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52.敲击院子大门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52.敲击院子大门
本章字数: 9819

那是夏天,一个炎热的日子里。我走在回家路上,跟我妹妹一起,从一道院子大门前经过。我不知道,她敲击那道院子大门究竟是想要故意捣蛋呢,还是不小心错打了一下,抑或只是举起拳头来示威,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打下去?再往前走一百步,走到向左拐弯的那条公路上之后,就到了这座村子里。我们对它并不熟悉,可是,在抵达第一栋房子时,人们立即冲出来向我们挥手致意。其中一些态度很友好,一些明显是在发出警告,甚至还有一些显得惊慌失措,因为害怕而朝我们低头鞠躬。他们指着我们刚刚经过的院子,提醒我们敲击大门一事。他们说,院子的主人将会起诉我们,调查很快就会开始。我非常冷静,同时嘱咐我妹妹,让她尽管放心。她可能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也没有敲击;就算她真的做过,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会找到相关证据。我试图让我们周围的这群人理解这点,他们确实也十分认真地在听我讲解,但自始至终都在回避讨论,不对我的看法做出任何评判。等我讲完之后,他们又说,不只我妹妹,还有我这个哥哥,也会受到指控。我礼貌地微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这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回头望向那个院子,仿佛在眺望远处升起的滚滚浓烟,只等火焰冲天的那一刻到来。果不其然,我们很快就看到有几个骑手冲进了大开的院门。尘土飞扬,笼罩了周遭一切,只有高高的长矛尖头还能勉强瞥见。这支队伍才刚刚消失在那个院子里,似乎立即就掉转了马头,开始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奔来。我催促妹妹,让她赶紧离开,我打算独自承担这一切。她拒绝了,不让我一个人留下来。我说,既然如此,她至少也应该先去换一下衣服,这样她就可以穿着更得体些的衣服,站在那些先生们面前了。她总算同意,独自踏上了漫长的归家之路。骑手们已经来到了我们这边,仍然骑在马背上,向我询问妹妹的下落。她眼下人不在这里,我拘谨地回应道,不过稍后会回来的。他们对这个回答几乎无动于衷;在他们看来,似乎最重要的反而是找到了我。负责的主要有两位先生,其一为法官,是位年轻有活力的男士,以及他沉默寡言的助手,人们称他为阿斯曼[403]。我被要求进入村中一位农户家的客厅里。于是我就慢吞吞地动作起来,摇晃着脑袋,摆弄起自己的吊裤带,在先生们凌厉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地往里走。当时我仍然几乎相信,只需一句话就足以将我这个城里人从这帮乡巴佬的围困中解救出来,甚至还能不失体面。哪曾想到,当我跨过客厅的门槛时,法官已经蹦到了前面,在那里等我了,他开口道:我可真为这个男人感到惋惜哪。毫无疑问,他所指的并非我眼下的状况,而是将要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这客厅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间牢房,不再是农户家的客厅了。地上铺着大块的石砖,漆黑的、完全裸露在外的墙壁,墙上有个地方装了只铁环,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半是木板床、半是手术台的玩意儿。

从此以后,除了监狱里的空气之外,我还能尝到其他空气吗?这是个大问题,或者说得更准确些,如果我还有机会获释的话,这才成其为问题。

篇注:

选自《中国长城建造时》初版第九篇,完成于1917年4月。《敲击院子大门》同样是卡夫卡最重要的短篇作品之一,在这篇寓言式散文中,叙述者兄妹俩偶然犯下了某种未经授权的越轨罪行,导致叙述者进入到了某处遵循怪异秩序的空间里,最终很可能因此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彻底失去了自由。从寓言的最后一句话中,读者才真正了解到,叙述者其实是在监狱中讲述自己的故事。

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本篇的故事发展遵循了悬疑小说的写作手法。篇首对时间、地点、角色的介绍是平静而自然的。然而,随着“我不知道”这一悬念的出现,一起麻烦的事件通过后置定语从句的方式被引入到了故事当中。叙述者对故事的描述整体上是线性的,但叙述者与读者其实只是表面上处于相同的认知维度。最后一段相比之下虽然极为简短,却很值得玩味,因为叙述的角度突然发生了变化:最后一段第一句的问句承接了线性主体部分末尾处急转直下的情节,即认为农户家的所谓“客厅”很像是一间牢房的判断。一旦读者在认知中将客厅理解为牢房,那么最后一段起首的疑问句当然并不突兀——它完全可以被视作一个骗局,即叙述者看似被要求进入农户家的客厅,实际上却进入了带有拷问刑具的牢房里。出乎意料的是,最后一段第二句的补充说明实现了颠覆性的反转,即叙述者的讲述本身就是在狱中进行的,因为他此时感叹的已经是自己是否还能获释的问题了。德语时态比英语要简单,而且恰恰没有“正在进行”的时态,对事件“正在进行”的表述往往是通过状语逻辑来完成的。在本篇中,卡夫卡巧妙地利用了德语语法的这一特点,模糊了时态;叙述者的多次自我剖白,不仅暴露了线性时间上对“现状”的一系列判断错误,同时还起到了误导读者的作用。

对于熟读卡夫卡作品的读者们而言,本篇中能够隐约见到卡夫卡其他许多作品的影子。比方说,在《判决》和《地洞》中,同样出现了以积极开端搭配死亡或毁灭结局的架构;熟知某种古怪秩序的村民,最初极度自信但随后却在村子里处处碰壁的主角,与《城堡》如出一辙;牢房里的陈设,半是木板床、半是手术台的古怪设施,令人联想起《在流放地》;带来噩运的不祥大门这种象征,诚如《在法律的大门前》。

若要对本篇追本溯源,早期作品《大马路上的小孩子》或许可以被视作《敲击院子大门》的积极版本:在夏天傍晚的场景中,孩子们开开心心地踏上旅途,通篇洋溢着热情高昂的情绪。最后,充当叙述者的那个孩子背离了人群,趁着夜色,独自朝着南边的小镇走去——在篇末的童谣中提到关于这个小镇的特征,即居民都是异类,是不睡觉的傻瓜。实际上,这种遵循“古怪秩序”的设定与本篇是完全一致的,但是,《大马路上的小孩子》并没有对违反规则的行为给予惩罚,也没有任何与消极、失败、毁灭相关的暗示,虽然有一些超现实的、或者说是浪漫的描述,但它整体而言是积极的、有希望的,甚至有点像是卡森·麦卡勒斯所写的那些以十岁以下儿童为主角的小说。十多年后,卡夫卡的情绪表达在情节相似的《敲击院子大门》里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变成了负面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四年里,作家的健康每况愈下。完成《敲击院子大门》四个月后,1917年8月,他的肺病终于彻底爆发。

在欧洲,受到外出时兴奋情绪的感染,突然伸出手来敲击偶然遇到的某处院子大门,这是一个独属于年轻人的即兴动作,可以说基本上是无害的,就算被院子主人撞见,至多也就笑一笑,互相打个招呼致意一下即可,无论是叙述者还是读者,恐怕都不会认为这样的动作将会招致司法上的严酷惩罚。叙述者与读者之间的区别在于,叙述者其实是隐约知道有这样一套体系存在的,从他让妹妹赶紧回家换衣服,否则在见“那些先生们”时会显得不体面这点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可想而知,敲击大门的行为触碰到了某种陌生的、在暗处运行的秩序。大门后面潜藏着不可理解、违背常识、极具威胁性的法律体系——这是卡夫卡具有法律背景的经典威胁性场景之一。上述场景在长篇小说《审判》中得到了最有力的表达,从主题思想层面来看,本篇可被视为《审判》的缩略版本。

值得注意的是,叙述者实际上并没有敲击大门,真正做出动作、但也不一定确实这样做过的其实是他妹妹,但他却代替妹妹接受了惩罚。某种程度上而言,故事描绘了一种特定的兄妹相处模式,即由兄长来承担罪责,保护年幼的妹妹,它很可能呼应了现实中卡夫卡与他三个妹妹之间的关系。在这个不算典型的布拉格犹太商人家庭中,作为家中长子的卡夫卡一直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与他相比,由于没有肩负作为继承人的责任,妹妹们反而很容易就能在家中获得更多尊重,甚至经常能够违背父亲的意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卡夫卡特别欣赏妹妹奥特拉[404],本篇中的妹妹角色显然跟奥特拉平日里的假小子形象很相似,因为她总是非常勇敢,敢于反对父亲独断专行的霸权——她的这种行事风格被具象化为“敲击大门”这种带有反叛意愿的行为,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化身为叙述者的卡夫卡想以兄长的方式来保护她,于是便安排她在夏天夜晚独自回家,而他则选择牺牲自己,独自步入黑暗。

[403]A?mann,德语姓氏。其中的“a?”为动词“吃(essen)”的过去时直陈式,“mann”是“男人”的意思。

[404]Ottla,即Ottilie “Ottla” Kafka (1892—1943),她是卡夫卡最小的妹妹,1943年死于奥斯维辛集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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