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茨·卡夫卡的遗作之一
未完成小说片段
Ⅰ.
中国长城的最北端已经建成。其建造是从东南和西南这两个方向分别朝着此地推进的,最终亦在此地汇合。在东、西两支庞大的施工大军内部,也以规模较小的方式采用了这套分段建设的制度:由二十几名工人组成的小组,负责修筑一段长约五百米的城墙,相邻的小组也修筑一段同样长度的城墙。不过,在这两段五百米的城墙顺利建成、并且汇合为一段千米长的城墙之后,却并不会让同样的两组工人在千米城墙的两端继续施工,而是将工人们接着派往完全不同的区域,再与其他的小组协同行动,继续按照每段约五百米的长度修筑新的城墙,汇合为另外一段千米长的城墙。如此这般,整条中国长城上的许多空缺位置实际上是被逐步填充完整的,有些位置甚至是在整条长城的建造工程已经对外宣布结束了之后才被填补起来的。没错,据说有些缺口根本就没有被填补上。不过话说回来,这类传闻很可能只是围绕着建筑而营造起来的众多传说当中的一种,由于该建筑所涉及到的地域范围极广,仅凭个人有限的目力与知觉尺度,是无法验证其真伪的。
其实人们早从一开始就认为,连贯地建造——或者至少在两个主要部分所辖的范围内连贯地建造城墙,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都会比目前这种零散建造的制度更加有利。因为建造长城的原因,毕竟还是如人们普遍传播及熟知的那样,是为了防范北方诸民族的入侵。可是,一整道城墙不连贯地建造起来,又怎么可能起得到保护作用呢?办不到的——这样的长城不仅不可能起到保护作用,甚至连建筑本身也永远处于危险之中。那些矗立在边陲荒凉地带的孤立城墙,总是很轻易地就会被游牧民族给破坏掉,尤其是在后者已经被长城的建造给吓坏了的情况下:自开始建造长城之后,他们就跟蝗虫一样,以快得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速度改变自己过夜的地点,因此,他们恐怕比我们这些修筑长城的人更清楚工程整体的进展情况。不过话说回来,这项工程同样也不可能以任何其他方式来进行。要理解这一点,必须考虑到:长城的卫戍作用是需要持续长达数百年的;因此,务必得以最精心细致的方式来打造,运用各个朝代、各方民族的建筑智慧,建设者必须怀有持之以恒的个人责任感,这些都是完成这项工程不可缺少的先决条件。诚然,琐碎简单的活儿确实可以由那些自民间招募而来的、几乎没有任何建筑相关知识的临时工们来做,临时工里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小孩,因为想要得到可观的报酬,他们总是会自告奋勇地加入到施工队伍中来;可是,即便只是管理四个临时工,也需要由一位受过建筑领域教育的明白人来负责;必须是一位能够从内心深处体悟到这项工程各方面利害关系的能人。责任越大,要求当然也越高。而且,这样的能人确实是能够找到的,虽然其数量尚且及不上这项工程所需的消耗量,却也是大量存在的。
这项工程并没有轻率潦草地开工。早在开工之前五十年[289],因为打算要建造长城,中国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将“营造”这门学科认定为最重要的科学,尤其是其中与砖瓦相关的工艺部分,更是被视为重中之重。至于其他一切行当,都只在与建造相关的范围内才能得到官方的青睐。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的我们——当时我们还很小,双腿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站在老师的花园里,被要求用鹅卵石砌一道形制特殊的墙;当墙造好之后,老师又是如何撩起长袍的衣角,朝着这道墙冲了过去;猛一下撞击,理所当然地将墙给撞倒了,所有的砖石都坍塌到了一处;于是,老师对我们在建造过程中所显露出的弱点大加责备;他的责备是如此严厉,以至于我们四散奔逃,哭着跑去找各自的父母——虽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能完整地反映出那个时代的精神面貌。
我是很幸运的,当我二十岁通过最低等级学府的最高级别考试时,筑墙的工程才刚刚开始。我之所以声称自己很幸运,是因为在筑墙工程真正开始之前,许多早已达到了他们在这一领域所能接触到的最高教育水平的人们,掌握的知识多年来都无以致用,只能将其弃之不顾,选择去过一种游手好闲、虚度光阴的生活;所有最宏伟的建筑计划仅仅停留在他们的脑海中;为了实现自己的建筑构想而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却功亏一篑的能人屡见不鲜。不过话说回来,当长城正式动工之后,到实地负责工程管理的那些人,即便是级别最低的工头,也是货真价实的能人。他们是一群对建筑这门学科进行过大量思考、并且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的高级泥瓦匠,从长城奠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认定自己与这项伟大工程之间存在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可是,像这样的一类高级泥瓦匠,除了急于去做各种最基本的工作之外,同时也最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梦想中的建筑能够尽快完美竣工——这是理所当然的。临时工们并不知道领导们心中存在着的这份浮躁与焦虑,他们之所以加入进来,纯粹只是受到了工钱的驱使;上层领导们(没错,恐怕连中层领导们也一样)能够很清楚地看出建造方案中暗藏着的奥妙,对于工程各方面的进展也有着全局性的把握,因此能够在长久岁月里始终保持足够强大的精神力量。反观那些层次较低的参与者们,他们在精神上的需求远高于他们实际从事的那些浮于表面的琐碎工作,故而必须通过施行其他一些额外的措施来加以弥补。比方说,他们是不可能长期被扔在离家数百里之外无人居住的荒山野地里、连续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不间断地去面对砌城墙用的砖石的。无休止地造墙,这种勤劳等同于徒劳,即使耗尽漫长的人生,也不会达成任何具体的目标,反而会令他们感到彻底绝望;绝望倒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们原本就不甚坚定的劳作会因此而变得愈发缺乏效率。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选择采取分段建设的制度来建造长城。——五百米城墙大约五年就能建成,两段五百米城墙成功汇合之际,工头们普遍都会感到身心俱疲,累到对他们自己、对这项工程、对整个世界失去了信心。也正因此,他们才会被及时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人在旅途,当他们还沉浸在庆祝千米长城终于建成的欣喜当中时,又会接连看到其他人建成的一段段长城在这里或者那里高耸;当他们经过上层领导的居住地时,上层领导还会给他们颁发荣誉勋章;人在旅途,他们听到了新的劳工大军自内陆深处涌入时所发出的欢呼声,看到了注定要被拿来搭建城墙脚手架的森林被砍伐倒下,四面八方的山体被敲凿成砖石,他们听到了圣地里传来的虔诚歌咏,那是人们在向上天祷告,祈求工程能够顺利完成。——这一切都安抚了他们心中暗藏着的焦躁情绪。他们在故乡度过了一段安宁祥和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令他们的身心再度充满了力量。身为长城建造者,很轻易就能够在人群当中树立起威信;人们在听他们讲述建造长城的过程时,脸上不由自主地就会显露出崇敬而谦卑的神情;平日里寡言少语的纯朴民众对长城最终一定能够完全竣工这件事给予了无条件的信任。——这一切都重新上紧了他们灵魂深处本已松弛的发条。接下来,他们就像永远满怀希望的小孩子一样离开了家乡;再次为这个国家的人民服役的愿望已经变得不屈不挠、不可动摇。启程这天,他们比原本计划好的时间更早离开家,半个村子的人都来送行,陪他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每条道路上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到处都悬挂着三角旗,巨大的旗帜随风飘扬。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国家竟是如此繁荣富强,河山竟是如此锦绣壮丽。田间地头的每个农民都亲如手足,而他们,正是要为这里的每一个人筑起一道坚固的保护墙;相对应的,这里的每一个人也在用自己的一切、用自己的一生为之感恩。——集结起来!集结起来!胸膛紧挨着胸膛,跳起属于广大人民的轮舞。此时此刻,热血已不再禁锢在个人的身体内部,不再禁锢在微不足道的体液循环当中,热血正在甜美地流淌,在广袤无垠的中国大地上循环往复。
照此看来,之所以会选择分段建设制度也就可以理解了;不过话说回来,除了上述原因之外,可能还存在着其他的一些原因。我之所以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这么久,其实并不奇怪,因为这实际上是整个长城建设过程中的核心问题:虽然初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可是,一旦我打算向世人传递那个时期的思想与经验,并使之易于理解,我对这个问题的探究就显得不够深入了。
我们首先必须得承认,在建造长城的那个时代,通过该项目所取得的人类文明成就,是比过去建造巴别塔时要略逊一筹的。不过,若是单单从神性的角度来审视,那么,至少在人们最初的计划里,建造长城的动机与建造巴别塔的动机迥然不同——相比于建造长城,建造巴别塔一事简直就是站在了虔诚的对立面上[290]。我之所以专门提到这点,主要是因为在长城建造的初期,有位学者撰写了一本相关的书,他在这本书中极为详尽地进行了这方面的比较研究。他试图在书中证明,巴别塔之所以无法达成最初的建造目标,实际上并不是由于一般人所断言的那些原因——或者换一种表述方式,至少在那些已知的原因当中,并不存在最根本的原因。他所列出的证据不仅有各种历史文献和科学报告,甚至还打算亲自到建造巴别塔的那个地方去进行实地考察。他相信,只要能够到那里去,马上就会发现,建造巴别塔的工程之所以会以失败告终,其实是由于刚开始时地基建得不牢,所以必然会失败。不过,至少在建造地基这一领域上,我们自己这个时代的水平是远胜于很久之前的那个时代的。眼下,几乎每个受过教育的当代人都是有本事在行业里立足的泥瓦匠,在建造地基这件事情上自然也无懈可击。然而,这位学者在书中所提出的论点完全没有涉及到这些,反而剑走偏锋,声称唯有通过建造长城,才有机会在人类历史上首次为建造一座新的巴别塔打下坚实的基础。也就是说,先建造长城,以长城为地基,再来造巨塔。这本书当时非常流行,可以说是人手一本,不过坦白说,即使到了今天,我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通过建造长城这件事联想到要去修建巨塔的。我们眼前的这道长城,就其整体形状而言,可谓与圆形毫无瓜葛[291],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四分之一个圆形或者半圆形,莫非这一切都应该拿来作为一座巨塔的地基?显然,像这样一种规模的巨塔只可能停留在异想天开的层面上。可是话说回来,究竟为什么要建造这道长城呢?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个体,是成千上万人辛勤劳动的结晶,不知多少人为它付出了毕生的心血。还有,为什么那部著作中会有关于巨塔的规划?——虽然只是模糊的规划,但却提出了许多具体的建议,指导人们如何将普罗大众的力量紧密团结在体量宏大的新兴工程之中,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当时那个年代,不少人的思想都是混沌未开的——这本书只是其中的一个缩影罢了。或许正因为此,才会有那么多人试图将自己跟其他人捆绑在一起:倘若有可能办到的话,那就尽可能地去追求同一个目的。人类的本性就是轻浮放纵的,如同空中飞扬的尘埃一般,从不甘愿让什么东西束缚住自己;一旦真的被什么如枷锁般的东西束缚住了自己,那他们很快就会开始疯狂摇动这枷锁,片刻不停地四处撕扯,在所有想得出来的方向上对抗墙壁、铁链和自己。
事实上,在决定采取分段建设制度来建造长城的时候,可能就连书中的这些考虑——甚至包括那些与建造长城的初衷背道而驰的考虑,领导层也没有忽视。对于建造长城这项伟大工程而言,我们——我在这里讲的这些话,恐怕足以代表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的看法——自身根本就是一无所知;而且,唯有当我们不得不去誊抄那些来自最高领导层的命令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一无所知。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假如没有领导层存在,那么无论是凭借我们在校内学到的知识,还是我们本身所掌握的常识,其实都不足以胜任我们在建造长城这项伟大工程中赖以安身立命的小小职务。在领导层专用的会客室里——至于这间会客室具体在哪里,坐在里面的都有谁,我问过的人谁也不知道,甚至直到现在也不清楚——总之,在这间会客室里,人类所有的想法与愿望都在正向盘旋,相对应的,所有的目标与实现都在反向盘旋[292]。透过会客室的窗户,天界恢宏的倒影掩映在领导们的手背上,领导们手中握着毛笔,正勾勒出种种周详的计划。
因此,那些从来都不会被假象蒙蔽住双眼的敏锐观察者们不难想到,如果最高领导层真打算采取连贯的方式来建造长城,那他们肯定也能够想出办法来克服妨碍连贯建造的种种困难。唯一能够得出的结论就是:领导层之所以选择分段建设,其实是有意为之。可是话说回来,分段建设制度始终都只是一种权宜之计,也称不上很合用。所以,最终得出的结论仍然是:领导层想要施行的制度并不合用。——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结论啊!——当然,即便如此,一旦选择从另外的一些角度来加以审视,它又是合理的。事到如今,讲出这样的一番话来或许可以说是有惊无险。可是在当时却根本不可能这样去讲,因为当时有许多人——甚至包括那些最优秀的人都会遵循一条秘密法则,那就是:想方设法地去理解领导层下达的命令,但只能点到为止,对命令的理解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必须停止思考。这是一条非常合理的法则,顺带说一句,这条法则在后来经常被人们提起的一个类比当中,得到了另外一种阐释方式:并不是因为深入思考下去可能会对你有危害,所以才选择不要继续思考下去,实际上,继续思考本来就未见得会有什么危害。在这件事情上,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危害不危害,因为两者之间根本毫无关系。这条法则之所以会发生在你的身上,就跟河流到了春天一样:河面上升了,水流湍急,变得更有力量,更有力地冲击着岸边绵延不绝的土地;像这样的一种自然现象,使河流自身所承载的淡水可以更彻底地汇入大海,变得更像是海水,也更受大海的欢迎。——通常而言,对于领导层所下达的命令思考到这种程度就够了。可是后来呢,又出现这样一种情况:河水对岸边的土地冲击得过了度,乃至于越过了堤岸,流淌到了其他地方。越界的河流失去了自身应有的轮廓和形状,放慢了下行的速度,违背了它原本的目的,在内陆形成了一个个小的湖塘,伤害到了田地的丰饶。然而,像这样的越界行为却无法长久保持其不断漫延的趋势,兜兜转转一段时间之后,只好重新流淌回河岸边,在接下来的炎热季节里,甚至还会凄惨地干涸掉。——对于领导层所下达的命令,可千万不要思考到如此地步。
这么说吧,上述类比放在修筑长城的那段时期里可能显得分外贴切,但对于我眼下正在撰写的这份报告而言,它的有效性却堪忧,即便认为它多少能够施加些影响,那也是十分有限的。实际上,我所开展的不过是一次历史调查罢了。消逝已久的风云之中,不会再有闪电掠过,因此,如今我大可以再去寻找一种可以拿来支持分段建设制度的解释,它理应比当年令世人感到满意的解释更进一步。我自身的思维能力给我所进行的思考规划出的限定范围已经够窄的了,但它在这个问题上所要穿越的区域却是无穷无尽的。
长城的卫戍作用是针对谁的?针对北方诸民族。我来自中国的东南部,没有任何北方民族能够威胁到我们那里。所以,我们只能够在古人们所写的书中读到一些关于他们的事情,他们屈从于自己的本能所犯下的残忍暴行,令坐在周遭环境一派恬静祥和的亭子里读书的我们不由得连声叹息。在艺术家们所创作出来的写实画作中,我们见识到了这些受诅咒的北方民族的尊容:嘴巴夸张地张大,仿佛被撕裂了一般,下巴突出,上面镶嵌着又长又尖的两排獠牙,眼皮将眼珠压挤成一条缝,似乎正在眯着眼睛欣赏将要在自己嘴里被咬开、被嚼碎的猎物。——如果孩子们实在太过顽皮,惹我们大人生气了,我们就会拿这些画像给他们看,他们一瞥见那副尊容,立即就会飞也似的跑过来,搂住我们的脖子大哭。以上就是我们对这些北方民族的全部了解。我们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他们,如果我们一生都留在村子里生活,那就等于是永远见不到他们了,哪怕他们骑上自己的烈马,朝着我们这边直冲过来,我们也不可能见到他们。——国土广袤,无边无垠,根本不可能让他们真正来到我们身边,他们跑着跑着,就会迷失在广阔天地之间。
既然如此,我们究竟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乡,离开家乡的河流与桥梁,离开母亲和父亲,离开哭泣的妻子,离开尚需管教的孩子,独自到远方的城市去求学?为什么我们的思绪还要时刻不停地聚焦在北方的城墙上?为什么?这就要问高居领导位置的那些人了。他们知道我们的情况。他们忧国忧民,胸怀天下,知道我们心中关心的大事,也知道我们身边发生的小事;他们知道我们家族的人丁齐聚在低矮的小棚屋内,知道父亲晚上同自家人围坐在一起时讲出来的祈福话语,他们对此感到高兴,抑或是不高兴。——如果允许我在此对领导层的行动方式展开一些合理联想的话,那我就当仁不让、不吐不快了:依我看来,领导层的那些人很早以前就已经组织起来了,但却是一种形散而神不散的存在。他们不像那些朝廷命官,虽居庙堂之高,却往往会受清晨醒来时的南柯一梦刺激,匆匆忙忙地集结起来,召开会议,又匆匆忙忙地做出决定,下达命令——到这天晚上,已经有小吏鼓噪着走街串巷,将民众赶下床去执行命令了。至于命令的具体内容,只是为了组织一场灯会,以此来纪念一位曾经在昨天的梦境里显灵的神仙,只因为那位神仙在梦境中展示出了些许对官老爷们有利的征兆。转眼到了第二天,灯会上用的灯笼才刚刚熄灭,他们又被驱赶到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挨上一顿痛打,因为新的命令又下达了。
不是这样的,领导层一直存在,建造长城的决定亦如是。[293]
Ⅱ.
我几乎只专注于民族比较史[294]方面的研究,而且这种研究早在修筑长城的过程中就开始了,后来也没有中断,一直延续到今天——有些特定问题,唯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触及到其症结所在——在研究过程中,我发现由我们中国人所运作的部分民间组织和官僚机构拥有独一无二的透明度,其中的一切都很清晰具体,一目了然;相对应的,另外一些组织和机构则拥有独一无二的模糊性,神秘莫测,如云山雾罩。追溯产生上述现象的原因,尤其是导致后者的原因,长久以来一直吸引着我,甚至直到现在仍在吸引着我:长城的建造基本上就是受到了与之相关的问题影响。
我们认知范围内最神秘莫测的机构,无论以何种视角来审视,都是帝制本身。当然,在北京——甚至还可以更进一步讲——在宫里的那些人当中,对于帝制其实还是拥有一定程度了解的,尽管这种了解很大程度只是表面上的,与其本质相去甚远。除此之外,在高等学府里任教的律法与历史老师们也装作自己对这些内容很了解,并且还要将这些似是而非的内容作为知识传授给自己学生们。学府的等级越低,人们对自己所学到知识的怀疑就越少,这种情况的发生是很容易理解的。围绕着业已存在了几个世纪之久的相关定理,半吊子式的研究如山呼海啸般涌动着,对这些定理的错误理解充斥四处。不过话说回来,尽管现实如此,这些定理却丝毫没有丧失它们作为永恒真理的价值,虽然在这一连串的朦胧与迷雾当中,它们的价值也永远得不到承认。
可是我认为,那些与帝制相关的问题,恰恰应该最广泛地去征询普罗大众的意见,应该试着从他们身上找寻答案,因为帝王之位唯有在他们那里才能获得最根本的支持。当然,在这个议题上,我还是只能以自己的祖国为例来进行说明:除了关注保佑农田丰饶的一众神祇,关注针对祂们的各种祭祀活动,使我们一整年的生活显得如此多姿多彩、精彩纷呈之外,我们有限的思考都是关于皇帝的。不过此处的“皇帝”并不特指当朝皇帝——或者说得更清楚些——每当我们理解或者知晓了关于皇帝的某些事情,那么这类事情同样也适用于当朝皇帝。当然啦,我们总是迫切地想要了解此类事情,因为我们归根结底也只对此类事情充满好奇心;可是话说回来,现实中真正发生的情况恐怕会令外人感到颇为奇怪——我们实际上几乎不可能了解到任何与皇帝相关的事情。从朝圣者那里是不可能获知什么的,毕竟他始终处于一种长途跋涉的状态;从离得很近的村子里不可能获知什么,这是自然,以此类推,从离得远的村子里同样不可能获知什么;从船夫那里当然也不可能,尽管他们不仅会在自我们村子里流淌而过的小河里行船,也会在那些天佑的大河中航行。至于流言蜚语,听到的固然很多,但却根本没办法去伪存真。
我们的国家是如此之大,任何童话故事都描绘不出它的规模,苍穹几乎只能勉强跨越它——在这样的一种尺度之下,北京只是一个小点,皇城只是一个小小点。可是,作为住在皇城里的皇帝,却又是无比伟大的,他的存在贯穿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位面,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但在世的皇帝也是活生生的人,就跟我们一样,也是躺在一张床上休息,虽然单从尺寸上讲,皇帝睡的床确实比普通人的要大得多,但相比广阔天地而言,可能还是只能用促狭短小来形容。皇帝就跟我们一样,有时也会舒展四肢,伸个懒腰,当他感到非常疲惫的时候,会用他那皮肤格外细嫩的小嘴打个哈欠。可我们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我们的村子位于南边数千里之外的地方,几乎与青藏高原接壤。况且,就算有任何关于皇帝的消息传到我们这里,也已经太晚了,早就过时了。皇帝的身边永远挤满了表面看去光明磊落、内心实则阴暗无比的宫里人和朝臣(在仆从和朋友的伪装下,满怀着恶意与敌意)[295],他们这群人起到的是对帝制的制衡作用,永远都在忙个不停,想方设法地射出毒箭,企图将皇帝从他端坐的权力天平上射下来。帝制本身是不朽的,但每位皇帝都会驾崩,年号更迭,最后甚至连整个王朝都沉沦了,转眼之间接不上气,便迎来了覆灭的结局。——这一层面上的挣扎与苦难,老百姓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就像一群迟到的人,像初到大城市里的异乡人,站在挤满了密密麻麻人群的小巷尽头,静静地吃着自己随身带来的干粮;而就在远远的前方,在那集市广场的正中央,他们的主人马上就要遭到处决,即将身首异处。
*[296]
有一则传说很好地表达了这种关系:据说,皇帝在自己临终的病榻上,向你——你这形单影只、凄惨可怜的卑贱臣民,在皇帝那如太阳般普照的光辉之下,你就好比那远得不能再远之处的藐小暗影般微不足道——皇帝偏偏是向你传出了一则讯息。他让信使跪在自己床边,在信使耳边轻声传话,将讯息告诉了他;皇帝极为重视这则讯息,因为他专门让信使在自己耳边重复了一遍刚才所说的话。然后,他郑重点头,确认了这番话语的正确性。在有资格亲眼目睹他死亡场面的全部观众面前——宫殿内所有阻碍人们瞻仰皇帝弥留之际一举一动的墙壁已被悉数拆除,四周只留下宽阔的、高高的台阶;帝国境内的大人物们齐聚于此,在台阶上层层叠叠地围成大圈,注视着圈内发生的一切——在所有这些人的面前,这位将死之人派出了信使,要求传达自己的这份临终讯息。信使立即就出发了;这是个强壮有力、不知疲惫为何物的男人;只见他一下子伸出这只胳膊,一下子又探出那只胳膊,拼尽全力,在人山人海之间穿行;一旦发现前方遇到了什么阻碍,挡住了自己前进的步伐,他就伸手指一指胸口,那里有“太阳”的标志;实际上,他这一路前行,整体上都很容易,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可是,那些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居住的房间紧紧挨在一起,连成一片,根本望不到尽头。如果这一路都是开阔的田野,那他的速度简直可以快到飞起来,转眼之间,你就可以听到他在你家门前高举双拳、重重敲门的声音。然而,事与愿违,眼下他完全办不到——眼下他的努力是多么徒劳啊!此时此刻,他仍然试图强行通过宫殿最内层区域的无数房间;他是永远都不可能战胜它们的;即便他成功了——顺利通过了这些房间,也无法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因为他必须拼尽全力,才有可能冲下台阶;即便他真的办到了,状况仍旧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之后还必须通过无数个庭院;通过庭院之后,又是第二重宫殿,照样有无数房间需要通过;在此之后,又有新的台阶和庭院;接下来又是宫殿;循环往复,哪怕几千年都无法穷尽;即便他有朝一日真的穷尽了这一切循环,从皇宫最外面的那道门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不得不说,这种情况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横亘在他面前的还有帝国的首都,那是世界的中心,周遭万事万物都在它周围一层层沉淀下去,永无止境。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通过这里,更不用说还要带着一位死者的讯息了。——可你居然还能安然端坐于窗前,夜幕降临之后,还会做自己将要收到讯息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