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47.城徽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47.城徽
本章字数: 7330

刚开始时,与建造巴比伦塔相关的一切都进行得井然有序,或许正是因为太有序了,对路标、翻译、工人宿舍和连接道路等细节考虑太多,仿佛未来还有好几个世纪的时间可供人们随心所欲地去建造似的。当时的主流意见甚至认为,工人们的建设速度还不够慢,只要愿意,可以无休无止地慢下去;这种主流意见可不是夸大其词,因为当时的人们为了尽量慢一点,甚至连打地基这一步都可以一拖再拖。论证如下:整项工程的首要目标,是建造一座能够直达天界的巨塔,在这个首要目标之外的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无论是谁,一旦领会到了这个构想的伟大之处,就再也不可能拒绝它,只会拼命地想要去完成它;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类存在,完成巴比伦塔修建的强烈愿望也会持久存在下去。故此,在建塔这件事情上,根本就没有忧心未来无法成功的必要;恰恰相反,人类的知识在不断增加,建筑艺术已逐渐取得长足的进步,未来也必将获得更进一步的发展。眼下我们需要一年时间才能完成的建造工作,等到一百年后,或许半年就能完成,不仅建造时间可以缩短,我们还能将建筑修得更好,也更耐用。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偏要在当下努力劳作,为了建塔,不惜将自己的拼搏推到极限,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呢?可是,上述论证方式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唯有当人们寄希望于在一代人的时间内将建造通天塔的工程完成时,这套假设才有意义。然而,在一代人的时间内将塔建成,却是一件没有丝毫指望的事情。更有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况是:拥有更完善知识的下一代人会发现,上一代人完成的那部分工程其实造得并不够好,于是只好拆掉已经建成的部分,以便重新开始建造。这样的想法非常消极,会使工程队伍陷入瘫痪,工程进度裹足不前,在此情况下,人们转而开始关注起工人宿舍的建设,其程度甚至超过了对巨塔建设本身的关注。每个来自不同民族的工人都希望自己这帮人能够拥有最漂亮的住所,诉求上的冲突导致了争端,进而升级为血腥的战斗。从此以后,这类战争便没有停止的时候了;于是,由此导致的战争便成为了各族领袖们的一条新论据,即认为由于需要打仗,缺乏必要的人力,巨塔的建造速度理应尽可能地放慢,或者干脆等到各族之间普遍缔结和平协议之后,再来着手建造也不迟。可是,这段时期也不是一直都在战争中度过,休战期间,他们又各自兴修自己居住的区域,促进自身的繁荣,然而这又引起了新一轮的嫉妒,以及新的战争。如此这般,建造巨塔的第一代人逝去了,可是,后几代人的做法并没有什么不同,唯独各项技艺的水准不断提高,打仗的瘾也随之增加。而且,水准提高之后,建造巨塔的第二或者第三代人,其实已经意识到了造塔一事必将徒劳无功,但他们之间纠葛实在太深,已经远远超出了可以轻易离开这座城市的程度。这座为修建巨塔而出现的城市,与它相关的所有传说与歌谣当中,都充满了对某个预言之日的渴望,即这座城市终将被一只巨大的拳头在短短的连续五次猛击之后夷为平地。这也是为什么该城在其城徽上绘有一只拳头的原因。

篇注:

选自《中国长城建造时》初版第三篇,完成于1920年。故事内容是关于巴比伦塔(babylonischen)即通天塔的建造,旧约故事中的巴别塔(Bable Tower)没能完成,是因为上帝让人类开始说不同的语言,人们之间互相不能沟通,导致建造高塔的计划最终失败。卡夫卡版本的故事里,开篇时就明确提到了翻译的存在,语言不通的困难已经被克服了,因此,某种程度上讲,本篇是对旧约故事的一次改写或续写,即试图阐明在上帝惩罚性的直接干预不存在或已被克服的情况下,故事的结局依旧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正如卡夫卡经常会去书写的那样,本文又是一则尽情描绘失败的故事——关于语言不通不成其为问题的前提下,造塔依旧失败的论证过程——甚至还是双重失败。首先,虽然人们齐聚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造塔,但其实巨塔根本就没有正式开始建造,人们深陷于无足轻重的琐碎行为中,在彼此之间的矛盾与争斗中失去了自我;其次,当造塔的第一代人逝去之后,因为各方面水准的提升,人们开始意识到造塔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可是,由于既往遗留下来的种种问题,他们不得不继续居住在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指望可言的城市里,等待某种来自外部的力量出现,或许可以一举击破此地的僵局。结尾处点题,讲述了这座城市里流传着的一个预言:未来某天,整座城市定会被一只巨大的拳头摧毁,且拳头会重击五下。这个预言的影响力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拳头成为了构成该市城徽的重要元素。

众所周知,西方的城徽是当地历史、文化与精神的缩影,每个城徽背后必定有故事,讲述了所对应城市的来历、意志与决心。如前所述,文中城徽里的拳头象征着某种来自外部的巨大力量,因为城市内部所有人都被关于建造巨塔的既往历史给困住,无法离开,不可能再有改变,所以才寄希望于如牢笼般的城市被人破坏,唯有这样才能重获自由。

联系原版的巴别塔故事,“天降巨拳”其实同样是在诉诸宗教,正如“弄乱语言”一样,最终的结果都是让建塔以失败告终,原本集中起来打算建造通天塔的人们又一次分散各地。两种版本选择了不同的情节推进方式,结局却大同小异,这或许正是卡夫卡想要表达的观点之一,即历史循环论。

考虑到建塔工人们的立场,拳头同样也象征了精力充沛的建设者们。捷克首都布拉格的城徽正中央有一只伸出城门的胳膊,手部紧握成拳,举着一柄宝剑——这个卡夫卡经常见到的城徽图案,有可能是本文的灵感来源,至少也是来源之一。期待巨拳带来毁灭的思想无疑是消极的,但其中也包含着积极的、或许象征了“解放”的因素。在卡夫卡研究领域,关于巨拳的设定还存在着一种历史社会学方面的解释,即认为城徽图案与故事本身都是关于帝国与君主制退出历史舞台的比喻。小说中明确提到了三代人,奥匈帝国经弗兰茨·约瑟夫一世,再到被刺杀的皇储斐迪南大公,最后到末代皇帝卡尔一世,刚好也是三代人。本文创作时间是1920年,彼时一战已经打完,奥匈帝国解体。1918年10月,卡夫卡的故乡捷克首先宣布独立。至于巨拳的“连续五次猛击”,可能是指持续五年的战争——五年的战争摧毁了五十年的帝国,若从这种角度来解读,本文实际上是一篇关于奥匈帝国历史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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