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24.家长的忧虑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24.家长的忧虑
本章字数: 6717

弗兰茨·卡夫卡:家长的忧虑

(本篇故事收录于即将出版的新书《乡村医生》当中[273]。《自卫》[274]周刊得到作家本人的授权,得以发表本文,荣幸之至。)

有人说,“Odradek”这一词汇来自于斯拉夫语,且试图通过这样一种假设来论证该词汇的形成过程。另一些人则认为它出自德语,只是受到了斯拉夫语的些许影响而已。然而,这两种假设都是模棱两可的,其不确定性反而确凿无疑地牵引出了如下结论:它们都不正确,都无法用来为这个词寻找确定的含义——这一点尤其证明了它们的不正确。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的不存在某种被称为Odradek的事物,当然也不会有人专门去做这样的研究。它乍一看去就像是一只扁平的、星星形状的捻线筒[275],而且上面看起来似乎确实缠满了麻线;但那些并不是完整的麻线,而是断断续续的旧麻线,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旧麻线系在一起,但同时又互相绞成一团,杂乱无章。况且,就连捻线筒的线圈也不止一个,而是从星星形状的中间位置伸出一根小横杆,然后在这根横杆上再加一根角度垂直的小横杆。这根添加上去的、角度垂直的杆子负责它的这一边,那一边则是由“星星”射出的其中一缕光芒来负责——借助这两股力量,整个结构可以像拥有两条腿那样直立起来。

看到它的结构,人们很容易就会想到,它以前肯定是具有一定目的性的,只不过如今这种目的性因为主体遭到破坏,变得残缺不全,已经不复存在了。然而,细究起来就会发现,情况似乎又并不是这样;至少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事实即如此;因为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可以证明这种推断的粗糙的表面痕迹,或者明显的断裂面;整体结构看起来固然荒谬无稽、意义不明,但却以自身独特的方式形成了一种逻辑上的闭环,让人感到是无懈可击的。而且,想要更进一步地去细究它的存在也是办不到的,因为Odradek的灵活程度非比寻常,仅凭凡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抓住它。

它交替地停留在阁楼、楼梯间、走廊、楼道里。有时连续几个月都见不到它的身影,那么一定是搬到别的房子里去了;但它又总是会折返到我们家来,这是不可避免的。有时候,当你走出家门,会发现它刚好靠在门前楼道的栏杆上,每当这时候,你都会觉得想要开口跟它讲两句话。自然,人们不会问它任何困难的问题,只会像对待一个小孩子那样去对待它——毕竟它生得如此细小,这就诱使你主动选择这样去做。“你[276]啊,叫什么名字呢?”人们这样问它。“Odradek。”它说。“那你住在哪里呢?”“无确定居所。”[277]它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但发出的笑声却极为特殊,是那种完全没有肺部吐息来支撑的笑声。听起来就像是落叶发出的沙沙声。而且,这通常就意味着对话的结束。实际上,就连这样一番简短的对话也不一定会发生;因为它经常一动不动、沉默良久,就跟一块同它看起来很像的木头似的。

我不禁徒然自问,以后在它身上将会发生些什么?它也会死吗?要知道,一切确定会死去的生命,在活着的时候总归是有某种特定目标的,它们会去做某些特定的事情,也正是这些事情消耗并最终磨灭了它们;但Odradek却并非如此。那么,莫非将来竟会有这么一天,它也将在我的孩子、还有我孩子的孩子脚下滚落楼梯,身后拖着麻线吗?它从来不伤害任何人,这点是显而易见的;可是,它的寿命恐怕比我要长得多——这个想法几乎令我感到锥心刺骨。

篇注:

本篇创作于1917年5月至6月间,初次发表于文学周刊《自卫》1919年12月19日刊,为1919年第51/52期合刊,是《自卫》的年末重点刊。篇首的一句话为编辑寄语,并非卡夫卡本人所写。

“Odradek”显然是卡夫卡笔下虚构出来的生物,可是与此同时,本篇的题目《家长的忧虑》也令人感到难以捉摸。此处的“家长”原文为“Hausvater”,但全文中完全没有出现过这一词语。仅从内容上来推断,它恐怕是在呼应结尾“我的孩子、还有我孩子的孩子”一段,因为其内容显然表示出叙述者对未来成为父亲后所怀有的忧虑。这段话中的逻辑极为严密:首先给出一段“众所周知”的公理,也即必朽生命的特征为“具有特定目标,会做特定事情”,以此来证明Odradek是永生不朽的。在此前提下,叙述者再来假设自己未来会有孩子,同时参考眼下Odradek与自己共生的状态,推论出Odradek将与自己的孩子共生。于是叙述者心中生出第一重“忧虑”,也即担心Odradek未来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孩子,不过这重忧虑立即就被他否决掉了,因为Odradek从来不伤害任何人——同时也借叙述者之口将之设定为“众所周知”;换言之,由于孩子必定是人类,所以Odradek不会伤害叙述者未来的孩子。第二重“忧虑”则是必朽对永生的自卑感,叙述者将之描绘为“锥心刺骨”的,可见这一重忧虑才是点题的决定性因素,全文亦在此处戛然而止,这同样符合卡夫卡短篇作品点到即止的风格,也是犹太寓言故事常用的手法。

值得注意的是,“Hausvater”一词直译虽为“家父”,但在奥地利德语中却泛指家长,因此本文在叙述者性别上其实也是模糊的。与此同时,“Hausvater”还是德语姓氏,如不考虑正文末尾提到的与孩子相关的内容,将其指认为名字同样说得过去。本文常被认为是卡夫卡超短篇作品中最具洛夫克拉夫特气质的一篇,据此可见一斑。

[273]收录于1919年Kurt Wolff出版社初版的《乡村医生》第95页,十四篇小说中的第十篇。

[274]Selbstwehr,一份独立出版的犹太人周刊。

[275]原文为“Zwirnspule”,是那种工业生产中使用的两头呈圆盘状、中间较细的缠线筒。与“扁平”类似,此处的“星形”同样是模棱两可的形容,其具体外形实际上很难想象。

[276]原文没有使用敬语,直呼“你”,这也是成年人对小孩子讲话时通常会使用的方式。

[277]值得注意的是,此处原文为“Unbestimmter Wohnsitz”,属于非常书面的、打官腔的说话方式,小孩子绝对不会这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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