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2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02
本章字数: 23693

3.胖子

a.与风景交谈

自对岸的灌木丛中,突然冲出来四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他们扛着一副担架模样的木制四抬轿。在这副轿子上,以东方人的姿势,盘腿坐着一个体形极为庞大的胖男人。虽然他是被扛着经过灌木丛的——那是一条之前没有人走过的路,灌木生长极为茂盛——但他在经过时,完全没有主动推开身旁那一簇簇带刺枝条的意思,反而平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因为他那庞大的身躯自然而然地就将所有的枝条给挡开了。仔细看去,胖子的身上挂着如山一般的脂肪,这些脂肪皱皱巴巴的,被小心翼翼地摊开来放置,码放得极有条理。尽管这一层层脂肪覆满了整副轿子,并且还像淡黄色地毯的下摆一般垂挂在轿子两侧,但却并没有干扰到他什么。相比较于那庞大的身躯,胖子的光头显得小巧玲珑,头顶闪动着黄色的光芒。他脸上的表情很木讷,那是一个人正在沉思、并且完全不打算掩饰自己正在沉思的时候才会显露出的表情。直到此刻为止,他都闭着眼睛;现在他又睁开了眼睛,他的下巴开始扭曲变形[491]。

“风景扰乱了我的沉思,”他轻声说道,“风景,它令我的沉思如愤怒湍流中的链桥一般摇摆不定。风景是美丽的,因此,希望被人欣赏。”

“所以我就闭上眼睛,说:你这座河边的青山哪,你滚落的山石向着水,你是美丽的。”

“可它并不满足,它要我向它睁开眼睛。”

“既然如此,那我就继续闭着眼睛,说:山,我不爱你,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云,想起了晚霞,想起了不断向上攀升的天空,这些都是几乎能让我流泪的美景,需要被其他人抬在小轿上前行的人啊,永远不可能抵达这些地方。当你向我展示这许多风景时,你这诡计多端的山,却同时掩藏了足以令我振奋的远景。你所展示的风景,全是无法企及的,以美丽的幻境掩藏了本可抵达的真实。所以,我不爱你,河边的青山,不,我不爱你。”

“可是,如果我没有睁开眼睛讲话,这番话对它而言,就跟我以前讲的话完全一样,它大可以继续无动于衷。如果我没有睁开眼睛讲话,它不会满意的。”

“实际上,我们根本不必让它对我们保持友好态度,我们可以在任何时候都让它维持本性,它对我们的脑浆有着如此执着的喜爱,这种喜爱是不可掩饰的。它任性妄为,将自己那参差不齐的碎影打在我的身上;它一声不吭,将光秃秃的可怕石墙推到我的面前;抬着我的四位挑夫,将会被它撒落路边的碎石给绊倒。”

“可是话说回来,在这世间,并不是只有山才会如此自命不凡,如此纠缠不休,如此睚眦必报,世间一切皆是如此。也正因此,我必须双眼圆睁——噢,这样可真疼——不停重复同样的话:”

“是啊,山,你是美丽的,你西坡上生长的林木,令我振奋又鼓舞——有了你,有了花,我就满足了,你盛开的玫瑰,甚至让我的灵魂都倍感欣喜。——你那些林地里生长的野草,已经长得很高,格外茁壮,格外清爽。——此时,此地,你布置了这些奇怪的灌木丛,以刺伤我们的身体为代价,任由它们出其不意地打断我们的沉思。——还有你这条河,我格外喜欢,所以我才愿意让自己被人抬着,渡过你蜿蜒的水流。”

他高声喊出上面这段赞美诗,一连重复了十次,同时将自己的身体谦卑地挪动了好几次,最后,他低下头来,闭着眼睛说道:“可是现在——我恳求你们——这山、这花、这草,还有灌木与河流,给我一点空间吧,让我可以呼吸。”

这时,周围环绕着的山峦,开始出现急剧的变化,它们互相推搡、躲避,急匆匆地躲到了天空上悬挂着的那道薄雾之后。山间的林荫路,虽然它们所在的位置依旧稳固,虽然它们努力守住了道路的宽度,但其实早就在视野中变得模糊起来:在天空中,在太阳之前,横卧着一朵潮湿的云,它的边缘微微透着亮,在这朵云的阴影遮蔽下,大地陷落得更深了,目之所及,万事万物都变了形,慢慢褪去了它们美丽的轮廓线。

挑夫们的脚步声响亮得很,我虽然身在对岸,却也清晰可闻,可是,从他们黑黝黝的方形脸盘上,却无法准确分辨出什么来。我只看到他们是如何将脑袋歪向一边,如何拱起背来用力,因为轿子上所负担的重量确实非比寻常。我很担心他们,因为我注意到他们真的很累。所以,我十分关切地望着他们踏入岸边的草丛,迈着均匀的步子走过湿漉漉的沙地,最后缓缓沉入到泥泞的芦苇丛中。后面的两个挑夫,他们的腰弯得相对更低些,以便将轿子的高度维持在正确的位置。我越看越紧张,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将自己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眼下他们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抬起脚来,以免陷入到河底的泥沙之中,因此,在这个天气反复多变的下午,我清楚地看到,他们裸露的身体竟然在凉爽舒适的空气中闪动着汗光。

胖子坐着不动,双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前面两个挑夫往前行走时,总是会将面前的芦苇秆给压弯,当芦苇的长尖自他们身后重新反弹回来时,就会像鞭子一样轻抽胖子的身体。

挑夫走得越接近水中央,他们的动作就越不稳当。有时候,承载着胖子的那副轿子会突然一阵摇晃,仿佛在河中遭遇了风浪。芦苇丛中并不平坦,各处都有些小水坑,当遇到小水坑时,挑夫们必须赶紧跳过去,或者直接避开,因为这些水坑有可能会很深。

前进过程中,他们意外遇到了一群藏在芦苇丛中的野鸭,这一大群野鸭尖叫着从芦苇丛里扑腾了出来,以几乎垂直的角度,朝着积雨云所在的方向疾速飞去。此刻,我稍微移动了一下自己的目光,观察胖子脸上的表情: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安。眼看情况不太妙,我站了起来,匆匆忙忙地连着跳了好几下,跃过将我与河水隔开的乱石坡,朝着胖子那边冲去。我跳跃的动作显得十分笨拙,没有注意到这样做其实很危险,因为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赶在胖子的仆人们无法继续抬他渡河之前,赶过去帮助他。我不顾一切地奔跑,速度太快,甚至都没办法在河水边及时停下来,只好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河里,周围的水花高高溅起,我在河里跑了挺长的一段路,直到河水没过了自己的膝盖才停下来。

在河的那边,仆人们已经将轿子抬进了水里。现在水已经比较深了,为了将轿子尽量抬高,他们身体的形状都变得颇为扭曲——朝外的四只手浮在湍急的水面上,用来保持平衡,四只毛茸茸的手臂将轿子全力抬高,手臂几乎用了全力,可以清楚看到异常凸起的肌肉。

水先是打在他们下巴上,然后又升到了他们嘴边,为了避免呛水,挑夫们将脑袋尽量朝后仰,轿子压到了他们肩膀上。转眼之间,水已经在他们鼻梁上晃悠了,尽管如此,他们依旧没有放弃继续前行的努力。可是,他们其实连河中央都还没有走到。刚好这时候,一道压得很低的波浪打过来,淹没了前面两个挑夫的头顶。终于,四个男人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水中,用他们疯狂挣扎的双手,将轿子给拖了下去。水随着他们的沉落,开始往上侵袭。

此刻,那一大片积雨云冲破了夕阳平缓的光芒,改变了光线的走向,使视野边缘丘陵与山脉的形貌发生了变化,变得愈发美丽,仿若一群容光焕发的人儿,至于积雨云正下方的河流与地貌,反倒笼罩在阻滞且晦暗的光线之下,显得朦胧不清。

轿子半浮在水面上,没有人扛了,胖子的脸,慢慢转向了河水流动的方向,整个人慢慢朝着下游漂远。乍一看去,胖子就像一尊用轻木雕琢而成的神像,因为某种原因,已经成为了多余的、无用的东西,被直接扔进了河里。他骑在积雨云投射在河水里的镜像上,长长的云影连成一片,拖着他走,小小的云影卷成一团,推着他走,因此,他前行时的排场很大,在河流里引起了骚动。水打在我的膝盖上,打在岸边的石头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还能感觉到这种骚动。

我赶紧爬回到河岸上,以便能够在漂流之路上继续陪伴胖子,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他。与此同时,也许我还能学到一些有用的知识,了解一下这片看似安全土地的危险性。于是,我开始沿着河岸的这一长条沙地行走。这条沙地很窄,其狭窄程度让我感到有些不太适应。我将双手插进口袋里,脸的朝向与河水流动的方向构成一个直角,如此一来,我的下巴几乎完全落在了我的一侧肩膀上。

岸边的石头上,停着一些稚嫩娇小的燕子。

胖子说:“岸上这位亲爱的先生,请您不要试图营救我。这正是水和风的报复;现在,我已经输了。是啊,复仇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我们曾经多次攻击过这些东西,我跟我的朋友——祷告者,在我们手中利刃齐唱的歌声里,在铙钹敲响时偶尔反射的强光下,在长号吹起的恢宏壮丽中,在大鼓重锤不断跳跃的闪动旁,我们曾经屡屡得手。”

一只小江鸥舒展双翼,掠过胖子的肚皮。经过的时候,它的速度依旧很快,丝毫都没有慢下来。

胖子继续说了下去:

b.与祷告者对话

曾经有这样的一段时期,在这段时期里,我会日复一日地前往某一座教堂,因为有个女孩每到傍晚时分都会按时在这座教堂里双膝跪地,祷告半个小时。我心中暗恋着这个女孩,所以每天都选择这个时间过去,如此一来,我就能够静静地观察、欣赏她。

有一次,这个女孩却并没有现身,于是,我只好不情不愿地打量起其他一些正在做祷告的人,有一位年轻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他竟然将自己那副完全可以称之为瘦骨嶙峋的身体猛地摔在了教堂地面所铺设的石板上。不仅如此,他时不时地还要使出自己身体里的全部力气,死命抓住自己的头颅,一边深深叹气,一边将头颅往自己摊平在石板上的双手里猛砸。

除了这位年轻人之外,教堂里只有几位年纪很大的老女人,为了看清楚这年轻的祷告者究竟是什么情况,她们经常会将自己用头巾包裹的小脑袋歪向他所在的那一边。这些来自外界的关注似乎令他感到颇为受用,因为,每当那一系列的虔诚举动爆发之前,他总是会让自己的双眼朝周围巡视一番,确定是否有足够多的观众正在期待他的演出。我认为他这样做很不体面,便决定要在他一会儿走出教堂的时候,好好跟他谈一谈,刨根问底,让他讲讲清楚,为什么偏要用这种方式来做祷告——没错,我就是心情不好想找茬,因为我的女孩没有来。

但他却过了足足一个钟头才从石板地上爬起来,爬起来后,他先是十分小心仔细地行了一次完整的十字礼,然后又时走时停地朝着圣水盆踱步过去。于是,我便选择提前站在从圣水盆到教堂大门之间的唯一通路上,心里拿定了主意:如果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我是不会让他通过的。此刻,我的嘴角已经拧成了一条线——每当我下决心要跟某个人好好谈一谈时,总是会下意识地这样去做,或许是将之视作了某种提前进行的准备活动吧。我将右腿朝前踏了一步,并且用这条腿支撑起自己身体的全部重量,相对应地,我的左腿仅仅是足尖着地,漫不经心地保持着平衡:这样一种独特的姿势,也能够令我感到内心踏实。

眼下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当这位年轻人在往自己脸上洒圣水时,其实已经借由眼底的余光瞟到了堵在半路上的我。除了这样一种可能性之外,也可能他之前就已经心惊胆战地留意到了我的存在。我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他此刻竟突然冲过我的身边,直接跑出了教堂大门,完全出乎我意料。教堂的玻璃门重重地合上了。我马上撵过去,只比他晚一步出了大门,但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因为教堂外面分布着好几条狭窄曲折的小巷,交通状况颇为复杂,无从找起。

在这之后的连续好几天里,他都没有到教堂来,不过我那位女孩倒是回来了。她穿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连衣裙的双肩位置是用镂空的蕾丝花边缝制而成的,其底部边缘的真丝部分与连衣裙那圈剪裁极为得当的领口缝在一起——蕾丝花边下方,月牙形状的衬衣边线若隐若现。既然女孩本人都来了,我当然也就忘掉了之前那个年轻男人,尽管他后来又选择在很有规律的时间出现在教堂里,而且还是以他惯用的那套招数进行祷告,我也没有再去搭理他了。不过,我虽然没有再去理他,他反而总是显露出十分匆忙的模样,每次都会偷偷摸摸地从我身边溜过去,而且脸总是转向一旁,连看也不打算多看我一眼。造成这种古怪印象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在我的脑海中,他这个人就只有“动个不停”这样一种印象存在,所以,即便他实际上站在那里并没有动,在我看来,他也正在偷偷摸摸地做些什么。

在此之后有一次,我在自己房间里耽误了些时候,导致去礼拜的时间明显延误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去了教堂。可是,当我抵达之后,却发现女孩已经不在那里了,所以我马上就想要回家去。刚好这时候,我看到年轻人依旧趴在他的老位置上。于是,我便突然想起了先前的种种——关于他的一切,再度勾起我的好奇心。

我踮起脚尖,悄悄溜到教堂的入口位置,给了坐在那里的盲眼乞丐一枚硬币,然后便紧挨在他旁边,坐在教堂那道敞着的门扉后面:我在那位置坐了足有一个小时那么久,脸上显露出来的表情,或许看起来很狡诈吧。反正,我觉得自己在那里坐得挺惬意的,当即决定要经常过来坐坐。然后当我坐到了第二个小时,又觉得自己仅仅因为那祷告者的缘故,竟然在此处呆坐了如此长的时间,简直荒谬。可感叹归感叹,我依然选择将第三个小时的时间也耗在了这里。最后,当仅剩的几个人喘着粗气,从昏暗的教堂里走出来时,我已经感到怒不可遏,甚至任由蜘蛛在我衣服上爬行,也完全无动于衷。

他也走出来了,走得颇为小心谨慎,连自己的脚底真正踏在地上之前,都要先用脚尖稍微触碰一下地面。

我马上站起身,直直地朝前迈出一大步,伸出手来,一把抓住这年轻人。“晚上好。”我一边开口问候,一边用力推搡,一只手紧紧拽住他的衣领,将他一路推下台阶,来到有着良好照明的广场上。

当我们来到台阶下面之后,他马上用一种没有任何底气的心虚声音说道:“晚上好,亲爱的……亲爱的先生,您可千万别生我的气,我随时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

“好吧,”我说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您,我的这位先生:上次您成功从我这里脱身了,同样的事情,今天您肯定是办不到了。”

“您是最富有同情心的,尊敬的先生,您肯定会愿意放我回家去的。我是值得您去可怜的,千真万确。”

“不行!”身边来来往往的有轨电车带来巨大的噪声,我不得不在噪声中大声喊叫,“我不会放您走的。您身上发生的各种故事,恰恰是我最喜欢的。您简直就是我意外收获的幸运猎物。我简直要为自己的好运喝彩了。”

听到我这样说,他不由得感慨道:“哎呀呀,上帝啊,您可真是同时拥有着极其活络的心思,以及一颗顽石雕琢成的脑袋。您竟然将我这个人视作意外收获的幸运猎物,那您肯定是幸运得过头了!因为我这个人所承载着的不幸,实际上是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幸,是那种被放置在极细的尖端位置的、摇摇欲坠的不幸啊,因此,一旦有人特意跑去触碰它,它就会立马落在那位发问者的身上。晚安了,尊敬的先生。”

“很好,”我一边说着,一边将他的右手紧紧握住,“如果您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那我就会马上开始在这里——开始在这街巷上大声喊叫。如此一来,所有在小商铺里工作的女孩子们——她们眼下正从自己工作的地方走出来呢,还有她们所有的爱人们——他们眼下正开心地守候着她们呢,这一大帮人全都会飞奔而来的。因为他们一旦听到我的喊叫声,恐怕会以为这边有一匹拉马车的马儿突然摔倒了,要么就是有类似这样的意外发生了。等到那时候,我就直接向大家展示您。”

听到我说出这样的话,他立即泪如雨下,同时俯下身来,不断亲吻我的两只手。“我会把所有您希望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您,知无不言。不过,我还是要斗胆请求您,我们不要在这里讲,最好还是先走到那边僻静的侧巷里面去吧。”我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就一起走了过去。

可是,他竟然觉得小巷里面的昏暗程度还不够令他满意——要知道,在这条小巷里,除了彼此之间相隔很远的、亮着黄光的路灯之外,就再没有其他任何的光源了。他继续向前走,直到将我引到一栋老旧宅邸的低矮巷道内部,引到巷道悬挂着的一盏小油灯下面,才停下脚步——那盏小油灯挂在一段木制阶梯跟前,灯油接连不断地从里面漏出来。

站在那个位置之后,他郑重其事地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一边将手帕展开,铺在那段木制阶梯的其中一级上,一边开口说道:“亲爱的先生,还是请您先就座吧,如此一来,您自然可以更好地发问。至于我呢,就继续保持站立;如此一来,我也能够更好地给出回答。不过,请您不要折磨我。”

于是我便坐了下来,双眼眯成一条缝,抬起脸来注视着他,同时开口说道:“您可真是个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疯子,货真价实,这就是您!瞧瞧看吧,您在教堂里时——那是怎样的一种行为举止呐!做出那种模样来,可真是令人感到气愤,而且——那会让旁观者们感到多么不自在!如果教堂里的人们都必须得盯着您看,试问谁还能做到专心祷告!”

他将自己的身体完全紧贴在巷道的墙壁上,只剩下脑袋还能够在半空中自由活动。“您可别生气——况且,您又何必要为与自己根本就不相干的事情生气。倘使我的行为举止本身不合时宜,那么我肯定会生自己的气;可是话说回来,倘使我的行为举止仅仅只是令旁人的行为举止变得不端,那么我反而会感到高兴。也就是说——我说出这样的话来,您可别生气呀——假如我说,我这条生命存活于世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被人们围观:如果是这样的话,又如何呢?”

“您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啊!”对于这段低矮的巷道而言,我的这番叫喊显得太过响亮了些,可是,当我真正喊出这番话之后,又开始担心声音会逐渐减弱,“您这说的都是当真的吗?果然啊,我对此早就有预感了……果然如此,我对这一切早就有预感了,自打我第一次看见您的那时候起,我就已经知道您是处于怎样的一种状态之下了。我在这方面很有经验——我一旦决定开口讲出自己的预感,那就绝对不是什么随便开玩笑的话,怎么说呢,预感就好比明明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却突然生出一种晕船时的感觉。预感的本质可以这样来描述,那就是:假设您已经彻底忘掉了实际存在着的一系列事物的真正名字,然后,眼下却必须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将自己脑海中突然蹦出来的各种名字加诸这一系列事物之上。唯一的要求就是快,只需要快就行了!好不容易为它们加上名字之后,您才放心离开,哪里知道,才刚挥别它们,您马上又忘掉了自己刚给它们加上的名字。比如野外的白杨树,您在看到它时,曾经将它命名为‘巴别塔’,因为您不知道,或者您并不想知道,这实际上是一棵白杨树。现如今,您又一次看到了它,它又一次在您眼前轻轻摇摆,但却没有名字。于是,您不得不再一次给它命名,称它为‘诺亚——跟他喝醉时类似之物’。”

我感到有点震惊,因为他对于我这番话的回应竟然是:“您所讲的这些,我完全无法理解——对此我感到很开心。”

我情绪激动,急匆匆地开口道:“要知道,借由‘您为此感到开心’这一点来推断,已经能够得出‘您已经理解这番话的意思’这个结论了。”

“我的回应当然展示出了这点,不过,慈悲为怀的先生哪,话说回来,您的这番话本身不也挺值得商榷吗?”

我将自己的双手朝后放,支撑在所坐的这级台阶上面的那一级台阶上,整个人同时也朝后靠,以这样一种几乎无懈可击的姿势,开始向对手发问了。要知道,这可是摔跤手们在紧要关头拿来救命用的招式:“您在教堂里使用了一种非常有意思的方式,企图以此来令自己得到救赎,那就是让自己的行为举止彻底失控,所做的一切都完全以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为前提。”

哪里知道,我的这些话说出口之后,他反而变得大胆了起来。只见他将两只手掌合拢,以这样的方式赋予自己的身体某种整体性,并且用稍微带着些抵触的口吻说道:“不,我在教堂里的行为举止,并不是为了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而做的,举例而言——那些行为也不是为了您而做的,因为那样的事情我根本就办不到。不过话说回来,假使我真的能够办到,那我反而会觉得很高兴,因为如此一来,教堂里那些人的注意力,对我而言也就无关紧要了。所以,那些人的注意力对我而言为什么是必要的,您知道原因吗?”

这个问题令我感到不知所措。我根本就不知道原因,这是显而易见的。而且,我觉得自己也完全不想知道原因。况且,我当初也不想辗转到这里来——早在还没有过来之前,我心里就已经有这样的想法了。可是,此人却迫使我沦落至此,迫使我听他讲话。在这种情况下,其实现在只需要左右摇晃一下我的脑袋,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他“我不知道原因”,这样就可以了,但我却没办法让自己的脑袋动起来,哪怕晃动一下都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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