无疑就是自愿挨饿。因此,当我思考那段岁月的同时——为了自身生命着想,我喜欢挖掘过去——我也在思考时刻威胁着我的将来。看来,一条狗必须要耗尽自己几乎一生的时间,才能够从这样的实验所带来的伤害中恢复过来;那次禁食结束之后,我作为一条壮年大狗的时光就正式跟我分道扬镳了,可我至今都还没有恢复过来。当我下次开始挨饿时,或许会比过去更有决心一些,因为如今的我拥有更多相关经验,对实验进行的必要性也有着更好的洞察力;可是如今的我总有些精力不济,身体也越来越差,自那时起,哪怕只是等待生活中那些已知的恐怖来临,就已经让我感到精疲力尽。我的食欲同样越来越差,像这样一种孱弱的食欲,对我没有丝毫的帮助,它的存在只会使这项实验在科学面前贬值,而且可能会迫使我饿得比当时还要久。我觉得自己如今已经很清楚上述这些情况,至于为了重新开启实验而必须完成的其他各项前提条件,对我而言同样也很清楚。在没有进行任何正式实验的漫长过渡期内,也不乏一些预备性的小实验,很多时候我简直可以说是咬着牙关坚持到了最后,离饿死只有一步之遥,但我还没有强大到义无反顾走极端的地步,终究是点到即止。年轻时那种无拘无束的攻击欲望自然也永远地消失了,早在当年完全禁食的那段时期里,它就已经在极度饥饿中消磨殆尽了。我被各种想法折磨着。我越想越觉得,我们狗类的祖先似乎对当下的同胞们具有很大的威胁性,虽然我不敢公开自己的这套看法,可我始终认为,它们应该为如今的一切负责,它们应该为狗类的生命负责。我固然可以很容易地使用反威胁[433]作为对它们威胁的回应,但我却选择向它们所拥有的知识低头——这些知识来自我们不可能再知道的来源——也正因此,尽管我被敦促着要跟它们展开斗争,但却决不会公然违抗它们所定下的法律;恰恰相反,我只会依靠自己的嗅觉,找出这些法律中散发出特殊气味的漏洞,从漏洞中潜入、偷袭。关于饥饿,我想引用一段著名的对话,在这段对话中,我们狗类历史上的一位智者首先阐明了自己禁止大家故意挨饿的主张,这时候,另外一位智者用“谁会故意让自己被挨饿呢?”这样一个问题来劝阻它,意即这样一条禁令根本没有订立的必要;第一位智者被说服了,放弃了这条禁令。可是如此一来,新问题又来了:“故意挨饿这种行为,事实上不就是被禁止的吗?”绝大多数评论家都否认这点,认为挨饿其实是被允许的,它们与第二位智者的意见保持一致,因此并不担心错误的评论会带来任何可怕的后果。在我开始禁食之前,其实已经确认过这段对话了。可是现在呢,我在极度饥饿中匍匐蠕动,已经完全陷入到了某种心智混乱状态之中,不断地在自己的两条后腿上寻求慰藉,绝望地舔、嚼、吸,折腾到肛门时,我突然意识到,关于那段著名对话的常见解释其实是完全错误的!我诅咒评论文章中描绘出来的科学,我诅咒我自己,竟然任由实验被这种科学所误导——细究那段对话的内容,里面显然不只包含了一条禁止故意挨饿的禁令,就连一个小孩在读过之后都必然能够意识到这点:第一位智者公开宣称要禁止大家故意挨饿,那么当它宣布的时候,想做的事情其实已经做过了,等于说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订立了一条禁止故意挨饿的禁令;第二位智者不仅同意它的主张,甚至直接认定故意挨饿这件事本身也是不可能发生的,因此,在第一条禁令的基础之上,它其实又加上了内容更进一步的第二条禁令,即对狗类本性直接加以遏制;第一位智者认可了第二位智者的禁令,于是便放弃了之前那条明确提出的禁令;也就是说,在解释清楚这一切之后,它命令狗类更新既有观念,自此以后,从天性上直接阻止自己挨饿。如此这般,真正实施的实际上是一条极为严苛的三重禁令,而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禁令,而我现在已经违反了它。不过话说回来,至少我现在还可以亡羊补牢,重新开始服从这条禁令,不再继续故意挨饿了。可是,饥饿所带来的巨大痛苦中,分明也有一种驱使我继续挨饿的诱惑力,我就像跟随一条不认识的狗那样,意乱情迷地跟随着它。我无法停止挨饿,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太过虚弱,无法前往有其他狗类同胞们在的地方自救了。我在森林里遍布四处的枯枝碎叶上来回打滚,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我听见各处都开始弥漫出喧嚣声,在我之前的生命中一直沉睡着的那个世界,似乎已通过我的挨饿行为渐渐复苏。恍惚之间,我的脑海中生出了这样一个想法,即以后再也不能吃东西了,因为一旦重新开始进食,就必须让复苏后的喧嚣世界再度沉寂下来,这种事情单凭一己之力是绝对无法做到的。不过话说回来,眼下这喧嚣世界里最大的喧嚣,反而是在我肚子里听到的,我经常将耳朵贴在上面细听,每一次都必定感到极度惊恐,因为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事到如今,情况已变得过于糟糕,脱离现实的眩晕感似乎也抓住了我的心神,与此同时,我的心神还在进行毫无意义的挣扎,试图拯救自己。我开始闻到食物的气味,是我很久都没有吃到过的美味,我童年的欢乐,是啊,我闻到了母亲乳房散发出的芬芳;此刻,我忘记了自己力图抵抗一切气味的决心,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我并没有忘记这份决心,恰恰相反,我要更坚决地去履行它:于是,我开始艰难地拖曳起自己的身体,漫无目的地朝着各个方向蠕动,总是只走几步,就要伸出鼻子来闻一闻,仿佛这是抵抗一切气味的决心对我所提出的要求,仿佛我眼下四处寻找食物,只是为了方便自己提防食物似的。我什么也没找到,这个结果并没有令我感到失望,食物就在那里,只不过总是需要走太远,我的腿还没走到就已经打结了。然而,与此同时,我知道那里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东西,什么也没有,我只是害怕自己最终将会倒在一个永远不可能再离开的地方,所以才挪了这小小的几步路。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最后的诱惑消失了,我将在这里凄惨地湮灭,我的研究又有什么意义呢?幼稚的实验,其动机来自幼稚的孩提时光,那时候多么幸福。反观此时此地,一切都是严肃的。没错,此时此地所进行的研究足可证明其价值,可这研究本身,它又在哪里呢?此地只有一条无助的狗,无助地撕咬着虚空[434],除此之外,它还在疯狂而匆忙地弄湿土地却不自知,不过话说回来,它已经无法从脑海中各种杂乱无章的咒语里找到哪怕一丁点儿与记忆中的功用相匹配的东西,甚至连新生小狗在母亲身下躲避时需要念咏的短咒都找不到[435]。我意识到,将我跟自己的狗类兄弟们分开的,不只是眼下这咫尺天涯的距离,而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无差别地远离了它们全体。事到如今,就好像我不是因为饥饿而濒死,反倒是受了遗弃而赴死。很明显,没有谁关心我,地下没有谁关心,地上没有谁关心,高处也没有谁关心,我在它们的漠不关心中覆灭。此刻,它们的漠不关心仿佛正在言语,这漠不关心开口说道:它正在死亡,本就是该发生的。难道我否认过这种说法吗?我不是曾说过同样的话吗?眼下这种遗弃岂不正是我想要的吗?没错啊,你们这些狗类,但不是像这样结束,不是在这里结束,而是要跨越到真理那边去,离开这个充斥着谎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找不到哪怕一条能够寻获真理的狗,甚至连我自己都办不到——毕竟我也是这个谎言世界的本地居民。不过话说回来,或许真理并不遥远,换句话说,我也并没有像我自己所认为的那样被遗弃,至少没有被其他狗类同胞们遗弃:之所以一败涂地,之所以濒临死亡,也只是因为自暴自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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