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03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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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31933

我几乎不敢写关于奥特拉的事情,因为我知道,一旦写起她,恐怕将会危及到这封信期望达到的全部效果。正常情况下,即当她没有什么特别的麻烦或者危险时,你只会对她充满恨意;你曾经亲口向我承认,说在你眼中看来,她故意给你带来持续不断的痛苦和麻烦,当你因为她而痛苦时,她却感到十分满足,甚至快乐无比。所以,她简直就是个魔鬼。不得不说,你跟她之间一定有着无比巨大的隔阂,甚至比你跟我之间的隔阂还要大,唯有在这种情况下,你才可能出现如此巨大的误判。她离你如此遥远,远到你几乎都看不到她了,因此,你所认为的那个她,不过是你心中的幻影罢了。我承认,你跟她在一起时的日子特别难熬。奥特拉是个非常复杂的例子,我理解得还不够深入,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她身上有某种洛维家族的气质,并且装备上了卡夫卡家族最精良的武器。我跟你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真正的斗争;我很快就完蛋了;剩下的唯有逃避、痛苦、悲戚,以及内心的挣扎。但你们两个总是处于战斗状态,永远不服输,永远斗志昂扬。可真是一幅既宏伟又凄凉的景象。刚开始时,你们两个之间肯定非常亲近,因为即使到了今天,在我们这四个孩子里面,奥特拉恐怕依旧是你跟母亲的婚姻、以及通过婚姻纠集而成的那股力量的最纯粹代表。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失去了父亲跟女儿之间和谐融洽的幸福感觉,于是我也只能揣测,你跟她之间关系的发展情况,就和你跟我的情况类似。你这边是你天性的暴虐,她那边则是洛维式的叛逆、敏感、耿直、不安——这一切都由卡夫卡家族气质的觉醒所爆发出的力量来加以支撑。我也影响了她,但几乎不是出于我自身的意愿,而是通过我的真实存在所展现出来的种种事实、通过她对这些事实的观察来实现的。值得注意的是,她是最后一个进入到我们这个家庭早已构筑完成的权力关系之中的人,有足够机会从所有可堪使用的观察材料中形成自己的相关判断。我甚至都可以想象出来,她的内心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举棋不定,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投向你的怀抱呢,还是前去拥抱你的对手们;很显然,你当时错过了接纳她的机会,反而硬生生地将她给推了回去,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的话,你们其实是能够成为一对关系非常融洽的父女的。如此一来,我就会失去一个盟友,但看到你们两个其乐融融,也会给我带来丰厚的补偿。而且,你可能会因为在至少一个孩子身上获得了充分的满足感而改变对我的看法,这对我而言自然也是非常有利的。事到如今,这一切也只能是个未竟的梦想了。奥特拉与父亲再无瓜葛,她必须独自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就跟我一样。但她比我乐观、比我自信、比我健康,做起事情来百无禁忌,在你眼里,她比我更坏、更忘恩负义。我明白,从你的角度来看,她不可能是别的模样。是啊,她自己反倒能从你的视角来审视你,能够理解你的痛苦,并为此感到——不是绝望,绝望是我的事——非常难过。可你却经常看到(这似乎挺矛盾的)我们两个在一起,看到我们两个窃窃私语、谈笑风生,你时不时地还会听到我们在谈论你。我们两个在你心中的印象,就是两个厚脸皮的阴谋家。怪里怪气的阴谋家。无论如何,你一直都是我们谈话的主要话题,也是我们思考的主要议题,但我们两个凑到一起,却并不是为了琢磨出什么反对你的怪主意,而是为了穷尽我们所有的努力,或戏谑,或严肃,或满怀爱意、蔑视、愤怒、叛逆、屈从、内疚,用我们头脑和心灵所拥有的全部力量,来熬过这场可怕的审判。这场审判徘徊在我们跟你之间,凌驾于一切细节之上,无所不包,无处不在;我们总是试图将远近内外的一切糅合在一起,好好将它讨论个通透;这场审判,你总号称自己是法官,其实你啊,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在这一点上,我愿意为自己肯定会犯下的各种错误敞开大门)也是软弱无能的、受蒙蔽的一方,就跟我们一样。整体而言,能够讲清楚你教育效果的一个极具启发性的例子显然是伊尔玛[547]。一方面讲,她算是个外人,而且在进入你店里时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主要是作为她的老板在跟她打交道,所以她只是部分地、在一个已经有抵抗力的年龄段受到了你的影响;可是另一方面讲,她也算是一位亲戚,因为你是她父亲的兄弟,所以她对你充满敬意,你能够对她行使的权力远远超过单纯的老板。而她呢,在她瘦弱的身体里,竟然住着如此能干、聪明、勤奋、谦虚、可靠、无私、忠诚的灵魂,她把你当作叔父来敬爱,把你当作老板来崇拜,无论是在之前的门面、还是后来的大店里,她都在各种岗位上证明了自己——你却觉得她不是个很好的员工。她在你面前时(自然,也是在被我们怂恿着的情况下)已经差不多算是你自己的孩子了,你的鲜明个性施加到她身上的扭曲力量是如此强大,乃至于健忘、粗心、苦中作乐——或许甚至还有些许叛逆,只要她还能做得到——等等特征在她身上迅速发展了起来(好在这些特征都只是针对你的,希望已经是大人的她,不会感受到如孩子们那样的、更深的痛苦)。我甚至没有考虑到她本身体弱多病,在其他一些方面也不是很幸福,而且她还背负着一大堆沉闷无聊的家务。我还记得,你曾经用一句话总结了你跟她之间关系的概况,这句话在我们眼中已经成为经典,几乎称得上是一种宗教上的亵渎,但它非常明确地展示出了你待人接物时的纯朴心态:“善男信女又如何,给我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除了伊尔玛之外,我还可以描绘出更多受你影响力支配、同时不断同它进行斗争的人际交往小圈子的情况。不过相比之下,这些小圈子我就没那么知根知底了。我的认知一旦进入不确定的范畴,就不得不虚构一些东西,说服力自然也会有所欠缺。此外,你与生意和家庭的距离愈远,你在待人接物上就会变得愈友好,愈顺服,愈礼貌,愈体贴,愈发有同理心(我的意思是:表面上的也算)。这就像是——打比方说,哪怕是一名依靠暴政来进行统治的独裁者,一旦他来到自己国家的边界线之外,就没有理由继续保持暴政了,他甚至可以跟地位最低的人们进行一些友好接触。比方说,在弗兰岑温泉拍的那张合影里,你那么开心地站在一大群闷闷不乐的矮家伙们中间,确实很像一位正在旅行的国王。孩子们本可以从这套规则中受益,但他们必须在童年时就及时认清这点,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比方说,我本来不应该生活在位于你影响力辐射范围最核心位置、要求最严苛、而且还在不断向内紧缩的那道圆环里,可我的确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我不仅像你说的那样失去了寻常的家庭观念,相反,我甚至还有些关于家庭的异常观念,这些观念基本上是负面的,主要是关于如何从内心深处彻底摆脱你的影响(当然,这一目标是永远不可能完成的)。不过话说回来,由于你的影响,与家庭以外的人的关系可能反而会受到更大的影响。如果你认为我出于友爱和忠诚,愿意为别人义无反顾地做一切事情,同时又出于冷漠和背叛,不愿为你和家庭做哪怕一件事情,那你无疑是大错特错。下面这句话,我愿意重复十次:假如你根本就不存在,我多半还是会成为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但从那里到我现在真正来到的这个地方,始终还有一条很长、很黑的路要走。[截至目前,我在这封信中刻意隐瞒的内容相对较少,但从这里开始,以后我将不得不隐瞒一些在我看来仍旧很难于承认的事情(对你和对我自己都是一样的)。我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确保这样一种情况,即关于某件事的整体描述在某些地方变得有些不清楚时,你不应认为这是缺乏证据造成的;恰恰相反,证据是有的,但公开证据很可能使描述变得不堪入目,因此我选择将证据给隐去了。在这类事情上,想在书写时取得平衡是很不容易的]顺带一提,关于这点,只需要回忆一下较早之前发生的事情就足够了:我在你面前失去了自信,换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罪孽感。(有一次,当我回想起这种无穷无尽时,在小说中非常贴切地描绘出了这样一位人物:“仿佛耻辱于他身故之后,尚可苟且偷生”[548])当我跟其他人相处时,不可能突然变形成另一个人,因此,我反而对他们产生了更深的罪孽感,因为正如我在前文中已经提到过的,我必须向他们弥补你在店内给他们造成的损失,对我而言,这是一种必须去承担的共同责任。此外,你对每一个跟我打交道的人都有话讲,无论是可以公开还是必须保密的事情,你都直言不讳,我也不得不为此而向别人道歉。你总是试图向我灌输这样一种观念,即对生意和家庭中的大多数人都不要给予信任(试想想看,你能不能列举出哪怕一个在童年时期某个阶段对我很重要、且你从来没有将其贬得一钱不值的人),然而奇怪的是,这种不信任态度根本没有困扰到你(或许你足够坚强,能够承受这一切,更何况这种态度恐怕是拥有统治者身份的标志之一)——而且,你所说的这种不信任态度,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得到过证实,至少透过我这双小孩子的眼睛是看不出来的,因为无论在什么地方,我看到的都是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高高在上的人们。到了最后,你向我灌输的所谓不信任态度,反而转化成了我对自身的不信任,以及对其他所有人的永恒恐惧。因此,在通常情况下,我当然不可能从你的这种影响中将自己给解救出来。你之所以在这方面发生了误判,也许是因为你对我跟其他人交往的情况并不怎么了解,而且怀疑又嫉妒地(我又何曾否认过你对我这个儿子的喜爱呢?)认为,我必然会在其他方面补偿自己在家庭生活方面的损失,因为我不可能在外面过上同样的生活。顺带一提,我在这方面仍然怀有些许安慰,尤其在我的童年时期,对自己判断力的不信任反而给了我不少慰藉;我总是对自己说:“你太夸张了,仔细想想,小孩子总是这样,将平凡琐事看得太重,还以为是什么与众不同的大事。”可是后来,随着我对世界的理解不断加深,我连这份慰藉也几乎失去了。

我也没能在犹太教里找到任何足以摆脱你影响的救赎之道。通过犹太教,救赎本应是有指望的,甚至还能指望更多,可以想象,我们会在犹太教中认可对方的存在,或许我们甚至会从犹太教里走出来,在生活中达成和谐一致。可是,我从你那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犹太教啊!这些年里,我投身犹太教的方式大致上分为以下三种: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可以说是完全受你摆布。我经常责备自己,因为我犹太会堂去得不够多,没有按照教规进行斋戒,等等。我觉得这样是在对你犯错,而不是我自己在犯错。时刻准备就绪的罪孽感,将我整个吞噬了下去。

后来,作为一个少年,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就凭你对犹太教的虚无主义态度,怎么还要反过来指责我没有努力(按你的话讲,至少也要表现得虔敬些)学你那样在会堂里走过场呢。就我所能见到的情况来判断,你真的完全不把犹太教当一回事,你可能只把它视作一种消遣,甚至连消遣都算不上。你每年只去会堂四天,相比较于那些认真对待犹太教的教徒,你倒更像个与会堂完全无关的观光客,将耐心诵念祷文当作例行公事。你的诵念方式有时很让我吃惊,因为你会将祈祷书中你正在念的段落随意组合到一起,想怎么念就怎么念。好在我得到了你的允许,只要能够留在会堂里(这是最主要的),就可以随意到我想去的地方去。于是,我打着哈欠,守着瞌睡,在会堂里消磨了不少时辰(我想,在无聊程度上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后来我去上的那些舞蹈课了),并试图享受能够在那里参与的少许消遣活动。比方说,当约柜被打开时[549],总是令我联想起射击摊,当你击中一只黑色的标靶时,有个箱子的盖子也会自动打开,区别在于,那个箱子里总是会冒出一些有趣的东西,而这里出来的却总是那些没有脑袋的旧娃娃[550]。顺带一提,我在那里也时刻怀着很深的恐惧,这不仅是与许多人密切接触的必然结果,而且还因为你曾经随口提到的那句话,说我也可能会被召上去诵念《摩西五经》[551]。我为此担惊受怕了许多年。不过话说回来,除此之外,我沉浸在无聊中时,倒也并没有受到太多干扰,其中最大的一件事,也不过是参加坚信礼[552],它只要求可笑的背诵,因此也只可能成为一次可笑的随堂测试。再然后,就是被涉及到你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所干扰。比方说,当你被叫上去诵经,并且从这项在我看来完全是社会性死亡的公众活动中幸存下来时,要么就是当你留在会堂举办的追悼会上,而我被送走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显然因为我是被直接送走的,缺乏任何更深入的参与),我都隐隐约约地觉得,你们在会堂参加的这种追悼会恐怕是什么很不体面的东西。——总之,在会堂里的情况就是如此,在家里则更糟,宗教活动仅限于逾越节[553]的第一个晚上,甚至就连这一晚也越来越成为一出闹剧,笑声不断。不过话说回来,情况会变成这样,主要还是孩子们慢慢长大所造成的影响。(为什么你情愿屈从于这种影响呢?因为这正是你造成的)。如此这般,以上就是你给我的信仰传承,至多再加上你伸出的手指,指向“百万富翁老狐狸的儿子们”,他们在重要的节日里,跟自己的父亲一起来到会堂。我实在想不明白,除了尽快抛弃掉上述这些信仰传承之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处理方法;在我看来,唯有抛弃它们,才是最虔敬的信教行为。

年纪更大些之后,我又开始以另外一种不同的方式来看待与犹太教相关的问题,并且理解了你为什么认为我在这方面也恶意地背叛了你。你确实从自己出生的那个类似贫民窟般的小村落里带了些犹太教的底子出来,它并不多,而且在城市生活与军旅生涯中还丢掉了少许,但至少年轻时的印象和记忆刚好够你支撑起一种你所认为的犹太教徒生活。关键之处在于,你根本不需要犹太教可能提供的帮助,因为你来自一个性格上非常强韧有力的家族,你的心智很难被宗教方面的疑虑所动摇,除非这些疑虑是跟社会交往问题搅和到一起的。总之,指导你个人生活的信仰可以表述为:你相信某个犹太社会阶层的意见是无条件正确的,而且,由于这些意见本身就出自你的本性,所以你实际上等于是直接信仰了自己。在你所持有的宗教观念中,确实也存在着一定的犹太教要素,但它实在太少了,无法传给孩子们,当你打算传下去时,它已经完全干涸了。这一部分是因为年少时产生的各种印象本身不具有可传承性,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你那令人恐惧的脾气。更何况也不可能让一个由于害怕而观察得极为用心的孩子明白,你以犹太教的名义、以与其琐碎程度相匹配的漫不经心态度干下的几件小事,可能会有比其表象更高深的蕴意。对你而言,它们的意义就如同自己年轻时代留下的小小纪念品,因此你想把它们传授给我,但由于它们完全没有任何用处,甚至对你本人都不再具有任何实际价值,所以你只能通过劝说或者威胁来做到这一点;一方面讲,你的这种做法根本不可能取得成功,另一方面,由于你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你在这方面所处的弱势地位,所以你必然会对我感到格外生气,因为我在这方面表现得格外顽固。

整个事件并非一起孤立现象,犹太第一代移民的经历大部分都是相似的,他们从相对仍旧很虔诚的农村移民到城市里;这是自然而然的结果,但它却给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这份关系从来都不缺乏尖锐矛盾)又增添了足够痛苦的一笔。就你而言,你也应该跟我一样,坚信自己在此事上是完全无辜的,但你应该从你的本性和当时的具体情况出发,来理解这种无辜,而不是仅仅拿外部环境来抱怨。换句话说,你不应该说你有太多其他工作和烦恼,无暇顾及与犹太教相关的事情。如此一来,你就会把自己本来无可指摘的清白变成施加在他人身上的不公正指责。你的这些指责,在任何情况下都很容易反驳,在此事上当然也一样。这本来就不应该是你给自己的孩子们上一堂宗教课的问题,而是你要在生活中给孩子们当榜样的问题;假如你的犹太教更强大,你的犹太教在孩子们眼中自然也会成为更具说服力的榜样,这是不言而喻的。这根本不是指责,只是在为你对我们的指责进行辩护。你最近读了富兰克林青少年时期的回忆录[554]。我确实是故意将这本书给你看的,但并非像你以讽刺态度所评判的那样,是因为里面有一小段关于素食主义的内容[555],而是因为书中提到了作者与他父亲之间的关系,与此同时,作者与他儿子之间的关系,也在这本专门为儿子所写的回忆录中自然而然地表达了出来。不过,我不打算在此过多地强调细节。

最近几年,在你眼中看来,我对犹太教明显表现出了更多的关心。因此,通过观察你的相关行为,对于你一贯以来所持的犹太教态度,我也算是得到了某种后续确认。无论我做些什么,你都会从一开始起就表现出反感,对于那些我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你的反感更是强烈——犹太教也是如此。实话实说,我本来还期待你在这方面能够破例开恩,创造出一个小小的例外。毕竟在此事中所涉及到的犹太教是你的犹太教,我们之间或许可以借此取得建立新关系的可能性。我不否认,像这样一类事情,一旦你对它们表现出兴趣,那它们反倒会成为我的怀疑对象。顺带一提,我从来都没有想要宣称我在犹太教这方面比你强一些的打算。可是,相关的考验根本就没有机会到来。在你眼中看来,我的相关兴趣无非就是在故意给你添堵,现在你连犹太教都开始觉得讨厌了,犹太教文章读不进去,它们“令你觉得恶心”。这套说辞可能意味着这样一种情况,即你坚持认为只有你在我童年时期亲自向我展示的那种犹太教才是唯一正确的犹太教,世间没有任何足以超越它的存在。可是,坚持这种明显谬误的观点,这一行为本身就是难以想象的。既然如此,那么上述的“恶心”(我们暂且忽视这样一种情况,即这种观点并非针对犹太教,而是针对我本人)只能说明你已经不自觉地认识到,你的犹太教和我从你那里接受的犹太教教育其实是存在着重大缺陷的,你不希望这些缺陷以任何方式露头,于是就用公开的憎恶态度来应对一切相关的提醒。顺带一提,你对我这套新兴犹太思想的负面评价太过夸张,完全没有必要;首先,我的这套思想是带有你的诅咒的,其次,与周围人们的基本关系对这套思想的发展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换句话说,在我身上无疑是致命的。

相比之下,你对我的写作、以及与我写作相关但你却无从知晓的那些事情的负面评价,反而是比较正当的。因为在这方面我确实相对独立地远离了你,即使这种状况或多或少地让人联想起一只可怜的虫子,它的后半部分被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一只脚给踩住,硬生生地与前半部分扯开,以牺牲掉后半部分为代价,无比艰难地挣脱到了一边。不过话说回来,至少我在某种程度上是安全的,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你对我的写作自然也马上表示出了反感,不过在这件事,我倒是很欢迎你这样做。我的虚荣心、我写作上的野心,固然因为你那句对我所出版书籍的经典问候受到了打击,你说:“放到床头柜上吧!”(大部分时候,当我拿着新出版的书进来时,你都在跟人打牌),但基本上而言,我的感觉每次都很好,不仅仅是出于叛逆的恶意,不仅仅是由于对我们之间关系的看法再度得到了确认而颇感欣慰,其中还包含着一种很单纯的原因,即这句经典问候在我耳朵里面听起来就仿佛是在说“现在你自由了!”一般——这当然只是种错觉,我并没有获得自由,顶多也只能认为我目前尚在争取自由的途中。我的写作完全是因为你,我不过是通过写作来哀叹我不能扑在你胸膛里哀叹的那点东西罢了。写作是刻意对你进行的一场旷日持久的告别,它固然是被你逼迫出来的,但却朝着我确定的方向在行走。可是,这一切是多么微不足道啊!之所以还存在着些许值得一提之处,无非是因为写作自然而然地萌生在了我的生活当中;倘若是萌生在其他人那里,它甚至都不会被注意到。此外,也是因为写作在童年时期作为一种预感,后来作为希望,甚至再后来经常作为绝望支配着我的生活,并且支配着——它恐怕再次成为了你的化身——我人生道路上的几个小决定。比方说,职业的选择。当然,在这一点上,你发挥了自己慷慨大方的性格(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采取了极具耐心的态度),给予了我完全的自由。不过话说回来,你其实只是遵循了犹太中产阶级教育儿子的普遍方法而已,或者至少也是以这个阶级的标准进行了价值判断。最后,你对我个人态度的长期误解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出于父亲的骄傲,出于对我实际状况的无知,出于对我弱点的臆测,你总是认为我特别勤奋。在你眼中看来,我小时候一直在努力学习,后来一直在努力写作。然而这并不是事实。恰恰相反,不夸张地说,我学得很少,而且几乎什么也没学到;一晃多年的时间里,以我普普通通的记忆力,以我不算太差的理解力,有些事情慢慢坚持了下来,这本身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在知识方面,尤其是在常识方面,与我表面上无忧无虑的平静生活里所花费的时间和金钱相比,整体成果是少得可怜的,哪怕是与我认识的几乎所有人相比,也是如此。尽管成果少得可怜,但这一结果在我眼中却完全可以理解。自打记事时起,我就对精神世界的存在有着极为深切的忧虑,其他一切对我而言反而都是无所谓的。我们这里的高级文理中学犹太学生很容易就会变得特别古怪,大家会在他们身上发现各种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是,像我这种冷漠到几乎毫无掩饰地步的少年、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的顽固少年、如幼童般无助的少年,是我在其他地方从未发现过的。我那强烈的满足自身冷漠的倾向甚至发展到了很可笑的程度,变成了一种动物性的条件反射。话虽如此,这种冷漠却也是防止因恐惧和内疚而破坏自身精神世界的唯一保护。我向来只关心自己,但具体说来,这种关心却也涉及到许多不同的方面。比方说,我很关心自己的健康;开始时身体的病症总是很轻,这里或者那里,因为消化、脱发、脊柱弯曲等小毛病,让我心中萌生出一份微小的恐惧,可是,这份恐惧很快便开始无限升级,最后终于以货真价实的重疾收场。这一切究竟算什么?刚开始时甚至都不能算是真正的身体疾病。然而,由于我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把握,每时每刻都需要对自身存在进行新的确认,在我实质掌控的、毋庸置疑的、独一无二的、只由我本身来明确界定的占有体系当中,其实是没有任何东西的,归根到底,我不过是个被剥夺了继承权的儿子罢了。在对外一无所有的前提下,接下来自然就是对内——我对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我长高的速度很快,但却对应该如何去应对这种快速长高的情况一无所知,身体负荷太重,背部逐渐变得弯曲;我几乎不敢运动,甚至不敢做体操,虽然个子长大了,可我仍然很孱弱。关于身体,我时常惊叹于自己还能支配的这一切,简直就是个奇迹,比方说,我拥有良好的消化能力。可是,我的惊叹足以令我失去它,并且进一步为所有的疑心病、所有由疑心病导致的真实疾病开辟了道路。年岁渐长,我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糟,直到在我因为想要结婚而付出的超常努力作用下(我稍后会讲到),血开始从我肺里涌了出来。关于这些从肺里咳出来的血,美泉宫[556]的寓所——我之所以需要这套寓所,仅仅是因为我认为自己的写作需要它,所以关于它的事情也应该写在这页信纸上——恐怕居功甚伟。综上所述,与疾病相关的这一切,并不是像你总是在脑子里想象的那样,来自于过度疲劳。有那么几年,我在完全健康的情况下无所事事地躺在沙发上悠闲虚耗,浪费掉的时间比你一生中躺在床上的全部时间(甚至包括你卧病在床的时间)加起来还要多。当我看上去似乎忙得不能再忙,急匆匆地离开你时,通常只是为了尽快在我自己房间里躺平。我在办公室(不过话说回来,在那里,懒惰不能表现得很明显,与此同时,它也被我的焦虑控制在了一定范围内)和在家里的工作总量都很小;如果你对我的无所事事有个大致的了解,它肯定会令你感到触目惊心。我这个人本身可能一点都不懒,但我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在那里,我住的地方,我被拒绝、被谴责、被打倒,逃到其他地方去这件事令我感到非常辛苦,但这并不是工作,因为逃到其他地方其实是不可能达成的,相比较于我的能力而言是无法达到的,只不过偶尔会出现小小的意外,偶然离开个一阵子,仅此而已。

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我被赋予了选择职业的自由。可我身上难道还有享受这种自由的能力吗?我是否依然相信,自己还能够在职业上取得什么成就呢?事实上,我的自我评价更依赖于你本人的看法,而不是其他任何东西,比方说外在的成功。就算我在外界取得了成功,也不过是对某个时刻加以提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作用,可是相对应的,你对我所施予的持续重压,总是会让我沉得更深。我曾经以为自己肯定过不了小学一年级,但我成功了,甚至还获得了奖学金;我曾经以为自己肯定过不了高级文理中学的入学考试,但我成功了;接下来,我又觉得肯定过不了中学一年级,不,我并没有失败,我反而在成功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然而这些成功并没有给我任何信心,相反,我总是认为——你轻蔑的表情就是我确凿的证据——我在成功的路上走得越远,最后的结局就越糟糕。我经常在脑海中看到教师们全体参加的可怕集会(高级文理中学只不过是最具同一性的例子,实际上,在我周围到处都是类似的糟糕情况),当我在一年级幸存下来时,集会就发生在二年级;当我在二年级也幸存下来时,集会就发生在三年级,以此类推。总之,他们会聚在一起研究这个独一无二、闻所未闻的怪异事件:我这个最无能、最无知的家伙,是如何成功潜入到如今这个班级里的?眼下,这个班级的注意力竟然被吸引到了我的身上,大家当然马上就要将我给驱逐出去。我的存在就是个噩梦,我的离开足以令所有从这个噩梦中解脱出来的正义使者们欢呼雀跃。带着这样的观念生活,对一个孩子而言并不容易。在这种情况下,我还关心什么上课?谁还能够在我这种人身上萌生出同情的火花?我对这些课程感兴趣,而且不仅对这些课程感兴趣,在这段关键岁月里,我对周围一切都很感兴趣,就像一名在银行内部工作的贪污犯,在东窗事发之前,对他作为一名银行职员仍然要做的各种银行日常小业务感兴趣一样:长期悬置在那个位置上,永远都过得战战兢兢。首要事务[557]之外的一切,统统如此之渺小、如此之遥远。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中学毕业考试,其中的部分内容,我完全是蒙混过关的,然后这一切就停止了,然后我就自由了。高级文理中学里有着各种各样的限制,但我依旧能够做到只关心我自己,更遑论自由之后呢。我很清楚,一切都无关紧要,可以冷漠对待,就像我对待文理高级中学教的所有科目时那样,除了首要事务,我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未来要找到一份最能让我接受这种漠不关心状态、同时又不会太伤害我虚荣心的职业。如此这般,法律就是理所当然的答案了。由于虚荣心和不切实际的希望作祟,我在大学里进行了一些小小的反向尝试,比如学习化学两星期,学习德语文学半年,这些尝试最终反而加强了上述基本信念。所以我正式开始钻研起了法律。这意味着在考试之前的几个月时间里,我的神经高度紧张,精神上完全以锯末为食,而且这些锯末已经被成千上万人咀嚼过。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倒是觉得这些锯末美味无比,恰如多年以后我发现自己其实也很喜欢高级文理中学以及后来的公务员职业一样,因为这一切都完全与我当时的状况相契合。无论如何,我在这方面表现出了惊人的预见性,甚至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未来的大学专业选择和职业生涯有了足够清晰的预感。我不指望在这方面得到救赎,因为我早就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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