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74.舵手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74.舵手
本章字数: 4633

“我不是舵手吗?”我喊道。“你吗?”一个黝黑高大的男人反问道,同时用手搓揉自己的眼睛,仿佛在驱赶一个梦。我一直站在黑夜中的船舵前,头顶上的船灯暗淡无光,现在这个男人突然来了,想把我推到一边。由于我没有马上让路,他将脚抬了起来,踩在我的胸口,慢慢地将我给踹倒了。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整个人依旧挂在船舵的铁杆上。当我倒下时,已经将船舵给拉断了。但后来那男人抓住了它,转眼就把它给修好了,可他终于还是把我给推开了。不过我很快就清醒过来,跑到通往船员宿舍的舱门前,高声喊道:“船员们!同志们!快来!快来!有个陌生男人把我从船舵位置赶下来了!”他们慢慢走过来,从船梯[501]上站起来,摇晃着疲惫的身影。“我是舵手吗?”我问道。他们点了点头,但眼睛却只注视着那个陌生男人,他们围着他,站成了一个半圆,当他用命令般的口吻说出“不要打扰我”时,他们聚集到了一起,朝着我点了点头,然后各自回到了船梯那边。都是些什么人哪!他们也会独立思考吗?还是只想在这世间无意识地漂泊?

篇注:

本篇完成于1920年秋,经常被解读为一则政治寓言。政治领袖在一名更有魅力的新对手影响下,逐渐失去其追随者。他被普罗大众的机会主义倾向所烦扰,因为他们似乎对合法性问题不感兴趣,尽管他们人多势众,却让一名暴力使用者得逞,接管了“舵手”这个象征领袖的职务。

“大海航行靠舵手”:将国家比作一艘船,并将领袖比作“舵手”的做法由来已久。源自法语“Gouverneur”的“总督”一词,其字面意义即为“舵手”。《舵手》中的船员们对谁来掌舵以及是否保持预定的航线似乎无动于衷,并不愿意站出来反对政变者。叙述者很不甘心,正确地认识到自己的船员们不过是一帮随波逐流者。然而,他以第三人称来称呼他们,暗示他本人并不觉得自己属于这一群体。事实上,舵手总是属于精英阶层,因其地位而与普通人隔绝。值得注意的是,叙述者在船员们正式抛弃他之前,明确地用“同志”一词来称呼他们,与此同时,对施展暴力的对手的称呼则是“陌生男人”,这说明对手实际上只是个以海盗方式登船的、意图不明的入侵者罢了。尽管如此,叙述者和船员们也没有团结起来,很可能说明旧有统治模式已经出现了大的矛盾,开篇时的“黑夜”以及“暗淡无光”等描绘,对此给予了足够的暗示。

亚里士多德曾经以舵手为例,解释了统治对被统治者们带来的好处。叙述者一度认为船员们为自己夺回统治权是理所当然的,刚开始时,他们确实也毫无怨言地听从了他的命令——这表明他们已经习惯于不假思索地服从舵手。可是过不多久,他们对“陌生男人”也继续保持了这种习惯。叙述者此时没能认清这样一项现实,即在船员们眼中,舵手具体是谁其实并不重要,发号施令的这重身份并不等同于叙述者本人。

政治解释之外,陌生男人的夺权行为同样具有社会达尔文主义方面的象征性:自信、强大、独裁的人格与依赖他人的弱者之间发生竞争,驯服的、迷恋权威的同胞人群则选择袖手旁观。在这一层面上,一切事务似乎都应该由陌生男人来接管,因为他是相比之下更强大且更自信的人。显然,舵手这一形象也是卡夫卡作品中众多以狂热力量为特征的父亲形象之一。卡夫卡认为父亲是掌管自己生命中一切事务的威权象征,认为父亲一再对自己的人生道路产生消极影响,一生都在努力摆脱这一影响:这一认知显然与叙述者争夺舵手身份的行为相契合。文中叙述者有两句颇值得玩味的反问,第一句是刚开始时的“我不是舵手吗?”——此时夺权危机刚刚发生,叙述者马上开始自我怀疑。第二句则是面对船员们时的“我是舵手吗?”——与前一问只有一字之差,显然是卡夫卡有意为之。否定式反问与肯定式反问的区别,在修辞学中区分得很清楚:后者比前者更消极,表达了叙述者更进一步的自我怀疑。

[501]原文为“Schiffstreppe”,指上下不同船舶层用的台阶,船员经常会坐在那里休息,故有文中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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