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抱怨说，智者的话语总是只有比喻，根本不适用于日常生活，而我们要面对的却只有日常生活。当智者说“过去吧”的时候，他的意思并非真的指某个人应该要走到另一边去——当然啦，假设走到另一边有足够价值的话，还是值得一试的——事实上，他指的是关于另一边的某些传说，某些我们完全不知道的东西，甚至连他本人也无法对此进行详细具体地说明，如此这般，对于我们自然没有任何帮助可言。所有这些比喻其实只想向我们阐明同一个道理：不可理解的东西就是不可理解的，但这个道理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们每天都在劳心劳力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所以有一个人就说：“你们又何苦要拒绝呢？一旦你们随比喻行事，你们自己就会变成比喻，如此一来，就可以从日常辛劳中解脱出来。”

另一个人说：“我敢打赌，这也是个比喻。”第一个人说：“你赢了。”

第二个人说：“不幸的是，只是在比喻中赢了而已。”

第一个人说：“不对，是在现实中赢了；在比喻中，你输了。”

篇注：

选自《中国长城建造时》初版第四篇，这是一则寓言式短篇，内容涉及到比喻的本质，创作于1922年秋。原稿无题，由布罗德整理、命名并出版。

卡夫卡原稿中，第一句的原文为“许多人抱怨过（beklagten）”为过去时，布罗德在结集出版时将其改为了现在时（beklagen），但其后详细论述的部分仍保留原稿中的过去时。

开篇的“许多人”未指明具体对象，很明显是对普罗大众的泛指，简短地论述了比喻的性质，并且明确指出比喻对普罗大众所过的日常生活是完全无用的，因为它涉及到的是不可理解的“另一边”，普通人却只会与这个世界做斗争，两者之间似乎并没有交集。此处的“另一边”原文为“andere Seite”，是非常泛化的称法，意义不明晰。有部分研究认为此处隐晦地包含了“死后世界（Jenseits）”的意思，因为文中明确提到“某些传说”，且普罗大众在误会智者比喻的同时，将“另一边”描述为普通人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到达的地方，在“有足够价值”的情况下“值得一试”——很可能是在暗示自杀，更何况自杀行为在卡夫卡作品中并不鲜见，《判决》主角最后的选择即是如此。卡夫卡作品中的自杀经常以隐晦但确切的方式表达出来，这也是此处“另一边”暗指自杀的理由之一。

另一种说法则认为智者口语化的呼吁“过去吧（gehe hinüber）”的确是泛指，本质上类似于尼采的“超越”，与此同时，它也的确是一种比喻，在拉丁语中，甚至连“跨越”和“超越”都是同一个词“transcedere”——智者所指的当然不是这个世界上的目标，因为超验的东西对人类而言是无法达到的，所以智者本人也“无法对此进行详细具体地说明”，它也符合后文中对更大概念范围内“所有这些比喻”的界定，即“不可理解”。

文章的后半部分变成了两人之间辩经式的简短讨论。在这段讨论中，比喻的超验性既得到了说明，也被带到了荒谬所辖的范畴内。第一个人是超验性的代表，第二个人则是实在界的代表。两人一致认为，能够遵循比喻规则的人本身就会变成一个比喻，且这个变成比喻的过程本身也是个比喻。上述说法其实是个文字游戏，它同时也涉及到比喻的内核，即通过甲、乙两者间的相似之处来阐明其中任意一方。遵循比喻规则，意味着与比喻之间达成了“具备相似性”的要求，被比喻成“比喻”，当然就成为了比喻，这个过程自然也是比喻——以常理来看，当中存在偷换概念之处，因为部分特征并不能代表所有。但在超验主义视角下，两者之间可以实现“不可理解”的等同，这也正是两人之间对输赢判断的分歧所在。如果将超验性与实在界视为两个球体，那么比喻就好比联通两者之间的管道，无论身在哪个球体中，都只能透过窥视管道来判断另一个球体内部的情况，这种“管中窥豹”式的判断当然不可能是全面的。对于第二个人而言——此人代表实在界，或者说是实在界的象征——他判断自己赢在超验世界里，对于实在界无任何帮助，因此是“不幸”的；而对于第一个人，他在超验世界判断第二个人赢在了实在界，但在超验世界里输了。同样以常理来推断，这两人的判断至多也只在自己所代表的球体内才是正确的，换言之，第二个人的打赌在两个球体内都输了：尽管由于视角不同，依然存在着赢的共识。可是实际上，由于他们判断的是比喻这个管道本身，所以同样是“超越”了球体在进行判断，从这个方面讲，本篇又一次起到了犹太寓言的功用，即跳脱出常理之外的理性，某种灰色地带，因为神秘或者说模糊而“不可理解”，卡夫卡热衷于此。

文中“关于比喻的比喻”显然是一个元比喻，由比喻自身接管了本应存在喻体的结构。作为一则犹太寓言，对话在最后一句话达到高潮并迅速结束，也是其典型特征。当然，从这则寓言中得出的教训仍然是模糊不清或者说是难于理解的，它恐怕只是假装解释了比喻的本质，以某种卡夫卡式创作的纯粹范式，反复逃避本质并解构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