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茨·卡夫卡/最初的苦难
有一位高架秋千艺术家[282]——众所周知,这门在马戏团巨大帐篷圆顶下方极高位置飞来荡去的艺术,是所有举凡人之力所能及的艺术当中最困难的——总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只要还在这个行业里谋生,他就会不分昼夜地待在高架秋千上。这样做起初只是出于对完美的追求,但后来这种追求却逐渐转化为暴虐的习惯。顺带一提,这位高架秋千艺术家平日生活时各方面的需求都很少,且都是由专门的仆人轮流在下方守着,为他提供上面所需的一切东西。仆人们会使用特制的船形容器来将东西拖上拖下。这种生活方式对于马戏团的演出环境而言,并没有造成什么特别的困难;唯独在其他节目进行表演的时候,由于他无法掩饰自身的存在,一直待在高空位置,才会造成些许干扰。尽管在这种时候他通常会保持安静,连动都不动一下,但观众们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流向他,多少会令人感到有些不安。好在经纪人[283]总是会选择原谅他这一点怪癖,因为他对于马戏团而言,是一位非凡的、不可替代的艺术家。而且,大家当然也都能明白,高架秋千艺术家之所以这样生活,并不是因为他想要在众人面前恣意妄为,而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断修炼,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艺术的完美。
况且,待在高高在上的地方本来就对健康大有裨益。每当到了温暖的季节,马戏团帐篷圆形拱顶下方的全部侧窗都被打开,伴随着新鲜空气的涌入,强而有力的阳光刺透帐篷内部昏暗闭塞的空气,将里面照得明媚清透,待在那里往下望去,更是美不胜收。诚然,他的人际交往是极为有限的,偶尔会有体操类杂技表演的同行爬上他的绳梯,随后,两个人会一起坐在高架秋千上,左倚右靠地攀着吊绳聊天;偶尔也会有建筑工人过来修缮帐篷顶,隔着一扇敞开的窗户同他攀谈几句;还会有消防员在最顶层的长廊检查应急灯,对他喊一些态度很恭敬、但听不太明白的话。除此之外,在他周围就是一片寂静;再仔细想想,如果说还有什么人算是同他有些联系的话,那就只剩下偶尔走错了地方、流连于空荡荡表演场地的误入者们了。比如说在下午时分,有某个小职员抬头望向目光几乎不可及的高处——在那里,高架秋千艺术家正在磨炼自己的技艺或者休息,完全不知道有人正在观察他。
如此这般,如果不是因为马戏团不可避免地要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断进行巡回表演,高架秋千艺术家本可以不受任何打扰、在高处逍遥自在地生活:事实上,旅行对他而言确实是个相当大的困扰。的确,经纪人在这方面一向都很注意,尽量避免让高架秋千艺术家遭受任何不必要的舟车劳顿,总是尽可能地缩短旅途所需时间:在市内旅途中会直接使用赛车来载他,时间选在夜间或者凌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以最快的速度狂飙,可即便如此,相较于高架秋千艺术家所渴求的速度而言,毫无疑问还是太慢了;坐火车的时候,他们特地为高架秋千艺术家包下整节车厢,如此一来,就有办法为他长久以来的生活方式寻找特定的替代品——尽管这种替代品相比之下显得可怜兮兮的——车厢里放行李用的网架[284]:火车开动之后,他就吊在网架上,悬空度过整个旅程。在下一处表演场地,早在高架秋千艺术家到来之前,帐篷里的高架秋千[285]就已经准备就绪,所有通往场地的大门都敞开着,所有的过道都保持着畅通——无论如何,当高架秋千艺术家随后踏上绳梯,并且在转瞬之间终于又挂在独属于他的高空秋千顶端时,对于经纪人而言,这永远都是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刻。
作为高架秋千艺术家的经纪人,虽然如今已经成功进行了许多次旅行,但每一次新的旅行还是会令他感到忐忑不安,其他种种姑且不论,首当其冲的问题在于——旅行对高架秋千艺术家的神经机能是具有破坏性的。
于是,眼下他们又一次结伴同行:高架秋千艺术家正躺在行李网架里神游太虚,经纪人则靠在他对面的窗口看书。这时,高架秋千艺术家轻轻对他讲了一句话。经纪人马上起身过去,想看看自己能够为他提供怎样的服务。高架秋千艺术家咬着嘴唇说道,现在他的技艺一定需要有两副秋千,而不是以前的一副,而且,这两副秋千要以彼此相对的方式布置好。经纪人当即同意了他提出的这一要求。然而,仿佛是为了表明经纪人的同意跟他的反对一样毫无意义似的,高架秋千艺术家又说,从今以后,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再在仅有一副秋千的地方展示技艺了——在这样一种想法的驱使下,他看起来似乎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冷战,全身上下都颤抖了起来:因为这在未来毕竟还是有可能会发生的,没办法完全避免[286]。经纪人犹豫着、观察着,并且再一次向高架秋千艺术家郑重宣布,说自己完全同意两副秋千比一副好这个主张,况且,这项新的安排在其他一些方面也是有利的:它将使技艺展示变得更加多样化。哪曾想到,高架秋千艺术家竟突然开始了哭泣。经纪人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跳起来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287];眼看得不到回答,便站上凳子,抚摸着他,将他的脸贴在自己脸上,结果连他的脸上都浸满了高架秋千艺术家的泪水。唯有在多次询问、好话几乎快要说尽之后,高架秋千艺术家才泣不成声地告诉他:“双手只能抓住一根秋千支撑棒——我怎么还能活得下去!”有的放矢,经纪人安慰起高架秋千艺术家来就比较容易了。他当即答应下来,等火车抵达下一座车站,他马上就去给下一处巡回场地发电报,说明第二副秋千的情况;接下来,他又反复责备自己,说自己竟然让高架秋千艺术家在区区一副秋千上辛劳了那么久;并且他还要感谢他、极力赞扬他,因为他终于指出了自己的错误。如此这般,经纪人总算成功地让高架秋千艺术家慢慢放下心来,他也得以回到自己刚才待的那个角落。然而,他自己却还不放心,心中怀着极重的焦虑感,目光越过自己所拿那本书的上端,暗中观察网架上的高架秋千艺术家。一旦这种想法开始折磨起他来,以后还可不可能完全停止呢?况且,像这样一类意难平的想法,以后岂不是会不断增加的吗?它们难道不会威胁到他的生存吗?想着想着,经纪人觉得自己确实看到了:此刻,在哭泣已经结束、表面上风平浪静的熟睡中,高架秋千艺术家那如孩子般光滑的额头上,开始浮现出第一道皱纹。
篇注:
本篇创作于1921年至1922年间,初次发表于文学杂志《天才:为渐成或古早艺术所准备的杂志》[288] 1922年秋季刊(出版第三年,当年第二期)。可以看成是《饥饿艺术家》的预演。
结合小说内容,仅从表面上看,题目《最初的苦难》所指的应是高架秋千艺术家向经纪人提出,未来的表演必须使用两副秋千一事。此事在篇尾经纪人的思考中,对应着某个新阶段的开始。这个新阶段旋即被具象化到高架秋千艺术家的肉体变化上,则是“第一道皱纹”的出现。皱纹象征着衰老,衰老意味着苦难,“第一道皱纹”即点题对应“最初的苦难”。
与卡夫卡所有直接以职业来指称的角色类似,高架秋千艺术家的身份同样具有纯度极高的象征性,而且相对也容易理解,即与社会俗常格格不入的孤高之人。似乎是为了强调这一重象征性,卡夫卡专门以大段篇幅勾勒了那些有机会与高架秋千艺术家产生交集的身份:同行、也即同一类人,自然可以无碍交流,这类人可以爬上他的绳梯,同他坐在一起,进行最亲切的沟通;修帐篷顶的建筑工人与他身份悬殊,所以虽然来到了同一高度,但却只能“隔着窗户攀谈几句”——消防员的情况也与此类似;那些走错地方的人,只能单方面仰视他。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文字看似闲笔,当中关于阶级性的隐喻却很明显,职业对应身份,地位被量化为高度。那些高高在上的艺术家们在日常生活中确实也经常会跟提供各种服务的劳动者打交道,譬如邮差、水管工、园丁等,但无非几句吩咐与客套。在艺术家们耳中,这些劳动者讲的是“态度很恭敬、但听不太明白的话”——他们平常都是在低处的,和那些误入者们一样,连艺术家的身影都看不清,因为艺术家们这类人对于他们而言,始终都在“目光几乎不可及的高处”。
本篇后半段的主角逐渐过渡到了经纪人。有别于前半段的白描,后半段基本上是在以经纪人的主观视角来观察高架秋千艺术家。从文中描述来看,经纪人应该是专门为高架秋千艺术家一人提供服务的,于是这里又出现了类似《骑桶人》当中煤桶与骑桶人、煤炭商人与妻子这种成对的关系:如果没有高架秋千艺术家,经纪人这一角色是无法单独成立的。表面上来看,经纪人对自己的服务对象似乎是言听计从,甚至顺从到令读者感到讶异的地步,仿佛卡夫卡的小说中终于能够找到一种近乎绝对的支配关系了。然而事实上,“最初的苦难”本身就是在摧毁这样一层关系,甚至可以说,卡夫卡写这篇小说的目的,就是要强调这种摧毁式逻辑的诞生过程:从提到旅行会破坏高架秋千艺术家的神经机能这处伏笔开始,一直到他的哭泣、他所展现出的脆弱,最后是那道皱纹——所有这些都在暗示高架秋千艺术家职业上的鼎盛时期必将过去,他的身份必将岌岌可危,与经纪人之间的成对关系必将瓦解。卡夫卡最擅长将真实放大、将时间拉长,他通过放大经纪人的焦虑,预想到遥远未来模式的变化将最终对“他的生存”产生威胁——“他”是指高架秋千艺术家,还是经纪人呢?恐怕两者都是,这是故意安排的双关代词。
最后,从马戏团表演方面来看,增加如文中所描述的第二副秋千,意味着高架秋千艺术家将会在高空中从一副秋千飞跃到另一副秋千上,换句话说,他将会拥有凌空如飞翔般的短暂时间——这无疑是这门艺术的升华,但同时也对应了死亡的风险。若未来不断增加秋千,以各种方式不断提高技艺的难度,再配合衰老招致的衰败,最后必将导致高空秋千艺术家的死亡。这种升华的模式,在《饥饿艺术家》中被卡夫卡用更直白的方式表现了出来。
[282]原文为“Trapezkünstler”,即通常认为的马戏团空中飞人表演者,此处采用直译,与另一短篇《饥饿艺术家》相对应。实际上,本文中的高架秋千艺术家与中文语境下的空中飞人之间有着一定的差别:前者只进行高架秋千表演,钢丝、吊环等其他项目是不参与的,后文中也明确了这点;后者在德语中也被称为“Luftakrobat”,即高空杂技师,其表演内容则涵盖了高架秋千。
[283]此处为意大利语“Impresario”,特指知名演员、艺术家的经纪人。
[284]原文为“Gep?cknetz”,指列车座位上方专门用于搁置行李的网架,非常结实,且空间不小。
[285]此处原文为“……Trapezkünstlers das Trapez……”是故意采取拆分词素的方式来强调高架秋千艺术家的身份,该手法在德语文学作品中并不鲜见。另外,此处也为高架秋千艺术家随后对经纪人提出的要求埋下了伏笔。
[286]此处高架秋千艺术家相当于已经赌咒发誓,但他的誓言太绝对,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
[287]此处经纪人之所以会跳起来询问,是因为高架秋千艺术家人在高处。
[288]Genius. Zeitschrift für werdende und alte Kun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