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普罗米修斯有四种传说：

根据第一种传说，他向普通人出卖了神明，因而被锁在高加索山上，不仅如此，神明还派出老鹰啄食他那不断生长的肝脏。

根据第二种传说，啄食不停的鹰嘴令普罗米修斯承受了极大痛苦，因此，他选择越来越深地将自己埋入到岩石之中，直到与岩石融为一体。

根据第三种传说，在长达几千年的时间里，他的背叛行为逐渐被遗忘了，神明忘了，老鹰忘了，就连他自己也忘了。

根据第四种传说，大家对已经变得毫无道理可言的事情感到厌倦，神明厌倦了，老鹰厌倦了，就连那伤口也在厌倦中愈合了。

于是只剩下这座无法解释的岩石山了。——传说总是试图去解释某件根本无法解释的事情。尽管它源自某种确凿无疑的事实，却始终必须以无法解释的方式来了结。

篇注：

选自《中国长城建造时》初版第七篇，创作于1917年10月，是卡夫卡重述神话体系当中的一篇。

文末破折号后的两句话总结，在部分版本中被放在了篇首，破折号前面那句“于是只剩下这座无法解释的岩石山了”则被拿来作为全篇的结语。本书仍依照初版正文第42页的排版，将两句话总结放在最后，如此便可将“无法解释（unerkl?rlich）”一词尽量集中，更利于读者理解。

当代公认的古希腊神话版本中，普罗米修斯是泰坦族的一员，但在泰坦之战中站在“新神谱”一边，因而得到宙斯赏识，留在了奥林匹斯山。普罗米修斯对人类十分友好，在部分传说中被视为人类的创造者，与雅典娜一起造出了人类。他给人类带来了火，为了人类的利益，不惜欺骗宙斯。宙斯大怒，命令火神赫菲斯托斯对普罗米修斯施行最严厉的惩罚。于是，火神用永远无法挣脱的铁链，将普罗米修斯锁在了高加索山一处陡峭的悬崖上，宙斯为了泄愤，额外派出一只神鹰，每天都来啄食他的肝脏。由于普罗米修斯本身就是神明，是不死不朽的存在，这种苦难也将永恒持续下去。

卡夫卡所列举的四种普罗米修斯传说，是依照时间顺序依次推进的。第一种传说基本等同于我们所熟知的版本，只是进行了抽象化，将宙斯、火神等相对次要的角色隐去了，统一用“神明”来指代，只保留与普罗米修斯受苦相关的部分。

第二种传说承接第一种传说，让故事进一步发展了下去：因为肝脏每天都被啄食，普罗米修斯感到极为痛苦。为了减少这种痛苦，他逐渐跟山体的岩石融为了一体。值得注意的是，主角身上出现了变形现象，这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变形记》中不快乐的推销员格里高尔变为害虫的遭遇。从这部分开始，神话原型正式分化为卡夫卡式叙事。

第三种传说是关于大跨度时间作用下造成的普遍遗忘，其进程很可能与第二种传说有重合。在这一部分，神明被赋予了普通人的特征：数千年时间过后，虽然普罗米修斯受罚的过程仍在每天重复，但背后的原因已被彻底遗忘了。

第四种传说又承接第三种传说：由于遗忘，普罗米修斯受罚一事“已经变得毫无道理可言”，于是此事的全体当事人便以厌倦来了结。“就连那伤口也在厌倦中愈合”很可能是惩罚已经结束的暗示，因为老鹰厌倦了啄食，神明也不再督促了。但普罗米修斯早已变形，与岩石融为了一体，很可能已经无法分辨出人形来了。

叙事部分的最后，岩石山的存在当然无法解释，因为原因全被遗忘，过程也无人知晓。即使有人能够依稀看出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普罗米修斯的存在，其成因依旧无法解释。实际上，全文中几乎每个单独的句子都是模棱两可、缺乏明确表达的，哪怕我们看似熟知的第一种传说，其实也经过了一定程度的改写：它可能也不是所谓“确凿无疑的事实”，而是“源自”我们观念中既存的事实——在第一种传说对应的时间点上，唯有那些既存事实才是确凿无疑的。相对应的，破折号后的说理总结部分，道理也并不难懂：一旦经历的时间足够久，再确凿的事实都会被遗忘，“无法解释”也成为了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