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不充分的、甚至幼稚可笑的手段也能用来救命,证例如下:
为了免遭塞壬女妖[337]的伤害,奥德修斯[338]以蜡塞住双耳,并让人将自己用铁链锁在桅杆上。显然,自古以来,除了那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被女妖们从远处迷惑住的人们之外,所有的旅行者都可以做类似的事情。可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样做不可能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女妖的歌声可以穿透一切,被引诱者的激情足以破坏比铁链和桅杆更坚硬的东西。然而,奥德修斯却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尽管他可能听说过。他完全相信那一抔蜡和一捆铁链,沉浸在对自己这一点点补救措施的天真喜悦之中,他将自己的船朝着女妖们驶去。
但女妖还拥有一样比歌声更可怕的武器,即她们的沉默。使用沉默的情况还没有发生过,但大概还是可以想象得出来——或许有人可以从她们的歌声中得救,但肯定不会有人从她们的沉默中得救。没有什么世俗的东西能够抵挡得住靠自己的力量来打败女妖的感觉,以及随之而来的、全身心的兴奋感。
事实上,当奥德修斯朝着这边驶来的时候,强大的女歌者们并没有唱歌,无论是因为她们相信唯有沉默才能与这个对手打个旗鼓相当也罢,还是因为她们看到了奥德修斯脸上洋溢着的幸福表情也好,反正,奥德修斯的心里只想着蜡和铁链,她们恰恰因此而忘记了所有的歌唱。
再来看奥德修斯这方面的情况,这么说吧,他没有听到她们的沉默,他反而认为她们正在歌唱,仅仅是因为他提前做好了防范,受到了保护,才没有听到歌声。起初,他瞥见了她们扭动的脖子,观察到了她们深呼吸时的动作,看到了她们饱含泪水的眼睛、半张开的嘴巴,可他却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唱出在他周围环绕着的咏叹调,只是因为自己做了保护,才让女妖歌唱时所发出的声音消失在了自己的耳边。然而,转眼之间,一切又都从他远眺的目光中溜走了,在他坚毅的决心面前,女妖真的消失了,就在他最接近她们的时候——无法再对她们有更多了解了。
可她们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漂亮,她们的身姿不断伸展、不停旋转,任自己阴森的长发在风中飞散,她们在岩壁上自由地伸展自己的利爪。她们不情愿再去勾引谁了,只想尽可能长时间地捕捉奥德修斯那双伟大眼睛的倒影。
莫非女妖们已经意识到,如果不马上逃离,她们就会被当场消灭掉?可是,事情发生之后,她们该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反而是奥德修斯逃离了她们。
顺带一提,这则故事还有个后续。奥德修斯其人——根据这个后续中的说法——他如此狡猾,简直就是一只老狐狸,甚至连命运女神都无法看透他内心的盘算。恐怕他当时已经留意到了女妖的沉默,尽管这种沉默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围,他还是发现了。但是,奥德修斯却演了一出如上所述的假把戏,作为向她们和众神举起的盾牌,保护自己免受其害。
篇注:
选自《中国长城建造时》初版第六篇,故事本身完成于1917年10月,取材自古希腊神话中关于塞壬女妖的部分,主要是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相关部分。初写成时没有拟定标题,结集出版时的标题“塞壬女妖的沉默”是马克思·布罗德根据内容取的。
塞壬女妖的传说在西方家喻户晓,但对于中文世界的读者们而言,至少细节上并不能算是普遍熟悉,因此有必要复述一下相关内容,作为阅读参考:
塞壬本身是古希腊神话中河神埃克罗厄斯的女儿,拥有妖精的身姿和美丽的歌喉,因为与缪斯比赛唱歌落败,被拔去双翅作为惩戒。无法飞翔的塞壬只好在意大利西西里岛墨西拿海峡附近的一座小岛上居住,那里还居住着另外两位女妖斯基拉与卡律布狄斯,这些女妖被通称为“Sirenen”,即所谓的“塞壬女妖”或“塞壬海妖”。出于怨恨,塞壬们会以唱歌的方式来诱惑过往船只上的旅行者们,令他们在心醉神迷之间坠海身亡。《奥德赛》第十二章中,英雄奥德修斯率领船队经过墨西拿海峡时,因为事先已经从栖居埃阿亚的女神基尔凯处得知塞壬们的歌声致命,就下令依照女神所给出的策略,让水手们全部用蜜蜡封住双耳,但奥德修斯本人为了聆听塞壬的歌唱,没有封耳,只是让水手们用绳索将自己紧紧绑在桅杆上。渡过海峡时,奥德修斯果然受到歌声蛊惑,命令同伴们给自己松绑,但封住耳朵的裴里墨得斯和欧鲁洛科斯反而起身给他绑上了更多的绳子。最后一行人终于通过了塞壬停驻的地点,听不见歌声的奥德修斯已经恢复正常了,同伴们才给他解开了绳子。
两相对照,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卡夫卡所提供的塞壬故事与荷马原版之间有着不小的区别。在卡夫卡笔下,奥德修斯同时尝试了两种保护手段,而且很可能是孤身一人行船,没有伙伴的存在:有些像是将原版故事与奥德修斯乘木筏独自漂流的部分融合在了一起。将原版的绳索改为铁链,或许是奥德修斯没有伙伴同行的决定性证据,因为假设在航行前就让人用绳索将他牢牢绑在桅杆上,那就没有人能够掌舵行船了;仅仅用绳子拴住又缺乏足够说服力,因为当奥德修斯受到塞壬歌声蛊惑时,完全可以用力扯断或者割断绳子;一旦用铁链锁住,奥德修斯就无法脱离甲板,同时又有足够的自由度,可以掌舵行船——从这个细小的改动上,也可看出卡夫卡行文的逻辑之严密。
作为一种全新的决定性要素,“塞壬的沉默”这一概念被引入到了原版故事当中。奥德修斯尝试的两种保护手段,被匿名的叙述者判断为是完全无效的。但是,奥德修斯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一层,依照文中描述,他沉浸在“天真喜悦”中,朝着塞壬驶去。然而,比歌声更可怕的武器却是塞壬的沉默,而且,当奥德修斯到达时,她们确实是沉默的。
奥德修斯坚信自己选择的手段可以有效保护自身免受塞壬歌声的影响,亲眼看到塞壬之后,他从所见的各种迹象,判断出塞壬们确实在歌唱,而且唱的还是“咏叹调”(同样的元素,包括“女歌者”这一概念也曾在卡夫卡遗作《女歌者约瑟芬妮或耗子民族》中出现过)。最后,他果然毫发无伤地通过了该水域,塞壬们也从他视野中消失了。但是,根据叙述者所说,实际上塞壬并没有歌唱,她们因为某种原因选择了沉默,而且她们也并没有离开自己原本的位置,之所以看起来逃之夭夭,是因为奥德修斯的船驶远了。讽刺的是,奥德修斯作为一名男性,也让塞壬们受到了诱惑。
最后的部分与其说是后继,倒不如说是在进一步解释:奥德修斯其实早就知道比塞壬歌声更厉害的武器是沉默,但他装出天真无辜的愚蠢模样,用明知道无法抵御歌声的手段作为伪装,以此来迷惑塞壬,让她们既不歌唱,也不拿沉默作为武器来对付他——这正是他的狡猾之处。文中并没有解释沉默作为武器时究竟有什么效果,只是说了句“或许有人可以从她们的歌声中得救,但肯定不会有人从她们的沉默中得救”,以此来展示沉默比歌唱更有威力。这种解释明显带有一种思辨意味,因为塞壬一旦不歌唱,岂不就是沉默状态?换句话说,所有无法听到塞壬歌声的时间里,岂不都有可能正在被沉默这种武器攻击?所有糟糕的处境,岂不都有可能是因为这种武器而造成?另一方面,“沉默是最强有力武器”这一理念,结合卡夫卡创作本文的时间点来考虑,1917年10月——正是沙皇俄国爆发十月革命的历史性时刻,或许作者也在暗示“沉默中的爆发”才是最有力的。
叙述者以某种怀疑和居高临下的态度看待奥德修斯,在他看来,后者是以“幼稚”的手段从塞壬的魔力中拯救了自己。可是话说回来,奥德修斯的个人特点恰恰就是这样一种幼稚的自信心。他坚信自己所选择的手段,不容许自己被恐怖的传闻所动摇。某种程度上讲,奥德修斯是一位天真的英雄,时刻都能冷静地面对威胁到自己的危险。小说最后再次展现了犹太性,用一种假设将奥德修斯推向了“幼稚”的反面,即如狐狸般的狡猾——当然也达成了同样的目的。无论上述哪种情况属实,卡夫卡在本篇中都通过奥德修斯这个神话英雄人物的变体,冒险进入了他很少涉足的领域:塑造了一位最终获得成功的主角!这位主角跟通常的卡夫卡式主角截然不同,他既不怀疑也不动摇,而是选择相信自己。尤其是第二种极端狡猾的变体,理所当然地站在了尼采式的超人位置上。像这样一种胜利者的身份,显然不太符合卡夫卡本人及其笔下人物通常所处的精神世界。
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卡夫卡习惯于在对神话传说的改编中使用这样一种手法,即不从自身精神世界的角度来反映笔下角色,而是选择重述古老人物,突出他们自身的特点,将其暴露在现代性的霓虹灯下,以取得最大的效果。本书中的《普罗米修斯》等篇目也是如此。
[337]古希腊传说中用歌声迷惑航海者们跳海自杀的女妖。
[338]荷马史诗《奥德赛》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