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3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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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16737

事实摆在眼前,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处心积虑的舒巴尔,昧着良心撒下弥天大谎,趁着众人身心俱疲、思考不怎么明晰的时机,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给烧火工致命一击。所以,现在必须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更加清楚具体地向在场的先生们展示出事实真相。他们的头脑被暂时蒙蔽了,必须马上让他们受迷惑的心智发生动摇,以最快的速度清醒过来,恢复正常的判断力。所以,卡尔啊,快点行动起来吧,至少在证人出现并淹没一切之前,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吧!

哪曾想到,就在这时,船长却摆了摆手,命令舒巴尔让到一边,因为他自己手头的某件事情似乎因为烧火工一事被耽误了,需要赶紧处理。舒巴尔很听话,马上让到一边,跟那个仆人站到了一起,开始悄声交谈。在此期间,他还时不时地瞟上烧火工跟卡尔两眼,手上不断做出各种最有说服力的演讲动作。看起来,舒巴尔似乎正在为自己的下一场重要演讲进行预先排练。

“雅各布先生,您刚才不是想要问这年轻人一些事情的吗?”在没什么人大声讲话的相对安静环境中,船长对拿细竹杖的先生说道。

“确实如此。”这个所谓的雅各布先生回应道,并且略微欠一欠身,对船长的关切表示了感谢。做完这一切后,他又问了卡尔同样的问题:“您叫什么名字?”

卡尔心想,如果这位顽固提问者的要求能够在自己这里很快得到解决,对于当下的主体事件恐怕是会有些好处的。于是,他没有像自己往常习惯的那样,通过展示护照的方式来介绍自己,因为那意味着他必须先从秘密口袋里翻出护照,太耽误时间了。这一次,他简短地回答道:“卡尔·罗斯曼。”

“可是——”被称呼为雅各布的这位先生一边感叹着,一边往后退了退,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微笑。船长、总出纳、船上的军官,甚至连那个仆人都明显表现出了对卡尔名字的过度惊讶。只有港务局的两位先生们跟舒巴尔表现得很淡定。

“可是——”雅各布先生又重复了一遍,并以略有些僵硬的步伐再次靠近了卡尔,来到了他的身边,“既然如此,那我就是你[451]的雅各布舅舅了,原来你是我亲爱的外甥啊。我之前一直在怀疑呢!”他在拥抱和亲吻卡尔之前,这样对船长说道,卡尔沉默不语,让这一切默默发生。

“您[452]叫什么名字呢?”卡尔在感觉到自己被放开之后,马上开口问道。虽然他彬彬有礼,仿佛真要上演一出认亲戏码,但其实内心十分镇定,并且还在努力计算这一全新事态的出现可能会给烧火工事件造成的影响。就目前情况而言,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舒巴尔可以从中受益。

“意识到了吗?年轻小伙子,您可真是交上了好运。”船长说道。他认为卡尔刚刚提出来的这个问题太不合适,甚至可以说是侵犯到了雅各布先生的名誉。此刻,雅各布先生站到了窗户边,面朝大海,显然是为了不向其他人展示自己那张过于激动的脸。不仅如此,他还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似乎是在抹去眼泪。“这位可是爱德华·雅各布[453]参议员,他刚才向您亮明了自己的身份,说他是您的舅舅。眼下可有一番辉煌而远大的前程正在等待着您哪,显然大大出乎您的预料。尽快想清楚这件事吧,抓紧时间!”

“我确实有个叫雅各布的舅舅在美国,”卡尔转头向船长说道,“但如果我没有理解错,雅各布其实是参议员先生的姓氏。”

“正是如此。”船长满怀期待地说道。

“那么问题来了,我舅舅雅各布,他是我母亲的兄弟,他受洗礼时所获的教名是雅各布,但是,他的姓氏当然应该跟我母亲的姓氏一样——他应该姓本德尔迈尔[454]才对。”

“我的先生们啊!”参议员在听到卡尔的这番解释时,不由得感叹道。眼下他已经从窗边那个专门负责情绪恢复的疗养专用位置快乐地折返回来了。除了那两位港务局官员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声,有几位似乎真的被卡尔给逗乐了,另有几位的动机则不可琢磨。

“很显然,我讲的这番话并没有那么好笑。”卡尔心想。

“我的先生们,”参议员重复了一遍,“照目前情况看来,您们同时违背了我的意愿跟您们自己的意愿,被迫参与到了一幕小小的家族团聚场景之中,正因为此,我不得不给您们提供一个合理解释,因为我相信,只有船长先生——”这一提法马上导致了两人之间相互鞠躬的客套情况发生,“对于此事的细节完全知情。”

“现在我真的必须注意听他所讲的每一个字了。”卡尔在心里默默对自己嘱咐道。他瞥了一眼烧火工,发现他整个人又开始恢复活力了,斗志昂扬的模样,令他颇感宽慰。

“在我旅居美国的漫长岁月里——当然,‘旅居’这个词,其实并不适合我这个长期以来一直保持着全身心投入的美国公民——总而言之,在这一整段岁月里,我一直都跟自己的欧洲亲戚们保持着一种完全断绝联系的状态。具体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原因跟这里的诸位先生们毫无关联,没有专门拿出来一说的价值;至于第二个原因嘛,真的要花太多时间来讲述,所以不提也罢。此时此刻,因为与外甥相认,我甚至已经开始感到害怕,害怕未来哪一天,我恐怕不得不将这两个原因向我亲爱的外甥和盘托出,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之所以会感到害怕,是因为——很不幸的是——在讲出真相的过程中,我将不可避免地暴露跟他父母、跟他亲戚们相关的一些真相,这些真相对他而言,很可能是难于接受的。”

“这确实就是我的舅舅,毫无疑问。”卡尔听到这番话之后,暗自思忖道,“可能他已经改了名字吧。”

“我亲爱的外甥,现在已经被他父母毫不留情地给抛弃了——我们这里提到‘父母’这个词,也只是为了好好讲清楚相关的事情而已——他被彻底抛弃,就好比怒气冲冲的人们将一只犯了大错的猫给扔出了家门一样。顺带一提,我所讲的一切,绝对不是想要美化我外甥的所作所为,毕竟他受到了如此严厉的惩罚。不过话说回来,他所犯的错误其实也不过尔尔,仅凭我能够将它当众讲出来这点,就已经包含了足够原谅他的理由。”

“这番话讲得倒是挺不错,”卡尔心想,“可我根本就不想让他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再说了,他也不可能知道。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他被女人给勾引了,”舅舅接着说了下去,说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倚靠在他面前用双手紧紧夹住的那根细竹杖上,凭借着这样一个颇有些喜剧化的动作,他实际上已经成功消解了围绕着这件事的毫无必要的严肃性,如果他不这样做,像这类事情必然会伴随着严肃性,“他被家里的一个女仆,约翰娜·布鲁墨尔[455]给勾引了,她是个大约三十五岁的女人。说实话,我根本不想用‘勾引’这个词来冒犯我外甥,但再找另一个同样合适的词真的太难了。”

卡尔本来已经跟舅舅走得相当近了,听到这里时,他突然转过身来,想从在场众人的脸上读出他们对这个故事的大致印象。没有任何人发笑,大家乍看起来确实都在耐心且认真地聆听着——毕竟正常人不会一有机会就去嘲笑一位参议员的外甥。不过,假如说烧火工对卡尔笑了,哪怕只是稍微笑了一下,首先肯定是会令卡尔感到高兴的,因为这显然是一个全新的、生命力重新回到烧火工身上的迹象;其次,这也是可以原谅的,因为不久之前,卡尔在舱房里时,还想着要对这件如今已经变得如此公开的事情守口如瓶呢。

“嗯,就是这个布鲁墨尔,”舅舅接着说了下去,“她给我外甥生了个孩子,是个健康的男孩,这男孩受洗时取的教名是雅各布——毫无疑问,取这个名字是为了向我致敬[456]。可想而知,我外甥肯定是在非常偶然的场合里,顺口提了一下我这个舅舅,但这个叫布鲁墨尔的女子却对我的名字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如果要我说的话,这确实是件很幸运的事情。因为既然卡尔的父母为了避免支付抚养费,或者也可能是为了避免其他一些我无从得知的丑闻——在此,我必须强调,我既不知道他们那边的法律,也不知道关于他父母的其他任何情况——无论如何,他们最终强迫他们的亲生儿子,也即我亲爱的外甥,被这艘海轮千里迢迢地运送到了美国。不仅如此,正如大家现在所看到的那样,他们给他这次旅行所做的准备极不充分,显然是相当不负责任的行为。如此这般,要是到了美国之后,既没有出现任何神迹,也没有发生奇迹的话,这个男孩就会自生自灭,在纽约港口的某条小巷子里死于非命。幸好这是在美国,神迹和奇迹在这里仍然是可能发生的。要不是那个女仆在写给我的信中告诉了我这整个故事,其中包括对我外甥特征的详细描述,并且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给出了这艘海轮的船名的话——要不是她做了这件事,一切很可能就无法挽回了。前天我才拿到这封信,如果我现在想要为您们消遣助兴的话,我的先生们,或许可以从这封信里挑出一些段落来,当众念给大家听听。”——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大张信纸,挥了挥手——“实话实说,这封信肯定会令大家感触颇深,虽然它在遣词造句上太过直白,句子也写得颇为简单,但内容永远都是善意的、充满生活智慧的,而且对自己孩子的父亲也满怀着爱意。可是,我讲这些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向大家公开一些有必要提前澄清的事实,并不打算拿自己的家事给大家消遣助兴。除此之外,我也不想对我外甥的感情再造成任何可能的伤害:显然,继续公开这封信的内容,是很有可能会伤害到他的。至于信中的具体内容嘛,如果他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在自己房间里安安静静地细读。顺带一提,他的房间我已提前准备好了,相信这封信里的内容会给他好好上一课的。”

可是,卡尔对那个女子没有任何感觉。关于她的那段往事,正在卡尔的记忆中不断消退。此刻,当舅舅再一次提起她时,往昔画面开始一幕一幕地涌上心头:她坐在自己平时忙碌的厨房里,旁边是厨房的橱柜,她将肘部撑在橱柜的台面上,坐在那儿发呆。当他时不时地走进厨房,为父亲取一杯水喝,或者为母亲做某件事情时,她就会盯着他看。有时,她会在厨房橱柜旁边、一块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小桌板上写信,如果卡尔这时候进来,她又会看他的脸,仿佛想从这张脸上获取一些灵感。有时她会伸出一只手来,遮住自己的双眼,别人看到她这个样子,以为她累了,正在休息,就不会再跟她讲话了。有时,她跪在厨房旁边那个狭窄的小房间里,对着一只木制的十字架祈祷;当卡尔偶尔从微微打开的门缝外经过时,看到她在里面,便会羞涩地观察她一小会儿。有时,她会在厨房里忙来忙去,每当卡尔一不小心挡住了她的路,她就会突然往后退个一两步,同时像女巫一样放声大笑。有时,一看到卡尔进来,她就会马上迎上前去,关好厨房的门,将门把手攥在手心里,直到卡尔请求她放他离开了,她才会松手。有时,她会专门拿来一些他根本没有提到过的东西,一言不发地将东西递给他。可是有一次,事情变得不一样了——当卡尔进到厨房里来时,她突然喊了一声“卡尔”。在此之前,她基本上都是保持沉默的,从来没有直接呼唤过他的名字。因此,眼下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令卡尔感到万分惊讶,直接呆站在了原地,任由她将自己领到那个小房间里,任由她将房间的门给锁上了。整个过程中,她持续不断地叹着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到了小房间里,她很费劲地用手臂环抱住他的脖子,请求他将她身上穿的衣服全部脱光,可她真正在做的事情,却是脱掉他身上穿的衣服,将他扑倒在自己的床上。瞧她那副模样,仿佛从此刻开始,她不想再让任何人拥有他——她打算独占他,想不停抚摸他,不断呵护他,直到世界末日来临。“卡尔,噢,你啊,我的卡尔啊!”她又喊又叫,仿佛她一看到他就确认了对他的占有。可是他呢,他却什么都没看到,深陷在一大堆暖和的床褥中——似乎是她专门在小房间里为他堆积起来的,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反而令他感到很不舒服。接着,她跟他躺在了一起,侧过身来,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说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秘密,可是他却马上拒绝,说不能告诉她任何秘密,她很恼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摇晃着他的身体,趴到他身上,聆听他心跳的声音,同时主动提供她的乳房,希望卡尔能进行同样的聆听。眼看不能让卡尔照办,她便将赤裸的身体直接压到了他身上,伸出一只手来,在他两腿之间摸索。这种行为如此恶心,卡尔简直无法忍受,他不断摇晃,最后终于将自己的脑袋和脖子都摇出了枕头所辖的范围,半悬到床外面去了。这时,她突然将身体重重地往下挤,借助腹部的力量,在他身上猛推了几下——他突然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觉得她好像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某种隐秘而可怕的需求抓住了他。最后,在她单方面提出了许多次想要再相会的请求之后,他终于哭着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仅此而已,但眼前这位舅舅却懂得如何将这件平平无奇的小事变成一个惊心动魄、扣人心弦的故事。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厨娘的心里确实也还惦记着他,竟然将他要到美国来的这件事提前通知了他舅舅。她在此事上处理得很不错,以后若有机会,他一定要想办法回报她。

“那么,现在——”参议员高声说道,“我希望从你那里得到一个坦率的回答,听你亲口说,我是不是你的舅舅。”

“你[457]是我的舅舅,”卡尔一边说着,一边亲吻了他的手,并因此被回亲了额头。“能够在这里遇见你,我感到很高兴。可是,如果你认为我父母平时只会讲你的坏话,那你就错了。即使不提这点,你刚才慷慨激昂的演讲中也存在着一些错误,我的意思是,并非所有事情都如你所讲的那样发生,那些并不是事实。不过话说回来,毕竟你人在这里,确实没办法很好地判断欧洲那边发生的事情。更何况我本人也觉得,在场的诸位先生们在一件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关心之事的相关细节上受到一些误导,倒也无伤大雅。”

“讲得漂亮!”参议员赞扬道。他将卡尔引到明显表现得对此事很感兴趣的船长面前,问他:“我是不是有个很出色的外甥?”

“我可真幸运哪。”船长鞠了一躬,动作十分标准,只有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才能做到,“竟然能够在如此意外的状况下认识您的外甥——参议员先生,这是我的荣幸。我的这艘船居然能够为这次了不起的会面提供场地,对于它而言,也是一项特别的荣誉。不过,乘坐通舱[458]旅行的体验想必非常糟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谁又能真正搞清楚通舱里每一位旅客的真实身份呢?好吧,我们尽了一切可能,来让在我们这艘船上坐通舱的旅客们尽可能地放松,尽可能地享受旅行。我们这里显然比某些航线——比方说,比美国人运营的航线要舒服得多[459],但是,恐怕我们仍然没有成功地使这样的旅途成为一种乐趣,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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