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是一位年老体弱、久患肺痨[305]的表演女骑手,骑着一匹步履蹒跚的马,以这匹马的马背为平台,面对永远不知疲惫的观众,在马背上表演转圈杂技,抛出一个又一个飞吻,双手叉腰扭来扭去;如果与此同时,马戏团老板也一路跟在这匹可怜的马儿身后,用力挥舞着鞭子,不断抽打着它,让它一直绕着场地打转,连续数月都无法停歇;如果像这样的一出戏码,时刻笼罩在马戏团乐队和通风机永不停歇的巨大轰鸣声之下,伴随着渐渐消逝又突然壮大、实际上是由蒸汽锤模拟出来的观众鼓掌声,长久地表演下去,一路通往不断延伸下去的黯淡未来——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也许那时候就会出现一名年轻的观众,离开自己位于马戏团最顶层包厢的雅座,从观众席狭长的楼梯匆匆走下,穿过所有的楼层,冲进表演场地,经过乐队里那些总是想要跟上整体节拍的长管铜号[306],大喊一声:停!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安排;那是一位肤色白里透红的美丽女士,充满自豪感的勤杂工们殷勤地打开了遮挡在她面前的帷幕,转眼之间,她便从幕后飞到了台前;马戏团领班忠心耿耿地追随着她的目光,摆出如同受豢养动物一般的感激姿态,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大口呼吸,努力跟上她的脚步;接下来,又呵护备至地将她扶上那匹灰斑白马,仿佛她是自己亲爱的孙女,马上要去参加一次危险的骑行;表演开始的时间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他还是无法狠下心来挥动鞭子;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高高扬起马鞭,在空中打响了信号;马儿走起来之后,他也立即大张着嘴巴,紧跟在这匹马的旁边;他的目光敏锐,视线一直追随着女骑手跳跃的节奏,但却几乎不能理解其中所蕴藏着的艺术性;他尝试用英语说出一连串感叹的词语,以此来警告她在表演时不要得意忘形,时刻都必须小心在意;他怒气冲冲地提醒在前面负责牵马的马夫,让这些内行的家伙们打起精神来,以最严谨的态度来工作;在伟大的“空中三连翻”[307]开始之前,他用高高举起的双手向乐队示意,恳求乐队保持沉默;到了最后,又由他亲自动手,将小美人从颠簸的马背上抱起来,亲吻她的双颊,认为观众们再怎么表达敬意都配不上她的精彩表演。至于她本人呢,则在他有力双手的支撑下,踮起脚尖,站得高高的,尘与土在她周身飞扬,只见她伸出双臂,仰着小脑袋,想邀请整个马戏团帐篷里的所有人跟她一道分享自己的幸福时刻——既然真实情况是这样的,马戏团包厢里的那位观众只好将脸贴在护栏上,最后的谢幕在他看来,如同坠入无比沉重的梦境,他不知不觉就开始哭了起来。
篇注:
选自《乡村医生》初版第34页,为全书第三篇,完成于1916年年底至1917年年初。这也是一篇典型的两段式小说,前半部分是一种主持正义的想象,后半部分则是“无用武之地”的现实。
[305]此处原文为“lungensüchtig”,“Lungensucht”是“Lungenerkrankung”即“肺病”的旧称,现已不用。
[306]马戏团乐队里的铜号总是故意吹得比整体节奏慢半拍,以达成滑稽效果。
[307]原文为“Saltomortale”,是意大利语“Salto mortale”的德语写法,特指杂技中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的绝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