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1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01
本章字数: 26876

我试图站起来,但没有成功,又跌倒了。“这冰可真滑。”我嘀咕着,同时感觉到膝盖上传来一阵剧痛。尽管如此,我心里却挺高兴,因为小酒馆里的人看不到我。按照目前情况来看,最舒服的事情,就是在这里一直躺到天亮。

我那位熟人,他想必是独自走了一大段路,一直走到了卡尔大桥那边,都没有注意到我已经离开,因为他真的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来找我。总算找到我了,他怜悯地弯下腰来,用柔软的手抚摸我,表情颇为惊讶,我却对他视而不见。他的手指先是放在我的颧骨上,来来回回地抚摸着,然后,将其中最粗大的两根手指单独伸出来,放到我低垂的额头上,说道:“您把自己给弄疼了,不是吗?这冰很滑,您必须得小心点才是——您的脑袋很疼?不疼?哎呀呀,原来是膝盖疼啊,原来如此。”他用一种类似唱歌般的语调说话,仿佛在讲一个什么故事,而且是个非常让人开心的故事: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有个膝盖摔疼了。他眉飞色舞地讲着这个故事,手臂也跟着动个不停,可谓绘声绘色,但他完全没有想到要帮帮我,将我给扶起来。我只好将脑袋支撑在右手上——我的手肘压在一块铺路石上——非常快速地讲出了这样一段话,因为我是突然想到这段话的,赶紧说出来,我就不会突然忘掉它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会往右拐。可是,我看到,在这座教堂的拱廊下面——我不知道这教堂叫什么名字,噢,请您原谅我——我看到,有一只猫在跑。一只小猫,有一身浅色的毛。浅色的毛,这就是我注意到它的原因——噢,不对,不是您想的那样,请您原谅,但是,您知道的,白天的时候,一个人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就已经够麻烦的了。晚上睡觉,就是为了加强对自己的控制力,至少也是在朝这个方向上努力。如果晚上不睡觉,我们就经常会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尽管如此,假设我们的伙伴非要因此而大惊小怪,非要去刨根问底,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找意义,那显然是不太礼貌的。”

我这位熟人,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不远处空荡荡的大桥,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十字军骑士教堂[486],再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很清朗。因为他一直没有听我说话,觉得我沉默不语,情况不太对劲,开始感到有些焦急,最后他说:“对了,您为什么不说话呢,我亲爱的;您是不是觉得很不舒服——对了,您为什么不直接站起来呢——这里很冷啊,您会着凉的,我们还要去劳伦茨山呢。”

“当然,”我说道,“请您原谅我。”我只好自己站起来,过程非常痛苦,身上疼得厉害。我摇摇晃晃,头晕目眩,不得不死死盯住卡尔四世[487]的雕像,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确认自己是否已经站定,没有继续摇晃。可是,就连月光也很不配合,忽明忽暗,摇曳摆动,让卡尔四世也跟着摇晃了起来。我对此感到惊奇,与此同时,我的双脚也变得更加有力,没办法啊,因为我太担心了,如果我不努力,不能将自己的身体固定在一个令人安心的位置,卡尔四世恐怕会跟我一起跌倒。很可惜,折腾了半天,我的努力似乎一点用处都没有,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女孩,一个身穿美丽白裙的女孩,想起我被这个女孩爱着,当我想起这些时,卡尔四世跌倒了。

我做了一大堆无用的事情,耽误了很多事。可是,这个念头,关于这个女孩的这个念头,对于此刻的我而言,是多么美妙啊!——转眼之间,月亮也变得很贴心,任由月光照耀着我。此时此刻,出于某种谦卑的心理,我突然想要站到桥塔的拱门之下,将月光给让出来。不过,想到这一点时,我突然又意识到,月亮给予一切,其实是很自然的事情。于是,我高兴地张开双臂,尽情享受月亮,尽情沐浴在月光下。——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段小诗:

我在街道上飞跃

像个醉酒的跑者

脚步踏上了虚空

对我而言,现在一切都很轻松,我将手臂尽量舒展开来,开始做起游泳的动作,没有疼痛,也不怎么费力。我的脑袋,很舒服,躺在冷冽的空气里,白裙少女的爱,令我深陷于悲伤的狂喜之中,因为我虽然被爱,却有一种感觉,即我正在游泳,而且越游越远,正在逐渐远离这位我深深迷恋的爱人,逐渐远离她所在的那个地方,某处云雾缭绕的群山。——这时,我突然想起,我曾经对一位幸福的熟人有所嫉恨,他现在也许还在我身边走着。我很高兴,我的记忆力居然这么好,连这种琐碎的事情都能在脑袋里保存下来。毕竟是记忆,有很多东西需要承载。原来如此,原来是记忆作祟,所以,转眼之间,我知道了天空中所有星星的名字,尽管我从来没有系统地学过这些。是啊,它们的名字,很古怪,很难记住,但我却都记得,而且非常准确。我举起食指,大声讲出了每颗星星的名字。——可是,我在讲出星星名字的这条路上,没有游多远,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我不想在某条路上沉湎太深,我必须继续游下去。为了以后不至于落人口实,不至于以后有什么人突然跑过来告诉我,说任何人都可以从这石板路上游过去,任何人都可以,根本不值得告诉别人,我飞快地升到了栏杆上方,开始表演一些技巧:每遇到一座圣徒雕像[488],我都会绕着它游一圈,然后再奔赴下一座。——绕过第五座之后,正当我以高超的技巧展示出一连串击水动作,让自己潇洒地浮在石板路上时,我的熟人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于是,我再一次用双脚站在了路上,同时感觉到膝盖剧痛无比。我已经忘记了星星的名字,唯一知道的就是,那可爱的女孩,她身上穿着一条白裙,但是,我已经忘记了,忘记自己有什么理由去相信这个女孩,相信她给予我的爱。我开始对自己的记忆力发火,心中涌起愤怒的情绪,那愤怒是难以遏制的,也是有根有据的,我担心自己最终会忘记这个女孩,因此,我开始不断地重复这个词——“白裙,白裙”,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至少也要以这样一个标志性的词汇来记住她。但这种做法一点用都没有。我的熟人,他嘴里振振有词,离我越来越近,在我终于开始理解他的话的时候,一道白色的闪光,沿着桥栏杆潇洒掠过,唰一下穿过桥塔,飞进了黑暗的小巷里。

“我以前一直都很喜欢,”我的熟人指着圣卢德米拉[489]的雕像说道,“左边这位天使的双手。那双手柔嫩无比,手指张开,微微颤抖。可是,从今晚开始,我对那双手已经无动于衷了,它们无法再打动我了。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我吻了这样一双手,这双手是——。”话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他抱紧了我,吻我的衣服,用他的脑袋撞我的身体。

我说:“是啊,是啊。我相信。我不怀疑。”与此同时,我也有些动作,只要他不反抗,我就会用手指去掐一掐他的小腿。我想掐到他反抗为止,但他并没有感觉到我在掐他,所以我就一直掐着。这时,我不禁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你为什么要跟这个人在一起?你既不爱他,也不恨他,他的幸福全在一个女孩身上,甚至都无法确定这女孩是不是穿了一条白裙。如此看来,你对这个人根本就漠不关心——重复一遍——漠不关心。不过话说回来,他倒也是无害的,没什么危险可言,这点已经得到了证明。既然如此,就跟他一起到劳伦茨山去吧,因为你们已经在美丽的夜色中上路了。从现在开始,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只管用你自己的方式来消遣,如此一来——悄声说一句——如此一来,你也最能够保护好自己。”

Ⅱ.

开心的事,或者证明此类事情不可能长久

1.骑行

我已经起跳了,动作极为灵活,非比寻常,一下子就跳上了我这位熟人的肩膀,坐到上面,伸出我的两只拳头,用力戳他的背,让他轻快地跑了起来。每当他仍有些不情愿地跺着脚,有时甚至直接停下来时,我就用靴子在他腹部狠狠戳几下,命令他赶紧打起精神来。我的办法挺奏效,骑行很顺利,速度也不慢,我们越来越深入,抵达了某处面积颇大、但仍未完工的区域内部,里面已经是傍晚了。

我骑行的这条马路是石子路,爬升坡度很陡,但这正是我喜欢的,我恨不得石子能够更多些,坡度能够更陡些。我这位熟人,他只要一踉跄,速度稍慢了一点点,我就死命拽他头发,他只要一叹气,我就往他脑袋上用力打个几拳。一路下来,我心情大好,觉得这傍晚时分的骑行,对我的健康是多么有益处。为了让骑行的感受更狂野些,我特意让强劲的逆风持续不断地吹向我们。这还不够过瘾,现在,骑在熟人宽阔肩膀上的我,开始夸张地做起一连串跳跃动作,一边用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脖子,一边将自己的脑袋往后仰,仰得尽可能更后一些,脸尽可能平视天空,观察那些慢悠悠随风飘动的、比我还要柔弱无力的云朵。流云虽慢,但始终都在不断变化。我开心极了,大笑起来,涌动无穷的勇气,令我周身颤栗。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的大衣像斗篷一样飘起来了,这潇洒的姿势给了我力量。我双手紧握,掐得越来越紧,假装不知道自己正在勒死我这位熟人。

我允许树木在马路两旁生长,但这些树木扭曲的树枝竟越长越长,逐渐遮蔽了天空,在骑行的激烈运动中,我高声喊道:“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不想总是听人讲情话。所以,他为什么偏要来找我,这个喋喋不休的痴情郎,他为什么偏要这么做?他们在恋爱,他们很幸福,当别人知道他们在恋爱时,他们更是幸福得无以复加。他们自以为正在度过一个幸福的夜晚,仅仅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就开始期待未来的幸福生活。”

突然之间,我的熟人倒下了,当我检查他时,发现他的膝盖受了重伤。由于他对我不再有任何用处,我便将他弃置在了石子路上,冲着高处吹口哨,让一些秃鹫飞下来,这些秃鹫顺从地坐到他的身上,用严肃的喙来守护他。

2.散步

我不以为意,继续前行。但眼下我不再骑行,作为一名步行者,我害怕攀爬陡峭山路的艰辛,所以我让小路变得越来越平坦,让路的尽头降低到了远处的一条山谷之中。

依照我的意愿,石子消失了,风逐渐趋缓,在这傍晚时分的夜色中停滞了下来。散步很顺利,速度也不慢,下坡时,我抬起头,身体挺直,双手放到脑袋后面,无忧无虑。因为我喜欢云杉林,所以我就走在了云杉林里;因为我喜欢安静地欣赏星空,所以星星就在辽阔的天空中缓慢而寂寥地升起。其实一切无非也就跟平常一样。除了星星之外,我只看到几朵浮云,这些浮云被只在它们那个高度吹动的风拖曳着,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离我正在走的这条路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座高山在上升,距离确实很远,我可能走不到那里,而且我们中间很可能被一条河给隔开了。这座高山,它变得越来越高,顶峰转眼已与天空接壤,山体之上,林木丛生。虽然相隔很远,可是,从我所在的地方,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小树枝在摆动,可以看到树冠的晃动。眼前这番景象,无论多么寻常,都令我感到开心,我开心得像一只小鸟,恨不得马上飞到远处蓬松林木的树杈上欢唱。没错,我可真是太开心了,乃至于忘了让月亮照常升起。月亮,此刻已躲在高山之后,可能正在因为我的延迟而生闷气。

月亮就在那里,此刻,远方的高山上,遍布着清朗的白光,那是月亮升起之前才会发出的光芒。转眼之间,某处躁动难安的林木之间,等得不耐烦的月亮自己升起来了。但我却没有看它,在它升起的时候,我正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张望。等到我终于望向月亮时,它已经升得很高了,好一轮圆月,高悬于夜空,虽然只是月光,但却极为明亮,几乎晃得我睁不开眼,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停下了脚步,因为我这条下坡的小路,似乎直接通往那轮可怕的月亮。

但这也没什么,过不多久,我就习惯了,并且开始审慎地考虑这样一个问题,即对月亮而言,为了从高山上升起,爬这段上坡路有多不容易。为了对月亮的辛劳表示尊重,我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它,以这种行注目礼的姿势,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到了最后,我虽然心情依旧不错,但却感到晕晕欲睡,几乎困得睁不开眼睛,不得不停止对月亮的注视。照我看来,之所以会这么困倦,恐怕还是因为这一天太过劳累了,当然,具体做了些什么,我也已经记不太清了。无奈之下,我闭着眼睛走了一会儿,什么也不看,只靠大声的、有规律的拍手动作来保持自身的清醒。

走着走着,我眼前的道路开始飘浮不定,几乎快要从脚下挣脱,周遭一切都跟我一样疲惫,仿佛要跟我的意识一道消失。我顿时觉得情况不妙,赶紧振奋精神,加快脚步,用尽全力攀爬小路右侧的山坡,以便及时抵达那片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云杉林,今晚,我打算在那里过夜,好好睡上一觉。走快点还是很有必要的。此刻,星星已变暗,月亮在天空中,无力地下沉,就仿佛悬浮在某个巨大的、流动的水体中一般,它的光芒随着下沉而黯淡,沉到底部时就变成了一片漆黑。此刻,高山逐渐化作黑夜的一部分,当我辗转到半山腰位置时,公路令人害怕地结束了。自那片山林里,我听到原木倒下时所发出的撞击声,那声音现在也变得越来越近。此刻,我本可以直接躺倒在苔藓上,沉沉睡去,但由于我害怕蚂蚁,只好再努一把力,用双腿缠上树干,爬到了一棵大树上——虽然眼下并没有风,但这棵大树的枝杈仍在微微摇曳——我躺在一根较粗的枝杈上,头靠着树干,很快就睡熟了。可我的情绪却宛如一只松鼠,翘着尾巴,坐在枝杈摇曳的那端,起伏不定。

我睡熟了,没有梦,睡得很沉。月亮下山了,太阳又升起,这些都没能将我唤醒。好几次半醒时,我也会宽慰自己,说:“昨天你太累了,睡吧,继续睡下去。”如此一来,我就又睡着了。

虽然是无梦的睡眠,但这睡眠也并非无知无觉,反而持续不断地受到些微的干扰。在睡着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都能听到讲话声,有人在我身旁讲话。但我听不到完整的话语,只能听见一些特意被强调了的词语,其中包括“河岸旁的长椅”“云雾缭绕的群山”“发出呼哧呼哧声响的火车”[490]等;我还记得,自己听到这些词语时,高兴得直搓手,因为我正在睡觉,可以偷偷懒,不必认真听那些完整的句子。

午夜之前,讲话声很轻浮,很吵闹,令人难以忍受。听着听着,我的身体开始颤抖,这时我意识到,有人正在下面锯我所睡的这棵大树,它的枝杈本来就在微微摇曳,现在摇曳得更厉害了。午夜过后,讲话声变得严肃起来,同时也逐渐消隐,语调趋于缓和,句子与句子之间有了较长时间的停顿,仿佛讲话之人正在回答一些我其实并没有提出的问题。到了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比之前放松多了,于是尽量将身体舒展开来,以便得到充分休息。黎明破晓前,讲话声已变得柔和可亲。讲话的这个人,他过夜的地方恐怕不会比我这里更安全些,因为现在我才意识到,他恐怕就躺在我旁边那根枝杈上,紧挨着我讲话。知道了这一点,我就更加无所谓了,直接翻了个身,背朝他躺着。我的这种行为显然令他感到难受,因为当我背过去之后,他就不再讲话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保持着沉默的状态。他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上午,这时,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用这叹息声将我给唤醒了。他没有再讲什么,没有用讲话来唤醒我,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听他讲话了。

天空近在眼前,遍布着流云,这些流云不仅高悬在我头顶,也簇拥在我周围,从四面八方朝我挤压过来。流云将我给包围了,化作云雾,继续下沉,掠过我身下的林地,厚重的云雾,横冲直撞,冲击着我睡觉的这棵大树,不但没能撞倒它,反而被我周围数不清数量的枝杈劈开,劈得支离破碎。最厚重的那部分云雾,一直沉到了地面上,如冰雪一般,缠绕在林木和灌木周围。这时,一阵狂风刮过林地,将底层的云雾驱散,一点不留。稍高些的云雾也在飘散,但走得很慢,我看到这些云雾里裹挟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松果,有大树断掉的枝杈,有几缕升腾的黑烟、几只死掉的动物,有飘扬的旗帜,有公鸡形状的风向标,还有许多我根本叫不出名字来的物什,云雾裹挟着它们,慢悠悠地将它们带向远方。

我蜷缩在自己睡觉的那根枝杈上,云雾依旧包围着我,不断朝我挤压过来,虽然大部分都会被周围的枝杈劈开,但仍然会有少数云雾对我构成真正的威胁,因此,我必须想办法推开那些威胁到我的云雾,当入侵的云雾实在太宽太厚,无法推开时,我就要想办法避开它。这些防御行为对于眼下的我而言,其实是很困难的事情,因为我一方面还没有完全醒来,没办法全力抵抗,另一方面,我又总觉得自己还能听见身旁的那个人讲话——事实上,自从他用那一声叹息将我唤醒之后,就再没发出过任何声音了,但因为他之前讲了那么长的时间,所以我已经习惯了,隐约觉得他还在讲,或者至少即将开口讲话,对他声音的关切,使我无法集中精力来对付云雾,虽然还是能够勉强应付,但始终感到很吃力。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云雾的力量越来越弱,我不无惊奇地察觉到,随着我所在的这根枝杈变得越来越安全,头顶的天空也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到了最后,我打了个哈欠,朝树下望去,林地已清晰可见。还记得昨天晚上,刚爬到树上来的时候,这片林地还被无穷无尽的云雾所笼罩。那些是积雨云,可能要下暴雨,但终究没有下。如此一来,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前进了。

眼下云雾已完全散去,我的视野一下子变得极为开阔,一览无余,反而令我感觉恐惧。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路在何方,我完全不清楚。起初,我似乎只有某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在某个梦境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这里。直到这场长梦结束,清醒过来之后,我才意识到周遭一切的恐怖之处。我越想越怕,幸好这时候,我突然听见了林中小鸟的鸣唱,这美妙的声音,马上令我回忆起出发之前的打算——我是为了体验各种开心的事,一路前行,才来这里的,如此一来,我就放心了。

“你所过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了。”我大声喊道,试图劝服自己,“将你带出来散散心,显然是很有必要的。现在你总该满意了,因为这里真的很有意思。你看,太阳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蓝色天空之上,那些积雨云还在,但它们的颜色正逐渐变白,不再那么厚重,反而越来越轻盈,体积也慢慢变小。阳光普照,流云闪闪发光,时而涌动,时而舒卷,妙不可言。我望向山谷,看见山谷里似乎有一条河。

“没错,生活太无聊了,所以,尽情享受这里的快乐吧,这是你应得的。”我接着说了下去,仿佛有人正胁迫着我,命令我将这些话说完似的,“没什么危险可言。”这时,我再一次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他就在我旁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打算尽快爬下去,哪曾想到,原本只是微微摇曳的枝杈,此时竟然颤抖起来,我的双手也一样,抖动不停,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结果我一下子就栽了下去,重重地摔到了林地里。我完好无损,几乎连皮都没有擦破,也没有感觉到哪儿在疼,尽管如此,我的心情却很低落,觉得自己不堪一击,相当失败。我没有爬起来,就躺在那里,任由自己的脸庞紧贴在林间草地里,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我不想看:一切都太清晰了,我忍受不了,哪怕只是看一眼周围林地上的一切,都让我感觉十分疲累。周遭的一切都在逼迫我,我的任何动作、任何想法都是被它们逼迫出来的,所以,照我看来,最好还是不要去回应这种逼迫。什么也别理睬,躺在这林间草地上,舒舒服服地躺着,伸出手来,遮住自己的脸,什么也不看、不听、不想——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了。我试图说服自己,不要难过,不要沮丧,如此轻松就能享受到这种物我两忘的心境,我应该高兴才是。若不是机缘巧合,普通人想要享受一下,恐怕得费上很大的劲,还不见得能成功。

哪曾想到,我躺了没多久,就听见有人在哭。哭声离我很近,仿佛近在身边,对此我感到颇为恼火,甚至开始了思考,想弄清楚究竟是谁在哭。可是,我刚一思考,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竟然又开始思考了,又受到了逼迫,真是受够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一翻身,开始滚动,带着沾满一身的松针,从半山腰一直滚回到了公路上。公路上全是飞扬的尘土,我爬了起来,尘土落进我眼睛里,越落越多,严重阻碍了视觉,我再也不能一览无余了,无论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幻影,朦朦胧胧之间,我仿佛看到许多人在我身边游走。我的状况很糟,可是,为了能够彻底摆脱周围如幻影般的人群,我还是立刻沿着公路飞奔而去。

我跑得太快了,快到喘不上气来,与此同时,尘土还没完全从我眼中飞走。我陷入到了混乱状态之中,身不由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疾驰。我看到两条腿抬得很高,想将它们压下去,可我没什么东西能够拿来压住它们,我的胳膊根本不听我指挥,完全没有飞奔时该有的样子,还跟刚刚出门时一样,慢条斯理地交替摆动,脖子没力气,脑袋也跟着晃来晃去,一点用都没有。情况如此恶劣,我依旧没有放弃,一边劝说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努力思考,看能不能想到什么办法。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山谷里的那条河,那里如果真的有一条河,肯定就在这附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马上就看到了一条拐向旁边的小路,这可让我高兴坏了。于是,我赶紧离开马路,在路旁的草地上连着飞跃了好几步,一下子就跳到了小路上,脚下疾驰不停,让这条小路将我引到河岸边。

这里果然有一条河,而且这条河还很宽,其间奔涌着一些嘈杂的小波浪,从远处望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远处的岸边也是草地,然后又变成了林木,在这些林木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条路面很明亮的大道,这条大道的两旁都是果树,一路向前,通向一座座葱郁的山丘。

看到眼前这一幕,我颇感欣慰。躺下后,我捂住耳朵,抵御那可怕的哭声,心里想着,生活在这里,大概可以让我的内心得到安宁。“因为这里既是孤独的,也是美丽的。生活在这里,不需要鼓起太多的勇气。生活在这里,也必然会有各种烦恼,就跟在其他任何地方一样,但至少不必过于忧心,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不会影响到什么。这里只有环绕四周的群山和一条大河,我本人也足够聪明,可以将它们视作无生命的死物。是啊,每逢傍晚时分,当我独自在崎岖不平的草地小路上跌跌撞撞地行走时,我总不至于比这高山更凄凉。我恐怕只会偶尔感觉到凄凉。但我相信,即便只是这种凄凉的感觉,它最终也会逝去。”

如此这般,我将自己未来的生活随心所欲地摆弄把玩,并且顽固地试图忘掉这一切。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眯着眼睛,望向天空,此时的天空呈现出某种异常缤纷的色彩。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我很感动,同时回想起了往昔岁月中的某几个日子,在那些日子里,我大概也看到了类似眼前的这幅景象吧。我将双手从耳朵上移开,摊开双臂,让它们随意地落到草丛里。

这时,我听到有人在抽泣,声音很远,听得也不是很清楚。起风了,大堆干枯的树叶——我之前没见到过的——现在沙沙地飞舞了起来。尚未成熟的果实,被大风从果树枝头打落,摔到地上,疯狂地跳动。丑陋的云,自其中一座高山的后面露了头。河里那些小波浪,依旧嘈杂吵闹,可是一遇到大风,它们就匆匆退却了。

我迅速站了起来。我的心很痛,因为情况已经变化了,现在似乎又不可能摆脱我那些苦难了。我正打算转头离开此地,回到我以往的生活中去,这时,我的脑袋里忽而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多么奇怪哪,即使到了我们这个时代,所谓的体面人依旧会以这种艰难的方式来渡河。除了认为这是个古老的习俗之外,再没有其他合理解释了。”我摇了摇头,对眼前的一幕深感困惑。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