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4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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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20330

从这一步开始,军官就不怎么关心犯人了。他走到旅行家身边,再次掏出那只小皮夹,在里面翻了翻,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那张图纸,他将图纸取了出来,递给旅行家看。“请您读一读上面的内容。”军官说。“我办不到,”旅行家回应道,“我之前已经跟您说过了,我根本读不懂这些图纸上的内容。”“您仔细看看这张图纸,”军官一边说,一边走到旅行家身边,试图协助他,同他一起读图纸上暗藏着的内容。当他发现这样做也无济于事时,只好伸出一根小手指,在纸面上方较高的位置——似乎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应该碰触这些图纸——一笔一画地勾勒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描绘出字母的大致位置和形状,希望能够让旅行家更容易分辨出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旅行家本人也做出了一定程度的努力,他的目光紧跟着军官小手指的动作,多少想要读出一点内容来——他全力以赴地配合着军官,因为这样做至少也能让他感到开心一点——然而,阅读图纸上的内容对他而言依旧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奈之下,军官只好一个字母接一个字母地拼写出图纸上所写的那一小段文字,然后他再根据拼写出来的内容,连起来读一遍。“‘要公正!’[469]——上面写的就是这个。”军官说道,“现在您总算可以读出来了。”旅行家深深弯下腰去,十分仔细地分辨军官刚刚拼写过的位置,脸几乎都要贴到图纸上去了,军官怕他碰到图纸,马上又把它给拿远了;旅行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事实很明显,他还是没能真正读懂它。“‘要公正!’——就是这个。”军官又说了一遍。“应该是,”旅行家说,“我觉得是的,这上面写的确实是这个。”“那就好。”军官回应道,不能说对旅行家感到很满意吧,至少是部分满意了。接下来,军官便拿着这张图纸爬上了梯子;他小心翼翼地将图纸放进了“绘图员”里,似乎打算依照图纸内容,将“绘图员”内部的齿轮完全重新排列;从旅行家的视角看来,这显然是非常费力的工作,需要应付的必定是尺寸非常小的齿轮,有时军官的脑袋会完全消失在“绘图员”里——他必须将全部齿轮都准确无误地检查一遍。

与此同时,旅行家也从下方不间断地关注着军官所做的这项工作,由于长时间保持同样的姿势,他的脖子逐渐变得僵硬,双眼被天空中如瓢泼大雨般倾泻下来的阳光照得疼痛难忍。士兵和犯人没有理睬这边发生的事情,他们两个正忙得不亦乐乎。在此之前,犯人的衬衫和裤子已经被扔进土坑里了,眼下他重获自由,士兵便用刺刀尖将它们从土坑挑了回来。衬衫脏得厉害,没办法直接穿,犯人只好自己先拿到水桶里洗了一遍。当他终于穿回衬衫和长裤时,士兵一看,忍不住大笑出声,犯人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之后,也跟着大笑了起来。原来,衣服早就在后边被划成两半了,穿在身上就跟两片破布一样。或许犯人认为自己有义务给士兵逗逗乐,干脆穿着这两片破布在士兵面前跳起了舞,一圈一圈转个不停。士兵直接蹲到了地上,拍着膝盖大笑起来。尽管如此,考虑到两位先生的存在,他们还是努力克制了一下,没有表现得太过放肆。

军官总算把上面的工作给忙完了,他的脸上又一次露出微笑,开始仔细打量起整台机器的各个部分。这一次,他将迄今为止一直敞开着的“绘图员”顶盖给合上了。一切准备就绪,他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先看了看土坑里,然后又看了看犯人。发现他已经将自己的衣服给取回来了之后,军官感到颇为满意。然后,他走到水桶旁,开始洗手。洗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意识到水不干净,里面遍布着令人厌恶的污垢。但这时已经太晚了,他感到非常难过,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用水将手给洗干净了。最后,他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将自己的一双手深深地插进沙子里——很显然,沙子这种替代物对他而言是不怎么满意的,可他现在不得不怎么做——将沙子当作水来使用,努力清洁自己的双手,然后他就站了起来,开始解军服外套的扣子。当他这样做时,外套逐渐松开,首先落入他手中的,是之前塞在领口后面的两条女士专用小手帕。“这是你的手帕。”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帕扔给了犯人。为了避免误会,他对旅行家解释道:“是那些女士们送的礼物。”

尽管他在脱掉自己的军服外套、接着又陆续脱光身上所有衣物时明显表现得非常匆忙,但在衣物真正从身上脱离之后,他又开始非常仔细地对待每一件衣物,甚至还会用手指轻轻抚摸军服外套上装饰的一条条银色饰绪[470],摆弄其中的一条流苏,将它的位置摆正。然而,接下来的步骤又完全不符合这种审慎态度:每处理完一件衣物,他都会立即将它扔进肮脏的土坑里,虽然看起来很不情愿,可他还是这样做了。最后剩下来的东西就是他的军刀,以及对应的皮质吊刀带。他将军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用力将它折断,然后将所有剩下的东西统统集中,包括军刀碎片、刀鞘和皮带,猛地一扔,所有东西全掉了下去,在土坑底部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此刻,军官光着身子伫立在那里。旅行家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说。他很清楚接下来将会发生些什么,但他无权阻止军官做他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假如这位军官日夜牵挂的这一整套司法程序真的走到了崩溃边缘,真的已经无药可救了——或许是由于旅行家的干预才造成了这一结果,可是他确实认为自己有干预此事的义务——既然如此,那么这位早已下定了抱残守缺决心的军官,他现在的行为当然是无可指摘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如果此刻站在他位置上的是旅行家,他也不会采取任何不一样的行动。

刚开始时,士兵和犯人什么都不明白,他们甚至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犯人非常开心,因为他从军官手里取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两条小手帕。在此之前,犯人根本就没想过,女士们送给他的这份礼物竟然还能失而复得。不过他也没能高兴太久,因为士兵下手非常快,只见他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猛地一抓,一下子就将手帕从犯人手里夺了过来。现在又轮到犯人着急了,他心急火燎地伸出手,试图从士兵的腰带后面扯出那两条小手帕——没错,他将手帕藏在了腰带后面——但士兵很警觉,犯人无论怎样尝试都没办法得手。于是,他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吵起了架。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军官将衣物全部扔进土坑,赤身裸体地站在这边时,他们才开始变得警觉起来,意识到这边恐怕将会有大事发生。尤其是那个犯人,仿佛被即将发生某种颠覆性逆转的强烈预感给正面击中了,死死盯住这边,目光再也没从军官身上挪开过。刚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现在正发生在这名军官身上。而且,情况跟刚才截然不同:发生在犯人身上的事情被强行终止了,但这次或许会一直进行到最后。大概是那位外国旅行家下的命令吧。也就是说,这是报复。他自己没有受苦到最后,但报复却将进行到最后。想到这些,犯人的脸上浮现出大大的、无声的笑容,这笑容久久不愿散去。

军官已经转身走向了机器。虽说在此之前,大家就很清楚地知道,军官本人对这台机器相当了解,可是现在,当大家看到他对这台机器操作得如此精妙,以及这台机器是如何心悦诚服地效忠于他时,仍然感到惊讶不已。他的一只手才刚刚靠近“耙子”,“耙子”就上下起伏了好几次,直到抵达最合适位置时才停下,以此来迎接他;他才刚抓住“床”的边缘,“床”就开始摇晃了起来;就连那块毛毡团也感觉到了他的到来,主动朝着他的嘴巴凑了过来。任谁都能很明显地看出,军官并不怎么想要它,在面对它的时候表现得非常犹豫,但这种犹豫只持续了一小会儿,转眼之间,他就顺从地将它给咬进了嘴里。就这样,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有固定用的皮带还挂在“耙子”两侧,但它们显然没有使用的必要,因为军官根本就不需要被固定住。这时候,犯人注意到了松开的皮带,在他看来,如果皮带没有系好,那这次处刑就称不上尽善尽美了。于是,他急忙朝士兵招了招手,两人赶紧跑到“耙子”旁边,一人负责一侧,认认真真地给军官系上了皮带。军官本来已经伸出了一只脚,打算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去推动让“绘图员”启动的曲柄,开始处刑;还没来得及尝试,他就看到这两个人已经过来帮忙了;于是,他便缩回了那只脚,让他们两个将自己固定在了“耙子”上。哪曾想到,现在不只他再也够不着曲柄了,士兵和犯人也找不到它,与此同时,旅行家决定不参与处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那么,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推动曲柄,是否处刑就无法开始了呢?事实证明,甚至连推动曲柄这道步骤都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皮带刚一到位,机器就自动开始工作了;“床”在摇晃,针尖在皮肤上跳舞,“耙子”在上下浮动。旅行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绘图员”里面的一枚齿轮本应发出刺耳的噪声;但眼下一切都很安静,连机器运转时时常会发出的那种最轻微的嗡嗡声都听不到。

借助这种静默无声的运转方式,机器实际上已经隐匿了自身的存在,尽可能地不去吸引任何人的注意,仿佛不想再让人看到自己。旅行家看了看机器旁边的那名士兵和那个犯人。犯人是两人之中比较活跃的那个,关于机器的一切都让他感兴趣,他有时会弯下腰去细看,有时会伸出手来摸一摸,除此之外,他还总是伸出食指,在机器上指来指去,让士兵看一些他认为比较特别的地方。犯人的这些粗鄙行为令旅行家感到很尴尬。他已经下了决心,要在这里待到最后,但长时间忍受这两人粗鄙却并非易事。“你们干脆先回家吧。”他说。士兵恐怕挺愿意这样做,但犯人却觉得这个命令几乎等同于一种惩罚。他当即双手合十,恳求旅行家允许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当旅行家摇着头不愿意让步时,他甚至跪下了,不住哀求,就是不肯服从命令。旅行家眼看单纯的命令在这里无法奏效,便打算走过去将这两个人直接赶走。刚好这时候,他听到上面的“绘图员”里发出了声音。于是,他抬起头来,向上张望。莫非还是之前那枚出了问题的小齿轮?然而,这一次出问题的却是别的东西。悄然间,在没有任何人从旁协助的情况下,“绘图员”的顶盖以很慢的速度自动升了起来,最后完全敞开了。有一枚齿轮的棱角从开口处露了出来,缓缓上升,很快整个齿轮就出现了——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巨大力量,正在将“绘图员”逐渐压缩到一起,内部空间变得越来越窄,乃至于没有空间留给这个齿轮,于是它只好逃逸出来。此刻,这枚齿轮逐渐滚动到“绘图员”的边缘位置,掉了下来,在沙地上直立着滚动了一小会儿,然后便停了下来,栽倒在一旁。可是与此同时,已经有另一枚齿轮在上升,接着是许多枚,大的、小的,多到几乎无法逐一分辨。所有这些齿轮的身上都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每当大家认定现在的“绘图员”里面无论如何都已经被清空了,再也不可能有任何新的齿轮出现时,一团数量特别多的齿轮马上就会再度现身。它们上升、落下、在沙地里滚几下,最后栽倒下来。在这整个过程中,犯人完全忘记了旅行家的命令,眼前的齿轮游戏使他感到特别开心。他总是想要赶紧抓住其中一枚,并且催促士兵想办法帮他,但他马上又吓得把手给缩了回去,因为这一枚还没来得及抓住,下一枚很快就跟上来了——这种态势令他感到害怕,至少在齿轮迅速接近时是害怕的。当他总算不再害怕,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抓取齿轮这件事上时,又错过了时机。

另一方面,旅行家却感到心慌意乱;机器显然要完蛋了;它的安静运行是个骗局;旅行家的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眼下必须赶紧去帮一下“耙子”上的军官,因为他此刻什么都做不了。但是,“绘图员”内部的齿轮持续不断地掉落,暂时占据了旅行家全部的注意力——因为一直在关注齿轮掉落的情况,他忽略了对机器其他部分的关注。当最后一枚齿轮离开“绘图员”之后,旅行家才想起来要弯下腰去看一看“耙子”。哪曾想到,马上又发现了新的情况,相比“绘图员”那些不断掉落的齿轮,“耙子”和“床”这边发生的才是更加令人感到惊骇的意外。“耙子”根本就没有正常运转,没有书写,只是不停地在往下刺,“床”也没有如往常那样慢慢翻动军官的身体,而是只会摇晃,不停摇晃着,将那身体循环往复地往针尖上挤。旅行家试图进行干预,可能的话,一定要让整个处刑过程完全停下来。军官想要完成的是一次酷刑,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称不上酷刑了,这等于是直接在杀人。旅行家伸出了双手,想要做些什么,但插着那具已经被刺穿了的尸体的“耙子”,现在已经高高升起,同时向着一侧转了过去——眼前这种情况通常在处刑进行到第十二个小时的时候才会出现。军官身上流出来的血汇成了成百上千条细流,但都没有如预想的那样跟水混合在一起,因为这次连水管都失效了,里面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流出来。好吧,眼下连最后一个步骤都失败了:尸体插在了“耙子”的那些长针上,没能从长针上顺利脱离,军官的鲜血如瀑布般倾泻,唯有尸体一直悬在土坑之上,没有掉下来。“耙子”想要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但它仿佛意识到了自己还没有摆脱负担,所以仍然停留在土坑上方。“帮个忙啊!”旅行家朝士兵和犯人喊道,伸出去的两只手,已经抓住了军官的两只脚。他的设想是,自己这边用力往下拉那两只脚,另外两个人到另一边去,抓住军官的脑袋往下拽,如此一来,应该就能将他的尸体从无数根长针上慢慢扯下来。可是现在那两个家伙却表现得犹犹豫豫,无法下决心过来帮忙;犯人甚至直接转过了身去,背朝着这边;无奈之下,旅行家不得不暂时放开军官的双脚,走到那两个家伙身边,驱赶他们,强迫他们来到军官的脑袋这边。当旅行家做这件事时,无意中瞥见了自己本不想见到的军官遗容。这副面容,就跟军官还活着时一样;找不到任何已经获得了解脱的迹象;别人能够从机器得到的东西,军官也没有得到;尸体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双眼睁开,表情栩栩如生,眼神平静且坚定,洞穿额头的是一根粗大的铁刺。

* * *[471]

当旅行家跟在士兵和犯人身后,来到流放地最早修建起来的一片房屋前面时,士兵指着其中的一栋房子说道:“这里就是茶屋了。”

这栋房子的底层,是一处深邃、低矮、形如巨大山洞般的空间,墙壁和天花板上遍布着烟熏火燎的痕迹。这处空间朝外的一面是完全向街道开放的。虽然名为茶屋,但这栋建筑本身,其实跟流放地的其他建筑没什么区别。在流放地,除了指挥部那座如宫殿般宏伟的建筑之外,其他建筑都很破旧。尽管如此,这些破旧建筑还是给旅行家留下了探寻历史遗迹的印象,透过这些建筑,他切实感受到了往昔时代的伟力。转眼之间,旅行家走得更近了,在两名同伴的簇拥下,他从茶屋前面的街道走到了茶屋外围,在那些摆放在外面的、空无一人的桌椅之间穿行,呼吸着从茶屋里面飘荡出来的凉爽而沉闷的空气。“那位长者就埋葬在这里,”士兵说道,“流放地的神职人员拒绝在公墓中为他安排一个位置。在被神职人员拒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没办法确定要将他埋在哪里,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大家才把他埋在了这里。军官肯定没有告诉过您这件事,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这是他这辈子最愧疚的一件事。甚至有那么几次,他想趁着晚上将长者的尸体给挖出来,可惜他每次都失败,每次都被人赶走了。”“墓穴具体是在哪里呢?”旅行家问道,因为他实在无法信任这个士兵,所以一定要问个究竟。哪曾想到,士兵和犯人听到这个问题之后,马上跑到他面前,一起伸出手来,指向墓穴所在的方位。两个人指的方向是完全一致的,而且肯定没有事先串通过,所以应该是可信的。指完之后,他们将旅行家带到茶屋的后墙那一块,那里也有客人,他们坐在杂乱摆放的一些桌子旁。这些客人有可能是码头工人,全都是些身强力壮的男人,蓄着短而亮的黑色络腮胡。所有客人都没有穿外套,衬衫也是破破烂烂的,显然是一群贫穷的、备受屈辱的平民。当旅行家走近时,其中一些人马上站了起来,身体贴着茶屋的后墙,面对着他。“是个外国人。”他们围着旅行家,交头接耳道。“他想看看那处墓穴。”于是,他们便将其中一张桌子推到一边,桌子下面真的有块墓碑。那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块石头,足够低矮,可以很好地藏进桌子下面。在这块石头上,有一行每个字母都刻得非常小的铭文;旅行家不得不跪下来读它。铭文的内容是:“此处安眠的是那位老指挥官。他的追随者们,眼下已无法具名,为他挖好了墓穴,放置了墓碑。有一则预言声称,指挥官将在若干年后复活,以这栋房子为起点,率领他的追随者们,夺回这片流放地。坚信并等待吧!”当旅行家读完这段铭文、重新站起来时,发现围绕在自己身旁的那些男人们,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仿佛他们跟他一起细读了这段铭文,觉得很可笑,想要邀请他加入讨论,并且赞同他们的判断似的。旅行家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些,在他们当中分发了几枚硬币作为打赏,等桌子被推回到墓穴上之后,便离开了茶屋,去了港口。

士兵和犯人在茶屋里遇见了几位熟人,这些熟人拖住了他们。不过,他们想必很快就摆脱了,因为旅行家才刚走到通往停泊船只的那条狭长栈桥的中段,他们就已经在后面追赶他了。这两个家伙恐怕想在最后一刻迫使旅行家带上他们一起走,当旅行家在下面跟一位小船的船长商量开往轮船的事宜时,两人飞快地跑下栈桥,途中始终保持着沉默——因为他们不敢大声喧哗,怕被其他人发现。可是,当他们好不容易跑到栈桥尽头时,旅行家已经在小船上了,船长刚刚解开缆绳。他们本可以直接跳上船,但旅行家从甲板上举起一根沉甸甸的、尾端打了结的缆绳,用它来威胁他们,成功阻止了他们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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