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80.特别收录:致父亲的信001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80.特别收录:致父亲的信001
本章字数: 29172

最亲爱的父亲,

你最近曾问我,为什么我声称自己对你怀有恐惧感。像往常一样,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你。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恰恰是我对你所怀有的这种恐惧感本身,而另一部分原因,则在于过往岁月中、已有太多细节可以拿来证明这种恐惧感的存在,实在太多,乃至于我一时之间竟无法用言语将它们逐一汇聚起来。尽管我的确试图在这里以书面形式来回答你,但最后写出的内容恐怕将是非常不完整的,因为即使在书写的过程中,恐惧及其后果也在阻止我真正地去直面你,更何况相关素材的规模之庞大,早已远远超出我的记忆与理解所能及。

情况对你而言一直都很简单,至少就你在我面前、以及在其他许多人面前毫无顾忌地谈论它这点来看,确实如此。在你眼中,情况大致上是这样的:你这一生都在努力工作,为你的孩子们——尤其是为我——奉献了自己的一切,我因此而过上了“花天酒地”[525]的生活,享受着完全的自由,可以随意学习自己想要学习的东西,从来都不必为吃穿用度操心,或者换句话说,根本什么都不必操心;你并没有要求我对此给出什么回报,你很清楚所谓“孩子们的回报”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你却认为我对你至少也应该表现出一份亲近,要有一些展示同理心的迹象;可我却没有给出这些,恰恰相反,我总是躲着你,躲进我的房间里,躲到书籍世界里,躲去疯狂的朋友们那里,遁入离经叛道的念头里;我从来没有对你开诚布公地讲过什么话,我从未陪你去过教堂,我从来没有到弗兰岑温泉[526]探访过你,在任何其他方面也从来没有对你表现出应有的家庭观念。我不关心你的生意,不关心与你相关的其他一切事务,我将工厂里的事情推给了你,毫不留情地抛下了你。我很支持奥特拉一贯以来的固执任性,但却从来不曾为你动过哪怕一根手指头(我甚至都不曾给你带过一张戏票),可是相对应的,我却愿意为朋友们做一切事情。假如你能够总结一下你对于我这个人的判断,恐怕马上就会发现,你虽然从来没有指责过我有任何大逆不道的不体面行为或者纯粹恶行(顺带一提,或许我最近的结婚意图是个例外[527]),但却总是在指责我的冷漠、疏远、忘恩负义。你对我如此苛责,仿佛这一切都是我个人的过错,仿佛我只需要转动一下身上的某个旋钮,就能将整体情况安排得迥然不同似的;至于你,你却没有丝毫的过错,就算有错,那也是错在你对我实在太好了。

你习以为常的这套表述,于我而言,其正确之处仅限于一点,即我也认为你在我们父子彼此疏远的这项事实上是完全不必承担任何责任的。可是相对应的,我同样不必为此担责。假如我能够设法使你承认这点,那么——不可能再有新的生活了,我们的年纪都太大了——我们将会握手言和,即便不能完全终止你持续不断的责难,至少也可以软化它。

奇怪的是,对于我眼下想说的这些东西,你恐怕已经有所预感了。比方说,你最近还跟我讲:“我其实一直挺喜欢你这个儿子,即使从表面上看,我对你的态度似乎跟其他父亲们不太一样,可这往往也是因为我无法像其他父亲们那样虚情假意。”这么说吧,父亲,总体而言,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父爱,但我认为你最近跟我讲的这句话却是不正确的。你不能虚情假意,这是事实,但如果仅仅因此就断定其他父亲们都是虚情假意,那这要么体现出你不打算继续深入讨论下去的傲慢,要么——在我看来这才是真实情况——隐晦地表达出了这样一层意思,即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些难以弥合的问题,而你,尽管在某种程度上促成了这些问题的出现,但却没有丝毫歉疚之心。如果你确实想要表达上述意思,那我们至少在这点上达成了一致。

当然,我并不是说我是受到你的影响才变成如今这样的。这种说法显然是夸大其词(实话实说,我甚至倾向于像这样夸大其词)。就算我在成长过程中完全不受你影响,恐怕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符合你心意的儿子。我恐怕会成为一个软弱不堪、胆小怕事、优柔寡断、忐忑难安的人,既不是罗伯特·卡夫卡[528],也不是卡尔·赫尔曼[529],但肯定与我如今的情况大不相同——我们大概可以相处得非常好。假如你不是我父亲,那我很高兴能够拥有作为朋友、作为老板,作为叔叔,作为祖父,乃至于(即便有些犹豫)作为岳父的你。唯独作为父亲不太合适,因为你对我而言实在是太过强大了,尤其还是在我的弟弟们死得都很早、我的妹妹们很晚才来[530]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因为我不得不独自承受你的第一轮狂轰滥炸,在面对它时,我实在是不堪一击。不妨来比较一下我们两人之间的异同:我,简而言之,其实是个多少还算是拥有着某种卡夫卡家族气质的洛维[531]家族成员。然而,这种气质却并不是由卡夫卡家族式的生活、生意和征服意志所驱动的,而是由洛维家族的一根利刺,更隐秘、更羞怯地在另一个方向上悄悄地推动,甚至还经常完全停摆。相比之下,你才是个真正的“卡夫卡”,在力量、健康、食欲、讲话的响亮程度、口才、过分自信的倾向、傲视一切的态度、耐力、心理承受力、对人性的了解、人所共知的慷慨等方面皆是如此,当然也包括与上述美德相关的一切缺点和弱点——你的脾气和时不时就会显形的暴躁,令你深陷其中。然而,若是将你跟菲利普、路德维希、海因里希[532]这三位叔叔相比,你那通常意义上而言的世界观恐怕还称不上是完全的“卡夫卡”。这确实挺奇怪的,我在这个问题上想得也不是很明白。他们都比你更显开朗、更有活力、更轻松自在、更亲切随和,待人处世不像你那么严苛。(顺带一提,在这方面,我从你那里继承来了很多东西,甚至将这些继承来的东西维持得非常好,然而,在我的天性中却并没有像你那样,拥有必要的、足以制衡它们的力量)。不过话说回来,你在这方面也经历了不同的时期,在你的孩子们——特别是我——在家里令你感到失望、令你压抑难忍之前(可是,外人一来,你马上又换了副模样),你或许更快乐些。当然,相比那段时期,现在你恐怕又变得更快乐些了,毕竟外孙和女婿们又给你带来了一些你自己的孩子们无法带给你的温暖——对了,瓦利[533]可能要排除在外。总之,我们两人是如此不同,在这种不同之下共同生活,对彼此是如此危险,乃至于稍微设想一下我这个正在缓慢发育的孩子跟你这位早已长成的大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现,你很可能会直接将我给踩死,我什么也不会留下。好在这种设想在现实中并未发生,活人无法用这种方法来简单计算,但真正发生的事情也许比这还要糟糕。无论如何,我还是请求你,请千万不要忘记,我从来不认为你在这一切上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过错。你确实影响了我的成长,但那是因为你必然会影响到我,只是你必须停止你一直以来的臆想,即认为我屈服于你的影响,其实是由于我自身怀有某种特殊的恶意。遥想当年,我是个很容易担惊受怕的孩子,可我毕竟也只是个孩子,就跟其他孩子们一样,我性格上当然也有固执的一面,我的母亲当然也很宠溺我,但我不相信自己真的如你所讲的那样,比其他任何孩子都难于掌控,我不相信一句循循善导的话语、一次耐心的手把手教导,一个满怀好意的眼神,就不能要求我去做一切你们想要我做到的事情。你基本上还是个善良的、容易心软的人(请注意,以下所讲的内容并不会与这一描述相矛盾,因为我讲的只是你对孩子产生影响时显露出来的性格),但并非每个孩子都拥有足够的毅力和大无畏的精神,能够坚持不懈地去寻找,直到最终找出你善良的那一面。归根到底,你只能以你自己独有的方式来对待孩子——用蛮力、噪声和火暴脾气来对待孩子,这套方法在你眼中似乎也颇为合适,因为你想借此来将我培养成一个坚强又勇敢的男孩。

我无法直接描述出你在我生命最初几年所施行的教育方式,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我却可以从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当中,即你对待菲利克斯[534]的方式中得出一些切实的结论,并通过这些结论来合理想象你当初曾经在我身上做过的事情。在这种对比过程中必须牢记的一点是,你那时要比现在年轻得多,因此显然也比现在更有精力、更狂野、更有创意,甚至更无所顾忌。另外,你那时几乎完全被自己的生意给束缚住了,几乎无法每天向我展示一次自己的手段,因此,你的手段自然也就给我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且这种印象几乎不可能被习以为常的感觉所冲淡。

最初几年里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当中,如今我还能直接回想起来的,只有这样一件事,你现在可能也还记得吧。那是在某天晚上,我不停呜咽着要水喝,当然不是因为渴,可能部分是为了引人注意,部分是为了自娱自乐。在几次激烈的言语威胁统统宣告失败之后,你把我从床上抱了起来,直接将我抱到长廊阳台[535]上,让穿着幼童睡衣的我独自在关着的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我不想断言这种做法肯定是错的,也许在那个时候,真的没有什么其他办法能够让我老实睡觉,但我还是想借这起事件来描述一下你的教育手段及其对我产生的影响。在上述事件发生之后,我就开始表现得很顺从了,可我的内心确实受到了伤害。无意义地向大人要水喝,我认为这种行为对一个小孩子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但我却被当时的你以一种特别可怕的方式给予了惩罚,以我的天性,我永远都无法在这两者之间建立起合乎情理的关联。甚至在好几年之后,我还必须承受这样一种无所不在的恐惧折磨:我生活中这个如此巨大的男人,我的父亲,他在一切事情上都拥有最终裁决权,只要他下了决心,几乎可以毫无理由地将我从床上丢到长廊阳台上,我对他而言就是这么无足轻重。

这在当时只是个小小的开端,但如今经常支配我的虚无感(可是换个角度来看,这却是一种高尚且富有成效的感觉)在很多方面都源自于你所带来的影响。我本来需要一点鼓励、一点善意、一点在独立自主前提下挑选自己想走道路的权利,可你却阻止了我——当然是出于好意——反而鼓励我去走另一条路。但这等于说是让我无路可走,对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可言。比方说,当我能够很好地行军礼,能够像前进时的士兵那样走出很标准的正步时,你会鼓励我,但我以后绝对不会去当兵;当我能够大口大口地吃饭,甚至喝啤酒时,你又来鼓励我,但这些事情实在是无关痛痒;当我能够跟着你唱自己完全不懂的歌,像模像样地学你说话时,你还来鼓励我,但这些显然都不属于我的未来。所有来自你的鼓励都是如此,其重要之处在于——即使在今天也是如此——唯有当你自身受到牵连时,唯有我伤害到了你的自我感觉(比如我打算结婚这件事)或者因为我而间接伤害到了你的自我感觉时(比如当皮帕[536]骂我时),你才会真正为我打气。这种时候你就会来鼓励我,提醒我注意自身价值,指出我有权去做的事情,而皮帕却遭到了你全方位的谴责。但是,撇开我在目前的年龄已经几乎无法获得任何鼓励这一事实不提,如果鼓励只在不以我为主要对象的时候来找我,对我本人而言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在那个时期,我在任何方面都亟需鼓励。自打刚刚记事时起,我已经因为你高大健壮的身体而感到自卑了。我还记得,比方说,我们当时经常在一间小更衣室里一起脱衣服。我瘦小、弱小、窄小,你强大、高大、宽大。哪怕是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更衣室里,我也觉得自己很可怜,不仅在你面前,而且还是在全世界面前,因为你就是我衡量一切的标准。接下来,我们就要当着众人的面前走出更衣室,我拉着你的手,活像一只小骷髅,连站都站不稳,赤脚踩在木板上,怕水,无法模仿你的游泳动作,你不断向我示范,意图很好,但事实上却令我深感尴尬,大庭广众之下,我简直可以说是无比绝望,之前在各方面体验过的糟糕经历,此刻都会交织到一起,以叠加的形式在眼前显形。当你有时先脱衣服时,我感觉最舒服,因为我可以独自待在更衣室里,推迟公开露面的羞辱感,直到你迟迟不见我出来,最后返回来看看,并且将我赶出更衣室为止。我很感激你,你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苦恼。与此同时,我当然也为自己父亲高大健壮的身体感到骄傲。顺带一提,这种差异至今仍存在于我们之间。

相比之下,你在精神意志方面无可比拟的优势也与此相仿。你仅凭自己的力量,单打独斗,白手起家,就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上,这就导致你总是对自己所持的观点有着近乎无限的自信心。这种情况在小时候的我眼中已经比较明显了,但始终没有后来进入成长阶段的年轻人时感觉那么刺眼。你坐在自己的扶手椅里,统治了整个世界。你的观点永远是正确的,其他所有观点都是疯狂的、夸张的、乱来的、不正常的。你的自信心是如此之强,强到根本不需要保持观念上的一致性,你所持的观点绝对正确,这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可能动摇的。当然,也可能发生这样一种情况,即你在某件事情上根本没有任何观点,这就导致所有关于此事的可能观点都必须是错误的,无一例外。比方说,你可以先抨击捷克人,然后再抨击德国人,最后抨击犹太人,不仅仅是有选择性地挑出几个方面来抨击,而是全方位抨击,最后除了完美无缺的你,没有任何人可以独善其身。在我看来,你无疑具有古往今来所有暴君都具有的那种神秘品质,即他们的正确是基于他们的个人,而非基于他们的思想。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有意思的是,即便在我的判断中,也确实经常认为你是正确的,在谈话中可以说是不言而喻的,因为几乎没有什么谈话,但是,在现实中也同样如此。不过细究起来,其实没有什么特别难于理解的地方。我在所有的思考中都必须承受你无所不在的沉重压力,尤其是在那些与你不一致的思考中,更是如此。所有这些看似独立于你之外的想法,打从一开始起就背负着你不屑一顾的判断;在这些想法被完整、彻底地执行之前,几乎不可能承受如此沉重的判断,它们当然也就根本不可能成真了。我在这里说的可不是什么本来就难以企及的梦想,而是童年时期每一个微小的心愿。试想想看,一旦孩子为某些念头感到高兴,满心欢喜地回到家里,将它们说出来,得来的回应却是满怀讽刺的叹息声,摇头,用手指敲击桌子,说:“我早就见过更好的了。”或者“你担忧的这些不是早就跟我讲过了吗?”或者“我的脑袋可没有闲工夫思考这些。”或者“根本不算个事!”或者“你干脆去买点东西好了!”当然,当你忙于工作,沉浸在担忧与苦恼中时,不能指望你对每件小事都充满热情。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总是要彰显出自己的对立意识,恰恰是这种对立意识给你的孩子造成了这样那样的失望。不仅如此,由于反对的东西越来越多,这种对立意识也在无休无止地加强,日积月累之下,甚至当你事实上跟我持相同意见时,终于也要因为已经成为习惯的对立意识而表达出反对意见。到了最后,孩子心中的这些失望早已不是日常生活中时常会面对的那些普普通通的失望——因为你已经对一切都起到决定性作用了,你所造成的问题早已上升为根本性问题,你所带来的失望击中了意识的核心。一旦你表示了反对,哪怕你的反对只是在假设中存在也罢,只要你的反对出现了,对任何事情的勇气、决心、信心、喜悦就不会持续到最后;不幸的是,在我所做的几乎所有事情当中,你的反对都是可以被假设出来的。

你的反对既适用于思想,也适用于个人。一旦我对某人产生了哪怕一丁点儿兴趣——由于我所具有的天性,这样的事情并不会经常发生——你马上就会不顾我的感受,不尊重我对此人的判断,用侮辱、诽谤、贬低的方式来加以反对。甚至连意第绪演员洛维[537]这种如孩童般纯真的人,也不得不因此而付出代价。在明明不了解他的情况下,你以一种很可怕的描述,将他跟害虫相提并论,具体细节我现在已经忘记了,而且,就像经常对我所喜欢的人们所做的那样,你自然而然地就将跟狗和跳蚤相关的那条谚语拿出来埋汰他[538]。我之所以对这位演员朋友印象深刻,是因为我将你当时对他的态度进行了如下评价:“我父亲之所以会用这种方式来谈论我的朋友(实际上,他根本就不认识他),仅仅因为他是我的朋友,仅此而已。从今以后,当他指责我缺乏孩子理应给予父亲的爱意和感激时,我将永远可以拿此事来反驳他。”长久以来,我总是感到无法理解的是,你对自己讲出来的话语能够在我身上造成的痛苦和耻辱完全不敏感;就仿佛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似的。我肯定也经常用言语冒犯你,但每当我那样做时,我心里总归是知道的。我的行为同时也伤害到了我自己,但我却控制不住,忍不住要将那样的话语说出口——我甚至在脱口而出时就已经开始在懊悔了。但你不一样,你不加思索地就将自己的狠话给抛了出去,不为任何一句话感到懊悔,说出口的时候没有,说完之后更没有,因此,我在你面前完全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可言。

以上就你的全部教育方式。我认为你确实具有教育人的天赋;你肯定可以通过这种教育培养出能够为你所用的年轻人;他能够理解你灌输给他的一切合理性,不会关心其他事情,他可以冷静地遵从你的要求,将事情进行下去。对小时候的我而言,你大声冲我喊出的一切,几乎全是来自天堂的戒律,我从未忘记过它们,在我眼中,它们至今仍是判断世界上一切对错的最重要手段,首先是判断你自己的对错。然而,在你自己的判断标准中,你完全就是个失败者。由于小时候我主要是跟你一起吃饭,所以你给我上的那些课,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关于正确餐桌礼仪的课程。放在桌子上的东西必须老老实实吃完,食物的好坏是不能随意讨论的——可你本人就经常在餐桌上大发雷霆,说端上来的食物太糟,根本就不能吃,你直接称它们为“饲料”,说那头“牲畜”(我们的厨娘)把它给弄坏了。因为你吃什么都很快,热乎乎的,大口大口地吃,目睹你强烈的饥饿感和你进餐时的特殊偏好,你的孩子不得不匆匆忙忙地跟上,餐桌上压抑无比的沉默状态,从来都只会被你的大声训诫给打断:“先吃,再说话”或者“快点,快点,快点”或者“你瞧,我都吃完了”。你不允许别人嚼骨头,你自己却大嚼特嚼。你不允许别人啜醋,但却允许自己啜醋。与餐桌相关的各种戒律当中,最主要的一条,是要将面包切得整整齐齐的,可你自己却用滴着酱汁的餐刀来切,这反而就无关紧要了。你说,吃饭的时候必须时刻注意,必须小心翼翼,不要让任何剩饭剩菜掉到地上去,可你自己就是餐桌底下饭菜掉得最多的那个人。在餐桌上,我们只被允许跟食物打交道,可你自己却会修剪指甲、削铅笔、用牙签掏耳朵。父亲,请你正确理解我讲这些话的用意,本来都是些完全无关紧要的细节,仅仅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对我有着巨大权威的人,没有遵守你亲自为我制定的戒律,唯有在这种情况下,这些细节才会令我感到尤为沮丧。如此这般,世界在我眼中被分成了三个:第一个世界是我自己,可怜的奴隶,生活在只为我发明的戒律之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永远都无法完全遵守这些戒律;然后是第二个世界,与我的世界相隔无限遥远,你生活在那里,忙于统治一切,忙于发布各种命令,忙于找不服从命令者的麻烦;最后是第三个世界,其他的人们快乐地生活在这里,完全不会受命令与服从的困扰。我总是处于耻辱之中,要么我服从你的命令,那是耻辱,因为这些命令只适用于我;要么我向你发起挑衅,那也是耻辱,因为你是我的父亲,我怎么能向你挑衅呢;要么我服从不了你的命令,比方说,因为我没有你的力量、你的好胃口、你的灵活机动,所以办不到,可你却将这些作为顺理成章的东西来要求我;你不知道,这恰恰是最大的耻辱。以这种方式撼动的并非孩子的思想,而是他的感情。

将当年的我跟如今的菲利克斯进行比较,或许一切就能够显得更清楚些。因为你也在用类似的方法来对待他,甚至可以说是正在用一种特别可怕的教育手段来针对他。当他在吃饭时做了些你认为不怎么卫生的举动时,你早已不满足于像当年那样对我骂上一句“你可真是一头大傻猪”,骂完之后,你还要紧接着补充一句“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赫尔曼家人”或者“简直跟你父亲一模一样”。当然,也许——对于此类观察而言,超出“也许”范围的确定性,我们是不能够强加上去的——这一切真的不会对菲利克斯造成任何重大伤害,因为对他而言,你只是一位外祖父,尽管确实是一位举足轻重的外祖父,但并不是自己幼小生命中的一切——相比之下,你却是当年我生命中的一切;此外,菲利克斯天性颇为沉稳,某种程度上而言,已经算是个小男子汉了。他或许确实会被你雷鸣般的吼声给吓得一愣,但这种手段却无法长期唬住他,最重要的是,相对而言,他其实很少跟你在一起,他同时也受到其他很多方面的影响,在他眼中,你这个外祖父更像是一件亲切又有趣的好玩具,他可以从你这里自由选取他想要的东西。然而,你在我眼中却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玩具,我别无选择,我必须无条件地接受这一切。

不仅如此,我还不能讲任何反对你的话,因为你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跟人讨论你不同意的主张,或者并非由你主动聊起的话题;你的强势性格不允许你这样做。在过去几年里,你尝试用自己患有心因性焦虑症[539]来解释这一切;我实在看不出你跟过去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对你而言,所谓的心因性焦虑症至多也不过是你施行更严格统治的一种手段罢了,因为无论是谁,只要一想到你患有这种毛病,就必然会扼杀掉自己几乎快要说出口的最后一点点反对意见。这当然不是在指责你,不过是在陈述一项客观事实而已。“根本无法跟她正常对话,她马上就会跟你对着干。”[540]你总是这样讲,可是实际上,跟你对着干的并不是她;你总是将事情跟人混为一谈;其实是事情在跟你对着干,但你马上就认定是她在跟你对着干;当你立场先行地下了判断之后,她之后提出来的任何东西都只能进一步刺激你的情绪,永远不可能令你信服。到了最后,从你那里听来的结语无非是:“尽管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在我看来,你是完全自由的了;你已经成年了;我没有任何建议可以给你了。”上述这段话语,你是带着可怕的愤恨之心,以锱铢必较的谴责态度,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讲出来的。时至今日,当我听到你这样讲话时,身体颤抖得倒是比我还是个孩子时要缓和些了,究其原因,仅仅是因为孩子独有的内疚感已经被部分地取代掉了——被对我们两个共同呈现出的绝望无助状况的洞察所取代。

我们之间不能心平气和地沟通,这一现象其实还导致了一个自然而然的后果,即我忘记了应该如何正常讲话。假如情况并非如此,我恐怕也不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演说家,但起码还是能够像普通人那样,掌握跟人流畅对话的能力。可是,你从很早以前就禁止我讲话了。你的威胁:“反对的话,连哪怕一个字都不许说!”还有那只高高举起的手,一直伴随着我长大。在面对你时——讲到跟你自己相关的事情时,你无疑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演讲者——我只能使用一种嗫嚅、结巴的讲话方式,可你甚至连这都无法容忍,最后我只好保持沉默,起初或许是出于叛逆,后来则是因为我在你面前既不能思考也不能说话,只能如此。你是那个真正教育了我的人,你所施加的这种教育,在我生活中的所有地方都产生了影响。如果你认为我从未服从过你,那简直就是个骇人听闻的误解。“永远反驳一切”真的不是我在面对你时所抱持的行事准则,但你却坚信现实情况如此,并且常常因此而指责我。好吧,现实情况恰恰相反:如果我没那么服从你,你肯定会对我更加满意。实际上,你所有的教育措施在我身上都产生了切实的效果;我没能回避掉其中的任何一种;我现在的这个样子,恰恰是你的教育跟我的服从共同作用的成果(自然,一些很基础的东西,以及生活本身所带来的影响应该排除在外)。可是,这份成果却令你感到颇为尴尬。事实上,你在无意识间对此加以拒绝,拒绝承认这就是你的教育成果,因为你的生花妙手跟我这块朽木之间,根本不存在可供雕琢的共识空间。你说:“反对的话,连哪怕一个字都不许说!”想要借此让我身上那些令你不快的叛逆躁动安静下来,哪曾想到,你所施加的影响对我而言实在太过强大,我一下子就变得无比顺从。我完全沉默了,将自己给藏匿起来,唯有当我离你足够远,你的力量——至少是直接力量不再能够起作用时,我才敢动弹。当你发现我身上出现的这种情况之后,又觉得这一切似乎是在“忌讳”你,是在跟你对着干,可事实上这只是你的强大跟我的弱小相遇之后必然出现的结果罢了。

你那些极其有效的、至少在我身上从未失败过的动嘴式教育手段,其流程总结如下:辱骂、威胁、讽刺、坏笑以及——说奇怪也奇怪——诉苦。

我不记得你对我骂过什么脏话,尤其是那种直白的脏话。当然,你其实也没必要骂脏话,毕竟你有那么多手段可以用在我身上。在家里进行的各种对话中,特别是在店里时,你脱口而出的脏话在我身边飞来飞去,作为一个小男孩,我几乎要被这些脏话给吓傻了,没有理由不把它们对应到自己身上,因为你用这些脏话侮辱的人肯定不比我差,你对他们的不满肯定不会比对我的不满更多。这方面又一次凸显出了你身上那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觉得自己很无辜的认知与不可侵犯性:你骂脏话时没有任何顾忌,可你同时又在谴责别人骂脏话,并且还要完全禁止别人骂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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