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6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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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16316

就这样,她并没有因为母亲的主张而放弃自己的决定。至于母亲本人,也因为此刻正身处格里高尔的房间里,显得颇为焦虑难安、不知所措,但很快便彻底安静了下来,不再多说些什么,开始尽己所能地出力,想要帮妹妹将橱柜弄出去。这么说吧,在目前的非常状况下,格里高尔即便没有这只橱柜,也是可以忍受的,但书桌却是必须要留下来的。因此,当女士们使出全身上下所有力气,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橱柜上,哼哼唧唧地呻吟着,好不容易才将那只橱柜推出了格里高尔的房间之后,格里高尔马上就将脑袋从贵妃椅上的床单下方伸了出来,想看看自己是否能在尽量小心谨慎且尽可能考虑周到的前提下,对此事进行一些干预。不幸的是,刚好这时候,母亲先回到了格里高尔的房间里。与此同时,格蕾特还在隔壁房间里,整个人环抱住橱柜,用力将它来来回回地摇晃,试图仅凭自己的力量来挪动它:这样做自然不可能成功,橱柜纹丝不动,没有从刚才的位置上挪动半分。可是,母亲还没有看惯格里高尔目前的模样,这样贸然出现在母亲面前,肯定会令她感到恶心。因此,格里高尔立即采取行动,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匆匆忙忙地往后退,一直退到贵妃椅的另外一端之后才停下来,可是在此之前,披在格里高尔身上的床单还是稍微朝前滑动了少许。然而,仅仅是这么一点响动,已经足够引起母亲的注意了。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在原地静悄悄地站了片刻,然后就回到格蕾特身边去了。

尽管格里高尔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是她们想要将一两件家具挪动一下位置而已,但他很快就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因为女士们此刻正在不停进进出出,时不时地发出刻意压低的呻吟声。与此同时,他还听得到家具在地面上摩擦时产生的刮擦声——这一切就仿佛一股巨大的、从所有不同方向一齐向他逼近的喧嚣感,时刻威胁着他,令他不由得将脑袋和全身上下所有的虫腿统统朝着躯体拼命收缩,直到全身上下都以紧贴的姿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即使已经这样了,他还是以不由分说的态度反复对自己说:这一切他已经不需要再忍受多久了。此刻,她们正在将他的房间彻底清空;拿走所有他喜欢的东西;那只橱柜——里面存放着钢丝锯,还有其他一些木工劳动用的工具——她们已经将它给弄出去了;现在,她们正在想方设法地让那张四只脚牢牢嵌入地板里面的书桌变得松动些,以便将它也弄走——他还是商学院学生时,用的就是这张书桌,不仅如此,当他是市立中学学生[196],甚至早在还是国民学校学生[197]时,就是在这张书桌上写自己每天的作业的,——形势紧迫,他可真是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检验这两位女士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否怀有良善的动机了。顺带一提,实际上,他此刻几乎都已经忘掉了她们的存在,因为光是腾挪家具这件事,已经令她们忙到精疲力尽,做事的时候已不再多说些什么,完全缄默无声,只能听到她们的双脚踏在地上时所发出的沉重脚步声。

在这样一种非常状态之下,格里高尔终于从床单下面冲了出来——此刻,隔壁房间里,两位女士正靠在那张书桌旁,借此来稍微喘一口气,休息片刻——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快速爬行,途中接连换了四次方向,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先救哪样东西。刚好这时候,他看见那道基本上可以说是已经空无一物的墙上,突兀地悬挂着那幅身穿裘皮服饰的夫人的画像,于是,他便匆匆忙忙地奔过去,用上全身力气,将身体整个压在了镀金画框外面的那层玻璃上。玻璃与他的身体之间紧紧贴在了一起,令他热烘烘的腹部感到颇为舒服。如此一来,至少这张被格里高尔本人完全遮住了的画像是不会被拿走的了,这是显而易见的。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动脑袋,将它对准通往起居室的那道房门,以便在女士们回来的时候观察她们。

结果她们没休息多久就折返回来了:格蕾特用手臂撑住了母亲的身体,几乎是驮着她在走路。“行吧,我们现在应该挪动哪件家具?”格蕾特一边说话,一边环视了一下四周。结果,她的目光与格里高尔的目光相汇了——格里高尔此刻正盘踞在墙上。或许是因为母亲也在场,她努力保持住了镇定,特意低下头来,面朝着母亲,以此来避免她四下张望。做好准备之后,她便开口说道(尽管她的声音一直在颤抖,所说的话也并没有经过周全具体的考虑):“来吧,瞧瞧你现在这个状态,与其继续费力去腾挪家具,是不是应该先回到起居室里,在那里继续休息一小会儿?”格里高尔很清楚格蕾特这样做的目的——她打算先将母亲带到安全的地方去,然后再回到他这里,将他从墙上驱赶下来。既然如此,她大可以按照她的想法,过来试试看!到时他将牢牢守住自己身下的这幅画像,绝对不会交出所有权。如果格蕾特硬要让他交出画像,他宁可直接跳到她脸上去。

哪曾想到,格蕾特的这番话语反而令母亲察觉到不对劲了:她瞬间变得满腹狐疑、焦虑难安,马上就朝着旁边跨出了一步,结果一下子就看见了印花墙纸上那块巨大的棕色污迹——在母亲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其实就是格里高尔时,便已经开始大叫了起来,那是一阵尖锐、嘶哑的叫喊声:“哎呀呀上帝呀,哎呀呀上帝啊!”然后,她便栽倒在那张贵妃椅上,直接晕了过去,双臂彻底张开,仿佛已经将这里的一切都弃之不顾了似的,连一动都不动了。“你,格里高尔!”妹妹冲着格里高尔喊道。她举起一只手来,握紧拳头,向他投来谆谆告诫的眼神。自从变形事件发生以来,这是她当着他的面、直接对他讲出的唯一几个字。格蕾特转身跑进了隔壁房间,打算随便找个香精[198]之类的东西过来,用它来给母亲抹抹,将她从晕厥状态中唤醒过来;格里高尔也想帮忙——目前还有时间,拯救女士画像这件事,可以晚些再去做——可是,他现在已经结结实实地粘在了那块玻璃上,不得不用上蛮力,一番折腾,才将自己从玻璃上给扯下来;重新趴到地板上之后,他也马上跑去了隔壁房间,瞧他那模样,仿佛自己还是跟以前一样,可以给妹妹提出这样那样的建议似的;可实际上,他现在只能默默地站在她身后,什么都做不了;与此同时,她还在一堆各不相同的小瓶子中间翻来找去;等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转过身的时候,还被身后趴着的格里高尔给吓了一跳;一只瓶子滑落到地上,摔得粉碎;其中一块玻璃碎片弄伤了格里高尔,伤到了他的脸,某种带有腐蚀性的药水,从碎掉的瓶子里面流淌开去,流得他身边到处都是;眼前出现了突发状况,但格蕾特却并不打算在此多作停留,她换了另一种方式,一下子拿起了自己眼下能够拿得了的所有小瓶子,带着它们直奔房间,朝着母亲所在的位置跑去;进去之后,又用脚将门给关上了。于是,现在格里高尔和母亲之间就被那道门给隔开来了——母亲或许已经濒临死亡,而这都是他的过错;此刻,他不可以去打开那道门,他也不打算进到房间里去,将妹妹从里面给赶出来,因为她必须要留在母亲的身边;此刻,除了等待之外,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就这样,在等待的过程中,格里高尔由于受到了自责和担心的驱使,开始爬行起来——爬到了所有东西上面:墙壁、家具、房间天花板——爬着爬着,整个房间都开始天旋地转,围绕在他的身边,转动不停;最后,在极度绝望的笼罩下,他坠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巨大餐桌的正中央。

格里高尔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任时间流逝,就这样过了一小会儿,他听到周围很安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或许这是一个好的迹象。刚好这时候,门铃响了。女佣当然早已将自己锁在属于她的厨房里面了,无法出来开门。因此,格蕾特也就不得不从格里高尔的房间里出来,跑过去将门打开。原来,是父亲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见到格蕾特后,他一开口就这样问道。格蕾特此时的形象,恐怕已经将一切都透露给他了。对于这句问话,格蕾特以一种从格里高尔这边听起来似乎是被闷住了的声音给出了回答——显然,她在回答的时候将脸埋进了父亲的胸口:“母亲刚才晕过去了,不过,她的情况现在已经好转。格里高尔逃出来了。”“我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了。”父亲说,“我一直在跟你们说这个,但你们这些女人哪,根本就不想听。”

格里高尔很清楚,格蕾特对于目前情况的解释实在太过简短,因此,父亲便将一切朝着很糟糕的方向去理解——在他看来,格里高尔恐怕已经实施了某种暴行。如此这般,格里高尔眼下必须要去做的事情,首先就是设法安抚父亲,让他宽心些。不过,虽然很想向父亲澄清一切,但他却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真正能够这样去做的可行性[199]。于是,他只好逃到通往自己房间的那道门前,将这副身躯紧紧地贴在门上[200],如此一来,父亲从外面走进门厅之后,马上就可以看到这边,从而得知格里高尔此刻的行为正怀着一种最好的目的[201]:立即返回自己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主动过来驱赶他的必要,只需要过来帮他打开门,他马上就会消失不见。

然而,父亲眼下却没有心思去留意这些细枝末节;“啊啊!”他一走进门厅,马上就喊出了声。父亲喊叫的时候发出来的是这样一种声音,仿佛他同时在宣泄着狂怒与欣喜。于是,格里高尔便将脑袋从紧贴着的门板上扭过来,然后再将它抬起,正对着父亲。如此一来,他总算是看到了父亲,可是,此刻像那样站在门厅里的父亲,早已不是他脑海中想象的那副模样了;虽然在最近这段时期里,他沉湎于自己所拥有的、可以在房间内任意位置随意爬行的能力,沉湎于这种新奇的感受之中,乃至于疏忽了对寓所内其他地方所发生种种事情的关注,这跟之前的他已经不一样了——他本该注意到,各种情况已经发生了改变,这是必须的。尽管如此,尽管如此[202]……眼前这个男人,他真的是父亲吗?要知道,在过去,每逢格里高尔早早起床、出发开启一段商务旅行时,同样的一个男人,永远都是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连起来送行都懒得送。每逢格里高尔晚上回家时,总是看到他身上穿着睡袍,瘫倒在靠背椅上,仅仅冲着格里高尔抬一抬手,以示欢迎,甚至连站都没办法站起来。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礼拜天,还有就是在最盛大隆重的那几个公共节日里,全家人会一起出门散步——这样的情况十分难得。每逢这种时候,父亲都会走在格里高尔和母亲之间。走路的时候,他们两个相对于自己原本的速度而言,其实已经算是走得很慢了,可即便这样,父亲也还是要走得比他们更慢一点。他将自己整个人都裹进那件旧大衣里,十分费力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每走一步,都会用上那根时刻攥在手中的、带有握柄的拐杖,而且,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不仅如此,每当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几乎总是会马上停住脚步,先让自己完全站定,等随行的他们聚拢过来,再开始讲话。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真的是过去那个男人吗?

现在的他,身体站得笔直;身上穿一件挺括的、装饰了金色纽扣的蓝色制服——就像是那种在银行机构里工作的服务员们平时会穿的那类制服;制服上衣那高高立起的、硬挺挺的衣领上方,肥厚的双下巴被挤得蔓延了出来;浓密的眉毛底下,那对乌黑的双眼,目光明亮又专注;平日里永远都是乱到无以复加的那头白发,如今已经统统被梳平、压低,打理成了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而且,由于梳理得实在太过精致,反而令人感到有些尴尬。他戴着一顶大盖帽,帽子上面绣有一方金色花押字[203],看那字母组合,大概是某间银行的标志。只见他将大盖帽摘下来,朝着门厅另一边摆放着的那张贵妃椅上一扔:大盖帽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安安稳稳地落在了贵妃椅上。然后,他又将自己制服上衣的后摆用力朝后一甩,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面带愠怒地朝着格里高尔走来。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走过来之后具体应该做些什么;无论如何,他在走路的时候,至少还是特意将脚抬得很高,高到超乎寻常。父亲高高抬起的靴子底,从格里高尔的角度看过去,简直大得出奇,他对这一现象感到极为震惊。不过,格里高尔也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进行过多地思考,因为他很清楚,自从这全新人生拉开序幕的第一天起,父亲对他的看法就已经很坚定了,那就是:唯有以最严苛的方法来对付他,才是合适的。就这样,格里高尔开始在父亲前面快速爬动起来,让父亲在他身后撵他。当父亲停下来的时候,格里高尔也顺势停下,接下来,只要父亲一有动作,他马上又开始匆匆忙忙地继续往前爬动。按照这样一种跑动方式,他们两个绕着房间你追我赶,跑了几个来回,其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情——而且,因为整个过程的速度一直都很慢,所以看起来也不怎么像是在你追我赶。眼下,格里高尔权且将自己的行动范围限制在地板范围内,毕竟他心中还是存在着一些顾虑:一旦自己逃到了墙上,或者天花板上面,没准父亲会将之视作一种特殊的恶意。尽管如此,格里高尔还是不得不告诉自己,甚至连这样一种看似缓慢的跑动方式,他的身体都快要支撑不下去了,要知道,父亲每跨出一步,为了爬出基本相同的距离,他的虫腿必须得摆动无数次。现在,呼吸困难的情况已经开始变得很明显了,况且,即便是在过去、在变成这样之前,他的肺部状况也并不算是完全值得信赖的[204]。当他以这种晃晃悠悠不稳定的爬行模式向前快速移动时,为了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爬行上,他连眼睛都几乎没办法睁开;在因此而导致的思考迟钝中,他根本就想不到,除了逃跑之外,是不是还存在着其他可能的救命方法。而且,他几乎也已经忘记,自己其实是可以直接爬上墙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房间里的几道墙,实际上也早已经被一些木雕工艺很精细、表面遍布着纹路和突起的家具给挡住了,所以可能也没办法爬上去——这时候,突然有一样什么东西飞了过来,紧挨着他落到地上,随后又滚到了他的面前。格里高尔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苹果:还好,扔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很用力;然后,第二只苹果马上也朝着他飞过来了;因为实在太过害怕,格里高尔吓得站在了原地,连一动都不敢再动了;继续跑下去已经没有用了,父亲已经决定要开始轰炸[205]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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