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8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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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14906

格里高尔如今几乎什么东西都不吃了,只有当他碰巧路过准备好的食物时,才会咬上一口含在嘴里玩——他动辄就将食物在嘴里含上好几个小时,然后多半又会吐出来。起初,他还以为自己是对房间如今的状况感到难过,所以才不愿意吃东西,不过,他很快也就适应了房间里发生的各种变化。如今,在这个房间里放些没办法放在其他地方的东西,已经成为了大家的习惯,况且这类多余的东西还挺多的,因为寓所里有个房间现在已经租给三名房客[210]了。这些严肃的先生们——他们三个人都蓄着大胡子,这一外貌特征,是格里高尔有一次专门透过门缝确认的——对自己住所井然有序的要求高得出奇,而且,这种要求不仅仅局限在租住的房间里:他们既然已经租用了寓所的局部,那么寓所的整体自然也要考虑进去,尤其是厨房里的情况,更是他们关注的重点。他们完全无法忍受房子里存有多余的东西,甚至只是有些脏的东西,他们也受不了。此外,他们在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将大部分家具给带进来了。由于这个原因,寓所里原先就有的许多东西反而成了多余,卖肯定是卖不掉的,但就这样丢掉却也令人感到不太情愿。如此这般,这些东西就统统被挪进了格里高尔的房间里。就连灰箱[211]和垃圾箱也从厨房里挪到这里来了。女仆对一时之间用不上的东西下手非常快,总是干净利落地把它们直接扔进格里高尔的房间里;幸运的是,格里高尔通常只能看见上述的多余之物,以及抓住多余之物的那只手。女仆恐怕原本是打算在适当的时候再来取走这些东西,要么就是想先放在这里,等到积累了足够的数量之后,再一次性全扔出去的。但事实上,这些东西一直停留在女仆第一次扔进来时的位置上,除非格里高尔在各种杂物之间腾挪转向时,一不小心碰到了它们,改变了它们原本的位置,否则就始终保持原位。刚开始时是迫不得已,因为如此一来,实在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供格里高尔自由无障碍地爬行了。不过,后来他反倒从这种特殊的、布满障碍的爬行方式中体会到了越来越多的乐趣。虽然在接连不断的迂回转向之后,格里高尔总是累得要死,心情也很沮丧,不得不再次进入连续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的状态。

由于房客们有时也会在寓所里众人共用的起居室里吃晚饭,所以,通往起居室的房门在某一些日子的傍晚时分是关着的。不过话说回来,格里高尔对于房门的开闭与否根本毫不在意,他并没有趁着那些开门的日子溜出去,反而一直趴在自己房间里最阴暗的那个角落里——对于此事,家人们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次,女仆任由那道通往起居室的房门稍稍敞开着,没去管它,即便时间已经到了傍晚,房客们已经进到起居室里,灯也亮起来了的时候,那道门也依旧保持着开启状态。他们坐在餐桌的主人位,正是以前父亲、母亲和格里高尔三人吃饭的位置,只见他们展开餐巾,手里拿着刀叉,转眼之间,母亲便端着一碗肉出现在门口,紧跟在她身后的妹妹,手里则端着一盆堆得高高的土豆,饭菜全都热腾腾的,起居室里一时间雾气弥漫。房客们俯身端起摆在自己面前的那只碗,恐怕是想在吃饭之前先检查一下,事实果然如此——坐在中间的那位房客,似乎被另外两人视作他们三人当中的权威,此人果真切了一块尚在碗中的肉,显然是想瞧瞧它是否足够软嫩,是否需要送回厨房。与此同时,母亲和妹妹一直在旁边紧张地观察着他,眼看他满意了,她们才松了一口气,脸上开始显露出欣慰的笑容。

至于家人们,则是一块儿聚在厨房里吃饭。尽管如此,父亲在每次进入厨房之前,还是会特地先到这间屋子里来,手里拿着帽子,绕着餐桌走上一圈,并向房客们鞠一次躬。每当这时候,房客们都会站起身来,藏在大胡子下面的嘴巴里咕哝着一些听不懂的话。接下来,当他们三人独处、没有外人打扰时,就几乎是完全沉默地在吃饭。单就房客们吃饭这件事情上,格里高尔感到尤为奇怪的一点在于——吃饭时发出的各种嘈杂声音之中,用牙齿咀嚼食物的声音竟然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响起,出现得相当频繁,似乎是借此来向格里高尔表明,吃饭是一定需要有牙齿的,如果没有牙齿,哪怕长了一个世界上最漂亮的下颌,也是无济于事。“我确实是有胃口、想要吃些东西的,”格里高尔满怀焦虑地自言自语道,“但却不是他们吃的这些东西。哎呀呀,这些房客们倒是吃得挺不错,而我,却即将命丧黄泉!”

在这整段时期内,格里高尔都不记得自己可曾听到过小提琴发出的声音。但是,就在窥视房客们吃饭这件事的同一天晚上,他却听到了小提琴声——那声音是从厨房里传过来的。此时房客们已经吃完了晚饭,坐在中间的那位抽出一份报纸,给另外两人各发了一张,现在他们朝后靠在餐椅上,一边读报纸,一边还抽着雪茄。妹妹的小提琴才刚开始演奏起来,就引起了房客们的注意,只见他们站起身来,踮起脚尖,一路走到前厅通往厨房的那道门口,你推我、我挤你地站在了那里。厨房里面的人们想必是听到了他们在外面发出的声音,因为这时父亲突然从厨房里朝外喊道:“先生们恐怕不喜欢这种演奏吧?如果确实如此,演奏是可以立即停下来的。”“恰恰相反,”站在中间位置的那位房客开口道,“我们反倒想问一下,这位小姐愿不愿意到我们吃饭的房间来演奏呢?毕竟那里的环境要舒适、温馨得多。”“噢,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父亲喊道,仿佛他才是那个演奏小提琴的人似的。于是,房客们便退回到起居室里等候。不一会儿,父亲拿着琴谱架,母亲拿着琴谱,妹妹拿着小提琴过来了。随后,妹妹便开始默默做起演奏前的各种准备工作;父母亲因为之前从来没有对外出租过房间,所以在对待房客们的礼节上做得有些夸张——他们居然不敢坐到属于自己的扶手椅上去;于是,父亲只好斜靠在房门上,右手插进扣得严丝合缝的制服上的两颗纽扣之间;其中一位房客倒是专门为母亲搬来了一张扶手椅,她也就接受了这番好意,坐了下来——但房客只是随手将椅子放在了房间一处比较偏的角落里,母亲也并没有特意去挪动它的位置。

妹妹开始演奏了;父亲和母亲,他们守在各自所在的位置上,用目光专心致志地跟随着妹妹双手的动作。格里高尔也被小提琴演奏的声音给吸引住了,他鼓起胆量,稍微往前再进了些许。此刻,他的脑袋其实已经伸到起居室里去了。没办法,最近这段时期以来,格里高尔行事时对他人的考虑就是如此之少——对于这项事实,他本人几乎从来没有感到过丝毫惊讶;过去,对他人无微不至的体贴之心,曾经一度是格里高尔的骄傲。实际上,相比之前,他现在更有理由将自己给匿藏起来,因为他的房间里现在到处都是灰尘,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一点动作,也会导致浮尘纷飞,将他弄得满身脏兮兮的;还有线头、毛发、残羹冷炙——这些东西会粘在他后背上、挂在他身体边缘,无论他爬到哪里,都会随着他被拖曳得到处都是;如今,他对与自己相关的一切事情感到无所谓的程度已经大为增加,再也不会像前段时间那样,每天白天还要特地多次翻身,仰面躺在地毯上,借助地毯来揉搓背部,保持身体的相对清洁了。因此,尽管是在前述的这样一种现状之下,他依然没有任何羞怯之心,继续在起居室那一尘不染的地毯上一点点地往前推进。

不过话说回来,此刻倒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家里人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小提琴演奏当中;房客们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刚开始时,他们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紧挨在妹妹琴谱架的背面围观,因为站得实在太近,甚至都能看到琴谱上的音符了,这种行为肯定是会干扰到妹妹演奏的,因此,他们很快便低着头、刻意压低声音、议论纷纷地退回到了窗边[212],并且在那里站定了。与此同时,父亲也颇为关切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现在看来,情况真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些房客们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听到美妙绝伦、或者至少是能够作为饭后娱乐节目的小提琴演奏[213],但他们失望了,并且对整场表演都感到厌烦,仅仅是出于礼貌,才勉强愿意让自己的安宁继续受到打扰。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现在抽雪茄的方式——竟然故意将浓烟从鼻子和嘴巴朝着高处喷,从这副模样便可以看出,他们此刻情绪烦躁难安,神经已处在崩溃边缘。可是——妹妹演奏小提琴这件事是多么美好。她将脸颊偏向一侧,注视着琴谱上的一排排音符,目光审慎又悲伤。格里高尔又往前爬了一点,并且将脑袋紧紧贴在地板上,试图以此来尽可能多地接触到她的目光。音乐能够令他受到如此大的触动,既然如此,那他还算是动物吗[214]?此时此刻,格里高尔心中生出了一种感觉,仿佛是给他指明了通往某种未知食物的道路[215]。他下定决心要继续向前,要挤到妹妹跟前去,拉一下她的裙子,以这样一种方式来暗示她,让她带上自己的小提琴,跟他一起回到他的房间里去,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人配得上妹妹的表演,没有任何人会像他想要做的那样,对妹妹的表演给予足够的嘉奖。格里高尔下了决心,以后不打算再让妹妹离开他的房间了,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不要如此;他眼下这种令人感到恐惧的模样,将会第一次对他起到些许作用;到时候,他打算同时守住自己房间里的每一道门,并且还要冲着那些打算对房间发起进攻的人们嘶嘶怒叫[216];至于妹妹,她当然不应该是被迫留在他身边的——她理应是完全自愿的;她理应同他一道坐在那张贵妃椅上,低下头来,一侧耳朵贴在他身边,以这样一种姿势来倾听他讲话;他要告诉她,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以后肯定会把她送到音乐学院里去,要不是因为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如此不幸的变故,他早在去年的圣诞节——圣诞节恐怕早已结束了吧?——就已经将这一切向全家和盘托出了,无须顾虑任何反对意见,因为无论别人说些什么,他都不会理睬。经过这样一番解释之后,妹妹肯定会感动得泪流满面,这时,格里高尔就会努力将身体抬高到她肩膀的位置,并且去亲吻她的脖子——自从她进商店当售货员以来,她的脖子上就再没有系过丝带,也没有穿过带衣领的衣服,脖子就这样赤裸裸地露在外面了。

“萨姆沙先生!”中间那位房客冲着父亲喊了一声,直接用食指指了指正在朝着这边缓慢爬行的格里高尔,再没有多说哪怕一个字。小提琴顿时噤了声,中间那位房客先是一边摇着头,一边冲着自己的朋友们笑了笑,随后又朝着格里高尔那边看过去。父亲似乎认为,与其马上赶走格里高尔,倒不如先想办法安抚一下房客们的情绪,虽然他们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激动的模样,而且,相比之前的小提琴演奏,他们恐怕觉得格里高尔反而更适合作为一种饭后娱乐节目。总之,父亲急忙赶到房客们面前,张开双臂,试图将他们强行带回房间里去,同时用身体遮挡住他们的视线,不让他们看见格里高尔。现在他们真的开始变得有些生气了,不知道是因为父亲眼下的行为,还是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这样一项事实:他们原来是有格里高尔这样一位室友的,但却完全被房东给蒙在了鼓里。于是,他们一面要求父亲对此事做出解释,一面抬起手臂,焦躁不安地拉扯着自己的大胡子,同时缓慢地朝着自己的房间退去。妹妹原本已经陷入到了小提琴演奏突然被打断时所产生的恍惚感当中,垂下来的手里一直握着小提琴和琴弓,无意识地保持着演奏的动作,目光依旧注视着琴谱上的那一排排音符。不过,在父亲和房客们对峙僵持的这段时间里,她成功克服了这种恍惚感,重新振作起了精神,将乐器往母亲的膝盖上一放,跑进了房客们租住的那个房间里——母亲依旧坐在那张扶手椅上,呼吸困难,喘着粗气。与此同时,在父亲的催促下,房客们也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接近自己的房间。可以看到,在妹妹熟练双手的操持下,房间里那张床上的被子和枕头仿佛飞到了空中,然后自动变得整整齐齐地落了下来。在房客们还没回到房间里之前,她就已经为他们将床铺完全整理好,并且迅速退了出来。可是,这时父亲似乎又一次受到了自己固执性格的影响,完全忘掉了之前对房客们所持的恭敬态度:他不停地推搡、驱赶他们,将他们一路赶到了房门口,直到站在中间位置的那位房客摆出暴跳如雷的姿势,狠命跺了一下脚,才终于让父亲停了下来。“我在此严正声明——”他开口道,同时抬起一只手来,目光也扫向母亲和妹妹,“考虑到这套寓所、以及这个家庭当中普遍存在着令人作呕的现象,”——讲到此处,他毫不犹豫地往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我要求即时取消对我房间所履行的租约。当然,我也无需为自己在此居住的这段时期支付哪怕一分一厘的房租。恰恰相反,我还会考虑是否要向您正式提出任何赔偿方面的要求——请您不妨相信我,名正言顺的索赔理由是很容易就能够找到的。”说完这番话之后,他便沉默不语,直视前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回应似的。果然,他的两位朋友马上就想到了自己该说的回应:“我们也要求即时取消租约。”说罢,他抓住门把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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