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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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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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16280

柯蒂斯结束了自己大获全胜的飞行,返航归来,连看也不往我们这边看一眼,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摘下头上戴的便帽,朝观众看台这边致了致意。与此同时,布莱里奥也开始进行一次路程较短的环飞[61]——现场的所有人早在起飞之前就相信他肯定能够成功了[62]!没有人搞得清楚,眼下连绵不断的鼓掌喝彩声,究竟是给柯蒂斯的,还是给布莱里奥的,抑或是献给罗杰尔的——属于他的那台庞大而沉重的飞行机器,现在也已经直冲云霄、遁入蓝天了。罗杰尔端坐在驾驶舱内的一堆操纵杆前面,那模样仿佛一位端坐在写字桌前的绅士,如果有人要到他身边去,只能通过他背后的一架小梯子来完成[63]。此刻,他的飞机盘着小圈,螺旋上升,已经超过布莱里奥的飞行高度,将布莱里奥变成了他的观众,而且他还在不停向上爬升。

如果我们还打算坐马车离开的话,那么现在就是退场的最佳时机:很多人已经开始从我们身边朝外挤了。每个观众都知道,罗杰尔眼下的这次飞行仅仅是一次试飞而已,因为现在已经快要到晚上七点了,所以这次飞行的成绩是不会被大赛官方正式记录在案的。在飞机场前面的那块开阔场地里,专职司机[64]和侍者们站在他们该站的位置,正冲着天上的罗杰尔指指点点;飞机场外,靠近飞机场前面开阔场地的另一块空地上,散停着很多辆出租马车,马车夫们站在自己的座驾旁边,也冲着天上的罗杰尔指指点点;三列火车——甚至连最后一节车厢的缓冲器[65]上都已经站满了人——此刻却也因为罗杰尔而一动不动,不肯开走。很幸运,我们弄到了一辆马车,马车夫驾车时直接就蹲在我们前面(因为这辆马车上并没有配专门的车夫位[66])。我们终于再次恢复了自由身,乘着马车启程了。马克思[67]对于此事的评价颇为中肯:跟此处这种活动类似的那一类大型活动,实际上同样可以——也应该在布拉格举办。马克思认为举办的不一定非得是竞技飞行类活动,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举办的仍旧是竞技飞行,那也是值得的,反正邀请一位飞行员过来参加活动,总归不是件难事,而且,没有任何一位参与者会败兴而归。这样一类事情,或许确实就是如此简单:眼下莱特正在柏林飞[68],接下来布莱里奥又会在维也纳飞[69],莱瑟姆[70]也要在柏林飞。既然如此,布拉格这边只需要说服这些人稍微绕点路、顺道过来一趟就行了。一路同行的我们另外两个人没有对此给出任何回应,因为首先呢,我们都已经很疲惫了;第二,实际上也并不存在任何需要特地提出反对意见的动机。此时此刻,我们所走的这条路仿佛正在旋转,罗杰尔所在的位置已经如此之高,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眼下恐怕只能通过星星来确定他的方位了。才刚想到这点,星星瞬间便在已经变暗变黑了的天空中出现了。我们并没有特地停下来,并没有专门转过身去看罗杰尔:罗杰尔仍然在继续往上升,但我们却就此与他分道扬镳,遁入到了乡间田野里[71]。

篇注:

本篇创作于1909年9月,发表于1909年9月29日刊行的《波希米亚德文报》。多年以后,马克思·布罗德在自己所撰写的《卡夫卡传》中也选入过本篇,但内容与报纸刊载版相比略有出入:篇首部分多了一大段类似日记纪实性质的描述,篇末马克思的那番评价则有所删减。两相比较,马克思提供的所谓“完全版”反而削弱了本文的小说性,反而是卡夫卡最初刊载在报纸上的版本更佳,因此本书译本最终以报纸版为准。

[15]Brescia,意大利北部古城,在米兰以东阿尔卑斯山南麓的谷地南端,紧邻意大利北部城市米兰。在卡夫卡所处的年代,布雷西亚定期举行飞行表演。本文即为卡夫卡与好友马克思·布罗德等人一道前往布雷西亚观看飞行表演的后一天起开始创作的。

[16]本篇自最初发表文本译出,故附有作者信息。下同。

[17]原文为“Grand Büfett International”,意为提供全球各地美食的自助餐厅,在当时一些经常举办会展的城市里非常流行。

[18]此处所指的可能是意大利萨沃亚荣誉骑兵队,该骑兵队成立于1692年,是意大利最古老、最辉煌的一支骑兵部队。一战前,萨沃亚骑兵队长期驻扎于米兰市郊。

[19]意大利曾经使用的货币单位,最初发行于1861年。二十世纪初,里拉在欧洲各种货币当中是颇为值钱的,基本与奥匈帝国的货币单位克朗等值。

[20]Otto,卡夫卡读大学时期的一位好友,研读的是心理学。

[21]原文为“Tarif”,在德语国家十分普遍的租赁报价模式,无论是乘坐出租车、地铁等公共交通,还是使用有线电视、手机、网络等设施,都会有一份内容极为详尽的价目单,将租赁方式提供的不同服务明码标价。

[22]一里拉等于一百分,意大利语为“centesimi”,单数为“centesimo”。后来意大利里拉大幅贬值又兼发行新钞,便废止了“分”这一货币单位。

[23]此处的感慨对应的是本篇第一段的内容,关于马车夫的插叙已经结束。

[24]原文为“Giebelfelder”,在西方建筑中,指檐部上面的三角形山墙,是立面构图的重点部位。

[25]原文为“Apparat”,这是卡夫卡所在那个年代的人们对“飞机”这种尚属新奇事物的普遍称法,如今仅在机库等少数专业领域还保持着这种称法。

[26]原文为“Trikolore”,欧洲国家的国旗(主体)几乎都是三色旗,少数不是三色旗的国家也基本拥有能够代替的三色纹章旗帜。

[27]Cobianchi。

[28]Cagno。

[29]Calderara,即马里奥·卡尔代拉拉(Mario Calderara,1879—1944),意大利航空事业先驱。在布雷西亚1909年9月举办的这场国际盛事开始之前三周,一场飓风侵袭了当地,摧毁了卡尔代拉拉的机库和飞机,但他赶在布雷西亚正式举办的拉力赛之前成功修好了飞机,并在之后获得了八个奖项中的五个,因此成为了意大利举国皆知的英雄人物——但这一切都发生在卡夫卡和朋友所亲历的文中场景之后。

[30]Rougier,即亨利·罗杰尔( Henri Rougier,1876—1956),法国航空事业先驱。

[31]Curti?,即格伦·柯蒂斯( Glenn Curti?,1878—1930),美国航空事业先驱,美国水上飞机方面的著名航天器设计师和飞行家。柯蒂斯是世界上第一位驾驶自制水上飞机实现水面起飞并安全降落的人。

[32]Moncher。

[33]原文为“Tridentiner”,是意大利城市特伦托(Trento)被奥匈帝国占领后沿用的德语名字所对应的市民称法。特伦托是意大利最北部的重要城镇之一。1866年普奥战争奥地利战败,特伦托连同所在区域一并被意大利王国夺回。1870年意大利借普法战争之机取得全境统一之后,特里恩特才逐渐开始接受自己已经是一座意大利城市的事实,故有文中说法。

[34]由于奥匈帝国是所谓的“双元帝国”,所以并不存在官方认可的共同国旗。在帝国的奥地利地区使用的是奥地利传统的黑黄双色旗,匈牙利地区使用的则是红白绿三色旗。文中作者所指的,是奥地利帝国的黑黄双色旗。

[35]Anzani。

[36]指Louis Blériot (1872—1936),法国著名发明家,飞行家,以在1909年7月25日成功完成人类首次驾驶重于空气的飞行器飞越英吉利海峡著名。本文完成于1909年9月,刚好在布莱里奥飞越英吉利海峡之后不久,在当时,他是绝对的风云人物。

[37]由贝内特于1835年创办的一份英文报纸。1846年,《先驱报》最先向欧洲发行海外版。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该报发行量为6万份,超过《太阳报》,成为当时美国规模最大的报纸。

[38]原文为“Startkatapult”,该装置由英国人发明。当时的弹射器从结构上讲,有落重式、弹簧式、飞轮式等。1909年前后的飞行表演,使用的弹射器多为落重式和弹簧式。

[39]指爵位至少在子爵以上的贵族。1947年成立共和国后,意大利已废除贵族制。

[40]Alfred Leblanc(1869—1921),阿尔弗雷德·勒布朗的年纪比布莱里奥还要大几岁,但却愿意拜布莱里奥为师。勒布朗本人也是法国赫赫有名的飞行员。

[41]Principessa Laetitia Savoia Bonaparte,意大利语。这位公主的世系来自夏尔·吕西安·波拿巴,法国波拿巴家族在意大利的一支,是赫赫有名的拿破仑·波拿巴皇帝的亲戚。

[42]Principessa Borghese,意大利语。博尔盖塞家族是一个起源于锡耶纳的意大利贵族世家,该家族于十六世纪举家迁至罗马,在卡米洛于1605年当选为教宗保禄五世后,家族的权势以及财富开始快速提升。

[43]Contessa Morosini,意大利语。莫罗西尼家族世袭伯爵爵位的最后一名成员,出生于1886年。

[44]Marcello Borghese,博尔盖塞家族成员,著名的花花公子。

[45]Gabriele d'Annunzio(1863—1938),意大利著名剧作家。邓南遮是意大利文坛上的唯美派文学巨匠,也是当时政坛上可与墨索里尼并驾齐驱的人物。

[46]Conte Oldofredi,家族历史颇为悠久的意大利贵族世家。

[47]意大利曾经有正式的贵族法院。平民要想取得贵族爵位,必须首先由完全是贵族组成的委员会审核通过,然后推荐给贵族法院裁决批准,再正式颁发爵位。文中所言有揶揄邓南遮的意思。

[48]Giacomo Puccini(1858—1924),意大利著名歌剧作曲家,代表作有《图兰朵》与《蝴蝶夫人》等。

[49]原文为“Trinkernase”,发生在面部的一种慢性炎症性皮肤病,鼻头膨大呈红色,多见于三十至五十岁中年人。酗酒的男人常常会长出这种鼻子,因而得名。

[50]此处卡夫卡所指的是西亚女性佩戴面纱的方式。

[51]此处指每次飞行表演之间的观众休息时间。

[52]原文为“Monoplan”。早期飞机常见是双翼甚至三翼结构,一战时期赫赫有名的德国王牌飞行员“红男爵”曼弗雷德·冯·里希特霍芬所驾驶的就是双翼和三翼战斗机,直到二战前后,单翼机才因为材料的发展而真正流行起来。文中布莱里奥所驾驶的单翼机其实并非现代常见的单翼机,而是一台被称为“布莱里奥XI号”的早期改良版单翼飞机,整体结构类似一只被撑起的风筝,非常轻盈。

[53]此处所指的是正在驾驶飞机的布莱里奥。因为“布莱里奥XI号”的机身框架部分完全是用木头制成的,除了机舱有几处遮挡外,其余部分完全以木框架的形式裸露在外,看起来就仿佛是“一个人被关在用木头制成的框架里”一般。

[54]原文为“Biplan”。以当时的科技而言,双翼机是极为流行的,因为机翼总面积较大,相比三翼机而言,操控性更好。尽管双翼机飞行速度较慢,但这并非当时飞行家们在意的问题。

[55]这句话是相对于布莱里奥的飞行特技表演而言的。虽然布莱里奥并没有在布雷西亚破任何飞行时间纪录,但他的表演在观众们眼中看来是需要非凡的勇气才能完成的。与之相比,虽然柯蒂斯破了五十公里飞行的最短时间纪录,但他却并没有展示出什么飞行特技,只是枯燥简单地在空中飞行而已,所以观众们反而会误认为破这个纪录也并非什么难事。

[56]此处所指的是Lena Pearl Neff Curtiss(1879—1951),她坐在自己丈夫的飞机驾驶员位置的照片多次登上过报纸,因此每个人都知道她的样貌。

[57]原文为“Voisinflieger”,该词为人名加德语的组合,“Voisin”是指法国的伏瓦辛兄弟所创立的同名飞机制造公司,成立于1906年,在军迷中习惯使用“瓦赞”这一音译。罗杰尔的伏瓦辛飞机是1910年前后世界上最著名的飞行器之一,装有一台名为“Gn?me Oméga”的引擎,是一架改良型双翼结构飞机。

[58]原文为“Zodiac”。在1909年,这是法国一家专业的飞艇生产厂商Société Fran?aise des Ballons Dirigeables所制造的最新型飞艇产品名,“十二宫I型”是该厂生产的第一款可折叠型飞艇。但是,在布雷西亚盛典之后,他们正式开始以“十二宫”这一名称生产飞机,并且大受当时市场欢迎。

[59]原文为“Wrightflieger”,英语+德语组合词。此处的“莱特”即“莱特兄弟”,是现代飞机的发明者莱特兄弟所创立的品牌。1909年,莱特兄弟刚刚在美国组建莱特飞机公司。虽然作为飞机发明者,他们的同名飞机产品很有名气,但其技术实际上是落后于诸多竞争对手的。

[60]此处所指的是卡尔代拉拉当时正在奋力抢修自己那台“莱特”牌飞行器,以便及时参加拉力赛的传闻。实际上,卡尔代拉拉前后总共花了九天时间,最后成功修好了自己的飞行器。卡夫卡在本文中所言非虚,或许是因为已经知道后续的事情,才故意这样写的。

[61]原文为“Kreisflug”,飞行术语,类似跑道赛车中的概念,指飞机进行一次闭环飞行。

[62]事实上,限于当时的科技水平,环飞是经常会中途失败的,即使路程较短也一样。

[63]这是因为罗杰尔这架特制的伏瓦辛改良型双翼飞机机身非常巨大,驾驶舱位置离地几乎有一人高。

[64]此处用的是德语化的法语词“Chauffeure”,指专门为富豪权贵开车的专职司机。

[65]原文为“Puffer”,指车厢与车厢之间相互挂连,传递牵引力的部件。欧洲车厢标准通常为每车厢首尾各安装两套缓冲器。火车在行驶时,缓冲器上本来是不可能站人的,但最后一节车厢尾部的缓冲器因为没有再跟任何车厢对接,所以是空置的——如果连空置的缓冲器上都必须要站人,可见火车上有多么拥挤不堪。

[66]原文为“Kutschbock”,指西方马车车厢上标配的、在乘客车厢前方装备的高凳。这种高凳一般都可以调节高度,以便让马车夫的视线能够高过马平视前方时的视线,这样才好看清路面,安全驾驶。卡夫卡在文中的描述,暗示这是一辆被随意改造来揽客的黑车,否则不会连车夫位都没有。

[67]即卡夫卡的好友马克思·布罗德。

[68]此处所指的是莱特兄弟中的奥维尔·莱特于1909年在德国柏林滕珀尔霍夫所进行的试飞活动,这是莱特兄弟为了在欧洲推广自己品牌飞机所进行的众多试飞活动之一。位于滕珀尔霍夫的试飞场地后来建成了柏林第一座机场——滕珀尔霍夫机场。1926年,汉莎航空亦在此成立。

[69]作为奥匈帝国这种双元帝国的子民,讲德语的民众实际上是更倾向于将维也纳视作帝国首都的。因为匈牙利作为奥匈帝国之中的一员,之前一直是受奥地利帝国统治的,仅仅因为奥地利帝国在十九世纪积弱难返,才最终选择了建立奥匈帝国这一折中方案。作为联邦性质的帝国,现代捷克的前身波希米亚王国早在1620年就已经被奥匈帝国的前身——哈布斯堡王朝统治的奥地利帝国所吞并,因此,在卡夫卡撰写本文的年代,捷克民众对布拉格的认知实际上类似于联邦制国家的州首府。

[70]Latham,即休伯特·莱瑟姆(Hubert Latham,1883—1912),法国航空事业先驱,花花公子,冒险家。29岁时在非洲遇难。

[71]原文使用了德语化后的意大利语“die Campagna”,在意大利语中是“乡村绿地”的意思,意大利南部亦有一个同名大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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