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似乎终于决定要待在家里,便换上了家居服。晚饭过后,坐在灯火通明的餐桌前,做完了工作或者玩完了游戏,也就习惯性地打算要上床入睡了。如果此时外面的天气不怎么友好,待在家里这个选择自然就变得愈发顺理成章。倘若眼下有这么一个人,他同样也在灯火通明的餐桌前安静地待了很久,却突然声称要离去、要到外面去,那这件事必然就会引起人们普遍的惊愕。此刻楼梯间里已是一片漆黑,大门紧锁,然而却有这么一个人,突如其来地感到一阵坐卧难安,因此,尽管有上述种种不便,却还是马上起身,换好外套,转眼之间,全身上下都是出街散步时该穿的衣服了。他旋即以这副模样在众人面前现身,宣称自己必须赶紧离开,在短暂的告别之后,他也确实这样去做了。在他看来,完成“将公寓大门在自己身后猛地关上”这件事的速度,似乎决定了自己最终能够将多少烦恼抛诸脑后。于是,一个亟待外出的人终于来到小巷里,发现自己的四肢百骸获得了超出想象的自在,这种自在正是之前的决断所带来的,躯体也用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敏捷灵巧,给了这一决断以回应。当一个人感觉到自身所拥有的全部决断力,此刻都因为一个具体的决定而集中显现在自己身上时,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重要时,他就会发现,自己所拥有的力量其实比做这件事情所需要的力量还多,可以轻而易举地带来最迅速的变化,轻而易举地适应这一变化。如此这般,当此人沿着这条长长的小巷远去时——那么至少在这个晚上,他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家庭,家庭概念已荡然无存,自我的存在却相当坚实。诚然,在漆黑一片当中,自身轮廓也变成了漆黑一片,所以,必须边走边拍打自己的大腿,以此来提醒自己这里还有个真身。
一旦决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前去拜访一位朋友、看看他近况如何的话,上述一切还会得到进一步的强化。
篇注:
选自《观察》初版第27页,为全书第三篇。依然具有强烈且轮廓模糊的象征性,措辞独特,给人一种说明书式书写的错觉。不过纵观全文,深夜外出的动机却也并不复杂,只是因为突然“感到一阵坐卧难安”而已。似乎左右一切的关键在于“马上去做”,只要真正迈出了“家庭”,之前认为难以办到的事情也会变得简单,甚至还能收获额外的奖励。一旦将“深夜外出”作为勇敢挑战家庭束缚的象征,很快就会从本篇中读出《判决》的况味,但程度上显然要柔和得多。
第二段也即最后一段中,强调了“朋友”的作用,同时也是最像说明书的一段。可是,以“朋友”作为因,如何推导出“上述一切还会得到进一步强化”的果,其原理却格外模糊。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一句话结尾的结构,与常见的犹太拉比寓言十分相似,因此,模糊性本身也是可以想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