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7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07
本章字数: 16791

父亲刚才已经从餐具柜上放着的那只果盘里取来了苹果,并且用苹果装满了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虽然眼下还没有办法很好地瞄准,但还是一只苹果接着一只苹果地朝着格里高尔扔了出去。这些小小的、红色的苹果仿佛通了电一般,在地上滚来滚去,互相碰撞。有一只扔出的时候没怎么使上劲的苹果,从格里高尔的背部刮擦了过去,摩擦一段后就滑落到地上去了,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可是,马上就有另外一只苹果——紧接着这只苹果之后扔过来的那只——它跟之前那只苹果完全不一样,竟然直接钻入到格里高尔的背里去了;被击中之后,格里高尔还想要继续蹒跚前行,仿佛只要换个地方,背后这股来势汹汹、出乎意料之外的疼痛就会瞬间消失不见似的;哪曾想到,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给钉在了地上,所有的意识完全涣散、消失,身体直接瘫软了下去。只是,当他最后还能看一眼房间里时,他看到自己房间的房门猛一下被拉开了,母亲急匆匆地朝着不停尖叫的妹妹跑去。母亲身上只穿着内衣,因为妹妹在她昏迷的时候为了让她保持呼吸通畅,给她把外面的衣服脱掉了。看清楚外面房间里的一切之后,母亲又转而跑向父亲。路途当中,之前已经被妹妹松开了的裙子,一层接一层地朝着地板滑落下去,她踉踉跄跄地踩在裙子上面,一下子倒在父亲怀里,将他紧紧环抱住,与他完全融为了一体——融为一体,是因为格里高尔的视力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母亲用双手抱住父亲的后脑勺,恳求他手下留情,饶过格里高尔的性命。

Ⅲ.

格里高尔当时受了重伤,到现在为止,也活生生地挨了有一个多月了——作为能够完整说明当时情况的、肉眼可见的纪念物,那只苹果至今还嵌在他的血肉里,因为没有谁敢去把它取出来——就连父亲本人,也经常因为看到格里高尔背上的苹果,就想起格里高尔也是这个家庭当中的一员,虽然他目前的形象十分可怜,而且面目可憎,但也不应该将他当作敌人来对待,恰恰相反,家庭本身就有义务要去将厌恶的情绪给控制住,容忍是必须的,除了容忍之外,再没有其他选择了。

虽然格里高尔很可能因为受伤而永久失去四处爬动的能力,目前,光是穿越自己的房间,他就需要花费颇长的几分钟时间,就像是一名身负伤残的老年人——至于往高处爬,那更是连想都不用想——即便如此,格里高尔依旧认为,虽然自己的情况颇为糟糕,但他却得到了完全足以弥补自己损失的报偿。因为现在,每逢晚上,起居室的房门都会直接敞开,他总是提前一两小时就开始专注地盯着那道房门,凝望着它,直到这道门打开。门打开的时候,他总是躺在自己房间里的阴暗处,大家从起居室那边看过来,是无法看到他的,而他却可以看见全家人,看到他们坐在点起了灯的餐桌旁,可以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这件事在一定程度上是得到了大家允许的,所以说,眼下的情况跟之前相比,已经是大不一样了。

自然,他们的谈话已经不再是从前那种席间气氛十分活跃的畅谈了。以前,每当格里高尔住在酒店狭窄的客房里,虽然疲惫不堪,但却只能在发潮发霉的床铺上躺倒时,他的心中总是会生出几分渴望,开始反复想象那种跟家人们一起聊天的情景,那气氛多么融洽。可是现在呢,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不语的,什么话也不说。父亲吃过晚饭之后不久,就躺到自己的扶手椅上小寐去了;这时候,母亲和妹妹之间会彼此提醒一番,告诫对方不要发出声音;母亲坐在离灯较远的地方,弯下腰去,头垂得很低,在为一家时装店赶制做工精细的内衣、床单之类物什;妹妹已经有了一份商店售货员的工作,不过,为了以后能够找到更好的工作,她每天晚上都会学习速记法,还有法语。有时候,躺在扶手椅上的父亲醒过来时,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睡了一觉,每逢这时候,他都会对母亲说:“你今天又缝了这么久啊!”说完,马上就又睡着了,母亲和妹妹见到他这个样子,不由得相视一笑,脸上却写满了疲惫。

凭着一股特立独行的执拗,即便是人在家中的时候,父亲也拒绝脱下自己身上穿着的那套服务员制服;与此同时,睡袍却一无是处地挂在衣钩上。如此这般,父亲身上穿着全套外出的服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寐,仿佛随时都可以开始自己的服务员工作似的——即便是在这里,也需要时刻等候来自上司的命令。因此,虽然那件原本就不算是崭新的制服总是得到母亲和妹妹全心全意地照顾,以保持它的清洁,长此以往,渐渐也变得不那么干净了。格里高尔经常整夜整夜地盯着这件虽然布满油渍,但金色纽扣却被擦得锃亮的制服发呆,父亲穿着它,固然十分不舒服,与此同时,却也睡得十分安宁,而且睡得很沉。

每逢时钟敲响十下,母亲便开始尝试用很轻的声音将父亲叫醒,随后便劝说他,让他回床去睡觉。因为父亲实际上非常需要睡眠,但在这里根本就睡不好——要知道,他每天早晨六点就得出发去上班了。可是,自从当上了银行服务员以来,父亲就养成了一种十分偏执的毛病:他总是固执己见地要在桌子旁边再多待一会儿,虽然他总是转眼又睡着了。这次睡着之后,大家必须要花费很大气力,才能将他从扶手椅里面给转移到床上去。无论母亲和妹妹如何不停地轻声劝说他,甚至警告他,他的回应都是闭起眼睛,慢慢地摇一摇头,甚至接连摇上一刻钟,也不愿意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母亲总是反复拉扯父亲的袖口,在他耳边说些他喜欢听的话,妹妹则放下自己今晚要学习的内容,过来给母亲帮忙。但是,无论她们做些什么,对父亲都起不了任何作用。他依旧坐在那张扶手椅上,她们越是劝他,他就越是陷入进去,直到两位女士无可奈何,一人一边,架住他的身体,要开始用力抬他时,他才会扬起头来看一眼母亲,然后又瞧瞧妹妹。每当这时候,他总是会说出同样的一句话:“这就是人生。这就是我晚年的安宁。”就这样,他靠着两位女士的搀扶,十分费劲地站了起来,仿佛对于他而言,自己本身的存在就已经是一种极大的负累似的。然后,他便任由这两位女士搀扶他、引着他走到门口,走到那里之后,他总是挥一挥手,示意她们离开,然后继续独自朝前走。像这样走了两步,母亲总是会匆匆忙忙地扔下手头的针线活,妹妹则赶紧扔下手里拿着的羽毛笔,两个人一起撵上去——因为父亲又撑不住了,她们还得再帮父亲一把。

如此这般,在这个疲于奔命、劳累不堪的家庭里,除了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之外,谁还有时间来多关心一下格里高尔呢?随着时间流逝,家里的预算也变得越来越紧;新请来的女佣终究还是被辞退了;他们随后又请来一位身高高得惊人、全身瘦骨嶙峋、几缕白发总在脑袋周围飘来荡去的女仆,她会在每天早间和晚上约好的时间过来,做一些最繁重的体力活;至于剩下来的其他各种家务,就由母亲在多到数不清的各种针线活之外,逐一负责去完成了。最后,甚至连变卖家传首饰这样的事情也发生了——在格里高尔出事之前,每逢有什么大型活动,或者是在过节的时候,母亲和妹妹总是会戴上它们,脸上显露出极度幸福的表情。变卖首饰这件事,是格里高尔自某天傍晚的寻常谈话中偶然得知的,当时大家正在讨论当铺的预期售价。不过话说回来,家人们眼下最大的怨言,始终还是围绕着“不能简简单单地离开这套寓所”而展开的:寓所的面积实在太大了,与家庭目前的经济状况格格不入。至于他们口中所提出来的理由,是说想不出具体的办法,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将格里高尔一同搬到新家去。但是,格里高尔本人却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所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搬家,其实并不单单是考虑到他的因素——因为他们完全可以随便找个大小合适的木箱,再在上面打几个出气孔,很方便就可以将他给运走了;阻碍家人们搬家的最主要原因,其实是他们心中全然的绝望;而且,只要他们一想到在所有亲朋好友当中,实在是没有任何人像自己这样,竟然遭遇到如此巨大的不幸——就感到沮丧至极,因而也不会再去动搬家的念头了。

这个世界对穷人们所要求的一切,眼下都最大限度地降临到了他们身上:父亲需要亲自为银行里的小职员送早餐[206],母亲将自己完全奉献给了素不相识之人的衣物,妹妹谨遵顾客们的命令,在柜台后面跑来跑去,除此之外也做不到更多了——再多就是这个家庭力所不及的了。每当母亲和妹妹将父亲送到床上,折返回来之后,她们都会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靠得紧紧地坐在一起,近到脸颊贴着脸颊的程度;这时,母亲总是会指着格里高尔的房门说:“把那道门关上吧,格蕾特。”于是,格里高尔便再度陷入到黑暗之中去了,与此同时,隔壁的女士们就会用饱含着泪水的双眼——或者也可能完全没有泪水吧——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餐桌发呆[207]。每到这种时候,格里高尔背上的旧伤就会如新伤一般,迎来又一轮的剧痛。

数不尽的夜晚与白天,格里高尔几乎全是彻底无眠一轮一轮挨过去的。有时他会生出这样一种想法:等到下一次开门时,就要将家里全部事务的管理权收回来,跟以前一样掌握在自己手中;从那起事件发生到现在,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他的脑海中终于再次浮现出老板与襄理的模样,浮现出小伙计和学徒们,还有那个办起事来一点也不机灵的勤杂工,以及两三个在其他公司做事的朋友;那个在外省一间酒店里当房间清洁工的女孩,那段满怀爱意却又稍纵即逝的回忆;那个在帽子店工作的收银员,他曾经十分认真地向她求过婚,但到底还是去得太迟了——他们全部都是与陌生人、或者早已被遗忘的人们混杂在一起出现在格里高尔脑海中的,他们非但没有帮助他跟他的家人,反而纷纷摆出一副无法亲近的模样,因此,当他们最终消失时,格里高尔感到颇为开心。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根本没有心情去为家人们操心——对糟糕伙食的愤怒已经先行一步,充斥了他的脑海。虽然格里高尔本来也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令自己有胃口,但他还是拟订了计划,即便不饿,也要到储藏间去拿些自己该拿的食物。妹妹现在早已不再费心去考虑怎样才能给格里高尔提供一些能够令他感到由衷喜悦的帮助了,她只在每天早晨、还有中午去商店之前,匆匆忙忙地用脚将随便什么食物推入到格里高尔的房间里。到了晚上,不管食物是只被尝了几口,还是——这是最常见的情况——完全没有碰过,她都会直接用扫帚扫出来。至于房间的打扫工作,她现在总是放在晚上来进行,过程本身也是快得不能再快。一道道污迹沿着墙面发散开来,浮灰和垃圾积成的团块随处可见。最开始的一段时期里,格里高尔还会在妹妹来的时候特意跑到房间里这种特别脏的角落里去待着,以这种姿态,多少向她表达一点斥责的意思。可是,即便他在那里连续待上好几个星期,妹妹也没有任何改正的打算;实际上,对于此处的脏污,妹妹看得跟格里高尔一样清楚,不过相对应的,她也下了决心,打算任由这房间脏下去。

妹妹始终保持着一种自己之前从未有过的敏感,也即认定打扫格里高尔房间这件事完全是为她本人保留的,旁人不得插手,而这种敏感本身所造成的后果,同样令全家人备受触动。有一次,母亲对格里高尔的房间进行了一次大扫除。在用完了好几桶水之后,母亲总算成功地将房间打扫干净了——不过,由于使用了太多的水,导致房间湿气过重,也让格里高尔感到很不舒服。为了让自己舒服些,他只好舒展开身体,心怀不满、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自己那张贵妃椅上——然而,擅作主张的惩罚并没有放过母亲。因为那天晚上,妹妹才刚注意到格里高尔房间里发生的变化,马上就万分生气地跑到起居室里,丝毫不理会母亲为了向她认错而高高抬起的双手,大声哭泣起来,她的父母——父亲自然是完完全全地被吓了一跳[208],直接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最开始时只是讶异又无助地看着她;后来连他们的情绪也开始激动了;父亲先将脸转向右边,责怪母亲不该多此一举,应该将格里高尔的房间留给妹妹来打扫,接下来,父亲又将脸转向左边,开始朝着妹妹大喊大叫,说以后再也不允许她打扫格里高尔的房间了;在父亲做这些事情的同时,母亲也试图将父亲给拖到卧室里去,因为他实在太过激动,已经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了;妹妹一边因为啜泣而颤抖不停,一边用她那两只小小的拳头捶着桌子;还有格里高尔,他气得大声嘶鸣,因为没有人想到要将房间的门关起来,以免他看到、听到起居室里发生的这一切。

不过,即便妹妹因为自己的本职工作感到疲惫不堪,并因此而厌倦了像以前那样照顾格里高尔,母亲也完全没必要勉强为她出头,接替她原本做的那些事情。另一方面,格里高尔本人当然也不必忧心自己会被大家彻底漠视。因为眼下毕竟还有个女仆在呢。像这样的一个老寡妇,在她漫长的一生当中,凭借她那副强健的身子骨,兴许连最坏的情况都可以熬得过去,并且生存下来。实际上,她对格里高尔并没有真正的厌恶之心。曾经有一次,在本身并不存有任何好奇的前提下,她偶然打开了格里高尔房间的门,并且看到了他。格里高尔被她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尽管并没有人在身后追赶,他还是在房间里反复跑了几个来回。在格里高尔被吓得四处乱跑的时候,她却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怀中,略显惊讶地呆站在那里,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别的反应。自那以后,她每天早晚时分都会稍微打开房门,短暂地看一下格里高尔的情况,没有哪天例外。刚开始时,她还会用自以为十分友好的话语来招呼他,试图吸引他到自己身边来,譬如“快到这里来啊,老屎壳郎[209]!”或者“瞧瞧那只老屎壳郎!”对于女仆口中说出的这样一类话语,格里高尔永远都是以沉默来代替回答,一动不动地待在原来的地方,仿佛门根本就没被打开过一样。任由这位女仆随心所欲、毫无实际作用地过来打扰他,还不如命令她每天定时来给他打扫房间呢!有一天清晨——突然就下起了一场颇为激烈的暴雨,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或许这已经预示了春天的到来——当女仆又开始用她那套说辞招呼格里高尔时,他终于忍无可忍了,突然将身体转向她,朝着她爬了过去,仿佛要向她发起攻击似的,尽管他实际上爬得很慢,而且动作看上去颇为软弱无力。但是女仆并没有害怕,也没有逃跑,只是顺手从房门旁边拖来一把椅子,朝上高高举起。此刻,她大张着嘴巴站在那里,意图一目了然:一直要等到她将手中的扶手椅用力砸到格里高尔的背上之后,那张嘴才会闭上。“所以呢,就到此为止了吗?”当格里高尔再度转过身去,不再朝着女仆时,她像这样问了一句,随后便气定神闲地将扶手椅放回到了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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