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注:
选自《饥饿艺术家》初版第三篇,完成于1922年,是卡夫卡最重要的中短篇小说之一。本篇篇名直接被卡夫卡拿来作为《饥饿艺术家》这本小说集的名字,可见作家本人对其完成度也相当满意。
《饥饿艺术家》故事发生的场景被设定为马戏团的表演笼,开篇对笼中细节进行了较为详尽的描绘,包括作为“笼中唯一家具”的一尊时钟,以及饥饿艺术家经常用来“抿一小口水”润润嘴唇的小玻璃杯,但这两样道具在后文中却再也没有出现过。虽然没再出现,但却绝非闲笔,恰如对饥饿艺术家表演时所穿服装“黑色紧身衣”的提及,全都有助于主角形象的丰满,且这种丰满既已完成,就没有必要再重复,这一手法在卡夫卡很多小说的篇首均有运用。相比之下,更值得注意的反而是笼子和干草堆这两个贯穿全文始终的意象:围绕着饥饿艺术家的一切重要事实,几乎从未离开过他的笼子,故此,也可将笼子直接视为饥饿艺术家形象的外化;正如饥饿艺术家本身没有名字,而是以职业来指代其身份一般,笼子恰恰是他职业上必不可缺的附属物。根据文中描述,进行饥饿表演所需满足的条件其实非常少,除了饥饿艺术家本人之外,计算忍饥挨饿天数的小板子、广告招贴画、常驻守卫、观众……甚至连干草堆都是可以舍去的,唯独笼子不能舍去。通过常驻守卫的那部分段落,我们很容易得知,绝大部分观众对饥饿表演的理解,无非是表演者通过高明手段获取了食物,“进食”的过程始终是存在的,只是不会被观众和守卫发现罢了。饥饿表演在旁观者眼中完全是类似于马戏团魔术的障眼法,是一门欺骗的艺术;但在饥饿艺术家那里却是迫于无奈才显露出来的被动技能,不是依靠学徒制努力习得的能力,而是一种异禀的天赋。两类观念存在根本性的分歧,也反映在作为主角形象外化的笼子这一客体上:对于旁观者而言,笼子无异于魔术师表演时所使用的关键道具,是对表演者最强有力的约束——饥饿艺术家的职业身份决定了他就是要被限制自由的,笼子是工具、是手段,是与他的存在本身相对抗、相排斥的最重要阻碍物,是激发冲突的条件;然而,对于饥饿艺术家本人而言,笼子只是强调了他身份的一处封闭空间,除了具有场所的场所性之外,它在情绪渲染上与观众即旁观者们的认知是完全相反的。
考虑到饥饿艺术家自身躯体的干瘪无力,笼子为他提供了完备保护,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某种角度上讲,笼子可以被认为是饥饿艺术家坚硬的灵魂外壳,两者之间是密不可分的——这个推断在正文中至少有三点证据。其一,当马戏团领班践行他那套表演结束专用的仪式时,会直接进到笼子里去,而根据文中描述,这时饥饿艺术家总会展示出自己极为虚弱的一面,旁观者会认为那是绝食过度造成的身体透支,但饥饿艺术家却坚称自己是对领班的介入感到身心俱疲,他首先主张“四十天必须结束表演”这一规定是对他能力(在此亦等同于身份)的背离:他者进入笼中,左右挟持,迫使他离开笼子,然后又强迫进食,这一切都等于是终结了他作为饥饿艺术家的这一重身份(以全文来看,这几乎也是他唯一的身份),笼子在此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自然也一目了然。
其二,临近结尾时,监管员一行人意外发现了弥留之际的饥饿艺术家——他整个人都陷入到了干草堆中,外人看不见他,还以为狭窄走道旁放了一只多余的、空置的笼子。值得注意的是,饥饿艺术家显然不可能突然消失不见,他的陷入无疑是个缓慢的进程(在卡夫卡的文本中,不造成剧烈变化的、无聊且缓慢的进程通常都会被直接省略),虽未明说,但长达数周、乃至一两个月之久都是有可能的。饥饿艺术家逐渐陷入干草堆的这段时间里,大马戏团并没有停止运作,换句话说,依旧有无数的观众经过笼子去兽棚看动物,但大多数人恐怕都无视了饥饿艺术家的逐渐陷入,纵使有少数注意到异状,也不会想到要施以援手,或至少通知一下大马戏团的管理人员。
顺带一提,文中曾多次出现对饥饿表演“行家”只鳞片爪式的描绘,然而这些行家在饥饿艺术家进行燃尽生命的最后表演时却统统在文本中缺席,读者至少可以揣测他们对于这最后表演想必是相当满意,又或者他们所拥有的这一重身份也如同饥饿表演这门技艺般被淘汰掉了,在生者聚集的现世几乎不再有复萌的可能。
如此这般,当监管员一行人发现饥饿艺术家后,并没有进入笼子,监管员“将耳朵贴在笼子栏杆上”聆听他的临终遗言。直到确认他已经死去之后,才带人进去将他“同那堆干草一起”埋葬了。监管员能够带人进入笼子,显然说明他持有钥匙或掌握着其他任何可以进入笼子的方式,但他并没有在饥饿艺术家还活着的时候进入,这一方面可能说明死亡才代表着表演的最终落幕,另一方面也再一次论证了笼子作为灵魂外壳的功用。
其三,饥饿艺术家死去之后,美洲豹成为了笼子里的新住客,它在各个方面都与饥饿艺术家截然不同。若将饥饿艺术家的死去视作旧理想的消亡,同时将美洲豹视作一种被强行体制化后的新理想,那么显然可以将住客的更替理解为一个人精神上的更生,笼子则作为肉体的隐喻来反映其连续性,这其中本身也包含了卡夫卡本人对个人主义融入社会的理解。
此处还需注意到的一点是笼子的大小,卡夫卡并没有对笼子大小进行直接说明,但却在文中给出了可供推理的诸多线索。首先是笼中陈设:在一尊时钟、干草堆和饥饿艺术家本人之外,依照马戏团领班的设想,是希望能够换入一把扶手椅的。宽敞固然谈不上,但考虑到四十天表演期限结束后,两位女士能跟领班一起进去搀扶饥饿艺术家出来,当其中一位女士承受不住时,还能马上换入一名早已预备好的杂役,甚至是两名杂役——要是另一位女士也同时退缩的话,显然会这样安排,因为在文中所举例子中就已显露出了如此迹象——总计六人,能够在同一时间钻进这只笼子,空间上似乎也并没有显得有多局促,可见它至少是不算太小的。饥饿艺术家去了大马戏团之后,是否用的还是同一只笼子,大小是否有变化,文中看似完全没有交代,但其实也进行了间接说明:原主人死后,美洲豹迁入,笼中空间足以支撑它“活蹦乱跳”,参考马戏团常见的、用来囚禁狮虎猛兽的铁笼,显然也不会太小。笼子在形式上的同一性至少是可以完整确认的,至于其隐喻部分就见仁见智了。
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欧洲,观看马戏表演是最流行的大众娱乐方式之一。文中提到的“马戏团领班”原文为“Impresario”,属于意大利语的德语化,在意大利语中原本的意思为“演出组织者”,活用在音乐厅、歌剧院、马戏团等多个对应场合。卡夫卡用词向来精准,在德语中,一旦涉及马戏表演,“Impresario”一词的意思即被严格限定为“马戏团领班”,不存在所谓“经理”或“经纪人”等意义模糊的说法。譬如在歌舞传记电影《马戏之王》的德语版本中,美国传奇马戏大亨P. T. 巴纳姆对应的职业表述就是“Impresario”,该称谓与马戏团规模大小并无关联,即便是只拥有一两项重头表演的流动马戏团,总共不到十人的团队,其负责人同样被称为“Impresario”。值得注意的是,文中非常明确地提到了“大马戏团”即德文中的“Ein gro?er Zirkus”——在卡夫卡撰写本文的时间点上,“大马戏团”这一概念已是十分明确且流行的了。自文中透露出的种种细节来看,饥饿艺术家最终殒命的大马戏团,很像是以现实中的玲玲马戏团为蓝本构建出来的:这家始创于1886年的世界知名大马戏团长期奉行“养团不如请团”原则,即只以演出合同的形式来聘请表演者,但会在兽棚内豢养大量动物,该模式几乎跟文中描述一模一样。十九世纪的马戏团基本上都是家族经营,规模普遍很小,扩张的步伐也十分缓慢。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欧美民众对于马戏这一娱乐形式的需求空前高涨,小马戏团之间的兼并不断加速。玲玲马戏团的大规模扩张略早于其他大马戏团,二十年代时已经能够举办规模宏大的欧洲巡演,给卡夫卡留下深刻印象亦是理所应当。
全文结构上类似《判决》与《地洞》,首先给出事业成功时的相关描绘,尽情渲染饥饿表演全盛时期的欣欣向荣景象。然而这一切却以“几年过后”为转折,在几乎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急转直下,令主角成为观众们前往兽棚看动物途中的观赏赠品——受限于走道本身的狭窄,大部分观众只能浅尝辄止、不甚了了地看上一两眼(文中甚至以逻辑严密的方式论证了观众们的观看无法深入的原因)。此种受到高度限制的窘境,结合前文中对饥饿艺术家偏执性格的说明,促使他在表演上主动选择激进手段自然已无可避免,如此一来“饥饿艺术家的命运等于说是已经被宣判了”,即他最后迎来的必定是死亡终局。诚如前文所述,饥饿艺术家死去后,新住客美洲豹出现在笼中:若将此过程视为灵魂的更生,将美洲豹视为俗世“自由”的象征,那么,当体制化的、假想的自由“活蹦乱跳”地呈现于读者们面前时,又令全文平添了一层别样的哀愁。
一旦开始仔细探讨起自由的种类,饥饿艺术家几乎马上就可被视为艺术家这一群体的普遍象征。在观众们眼中,艺术是必须费尽心力才能成功呈现的表演,对艺术家群体而言却无疑是一种本质化的、带有强迫性质的追求。具体到饥饿艺术家本人身上,他自认为饥饿表演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因为从文中表述来看,他本来就必须挨饿。某种意义上讲,饥饿表演对饥饿艺术家甚至具有心理治疗的功用,尽管除了他本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认为其表演遵从了严格的禁欲主义。身份认知上的差异之外,饥饿艺术家看待观众的态度也是颇为矛盾的:一方面,他的演出一度展现出了非凡的人气,乃至于令他坚定不移地生出一种幻想,即只要坚持表演,观众们终将真正理解他一生追求的这门艺术;另一方面,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恰恰是由于观众们对这门艺术的理解发生了转变,才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至少从文本层面给出的线索来看,饥饿艺术家的死揭示出来的依旧是那个众所周知的创作观问题,即艺术家是否需要适应艺术本身的发展。
由此观之,小说后半段反复探讨饥饿艺术家是否拥有自由,其实也是在探讨关于艺术创作的另一经典问题:是否只有当没有任何观众关注时,艺术家才可能拥有完全的自由?思考这个问题时很难不去联想到卡夫卡本人:他的大部分作品并不是为读者而写的,而是写出来等待一个遭到焚毁的宿命,以此来迎接自身俗世存在的毁灭。无论如何,单就小说层面上讲,由于“主角凄惨死亡”这一事实的客观存在,饥饿艺术家始终都是个充满悲剧性的人物。弥留之际,他终于有机会告诉自己的死亡见证人们,说自己忍饥挨饿的秘密其实不过是“找不到对我而言称得上好吃的食物”而已——这是个具有强烈犹太寓言意味的回答,充满讽刺且难以扁平化,但监管员却并不认同这点,而是以悄悄做手势的方式向众人示意,说饥饿艺术家精神早已出了问题。这部分文字多次强调只有监管员能够听清饥饿艺术家说话,无疑是在宣称,监管员独占了饥饿艺术家遗言的解释权:他完全顺着饥饿艺术家的话语应答,自以为是在对弥留之人施予尊重——尽管表面看来如此,可他是否真的理解这些话语?饥饿艺术家弥留之际说出的就一定是事实?抑或是陷入干草堆后的幻想或谵妄?对胡话的错误理解是否会在无意间揭示真理?这些问题似乎又构成了另外一个犹太寓言。
这并不是饥饿艺术家第一次面对沟通困难,实际上,饥饿艺术家在人际交往中所呈现出的最大特点就是“不理解”。早在他职业的全盛时期,他与周围的人如马戏团领班、两位女士、常驻守卫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很紧张了。文中尤其对两位女士与饥饿艺术家之间全方位的格格不入进行了详细描述,这其中恐怕也影射了卡夫卡现实中处理与女性之间关系时所持的态度。卡夫卡终其一生都在犹疑不决地加固自己与世界之间筑起的高墙,他宁愿自己笔下的艺术不被任何外人提及,甚至愿意为此接受非人道的生活。
同样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忍饥挨饿的时间长短中,作家特意提到并强调了“四十”这个具体的数字:这是《圣经旧约》中多次提到过的数字,经常出现在涉及审判或试炼的语境中。《创世记》中的暴雨接连下了四十昼夜而促成大洪水,摩西在西奈山上同样居住了四十昼夜——“四十”这个数字的宗教象征性在本文中被抽象为“苦难不得超过四十天”的规条并加以暗示。事实上,结局可见超过四十天的苦难带来了怎样的后果,亦加强了这种宗教象征性。
剔除第一句承上启下的表达,小说最后一段完全可被视为一则独立的超短篇小说。小说主角是强壮的、充满兽性的独立生命,也是大受观众们欢迎的新晋表演者。这只无需过多描绘即能想象其过去残暴经历的年轻肉食动物,与衰弱而死的饥饿艺术家之间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卡夫卡本人显然对笼中豹不持肯定态度,尤其那句“仿佛连自由也带在身边似的”更是对其拥有的自由假象进行了否定,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对饥饿艺术家所拥有的自由予以了肯定,相比之下,他更可能是在通过笼罩着悲观气息的持续探讨来否定每一种自由的可能性。我们在此不多讨论卡夫卡的素食者身份对本文创作所带来的影响,即便饥饿艺术家临终前透露出来的秘密,恐怕也是作者本人的心声。
无论如何,美洲豹似乎并不特别缅怀自由,毕竟它未来所面临的厄运几乎是不言自明的:一只掠食者被关在如此狭窄的容器内,若还坚称它拥有自由,未免有些过分。此类与笼中困兽相关的意象,从卡夫卡所处的年代看,我们不由得就会联想起1902年里尔克所写的象征主义短诗《豹》,尽管从表象上看似乎只是在描绘豹的刻板行为,但那自然也是失去自由的恶果之一;另一首则是博尔赫斯《老虎的金黄》,尽管时代完全错开,部分内核依旧与前二者相合。卡夫卡自己所写的文章当中,《一份为某科学院撰写的报告》里的猴类主角“红彼得”走出笼子之后的情节,可算是对这一方向上后续发展的讽刺型窥探。
笼子本身并没有阻碍饥饿艺术家自我实现的愿望,但对于美洲豹而言,自由等于是它的基本需求,因此笼子已完全扼杀了这一需求——即便笼子里有足够的食物供给,也于事无补。
最后尚需一句话带过的是干草堆的隐喻,考虑到其自身的混沌无序状态与饥饿艺术家的陷入及死亡,它多半象征了绝望。
[311]原文为“Hungertag”,直译为“饥饿日”,指随着饥饿表演逐渐累积的日期,饥饿艺术家每绝食一天,饥饿日就增加一日。
[312]饥饿艺术家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在四十天饥饿表演结束后出现瘫倒在床、虚弱不堪的状况,并不是因为表演时间太长造成了不良后果,而是表演被强行终止导致的。
[313]区别于普通马戏团,大马戏团通常由多家马戏团合并而来。著名的大马戏团会雇佣上千名表演人员,由职业经理人和专门的运营队伍来负责管理,在全球各个国家和地区进行巡回演出。
[314]兽棚通常是单独搭建的,独立于马戏团帐篷之外,如小型动物园一般,豢养着包括狮、虎、斑马、大象、长颈鹿在内的各种马戏表演动物。
[315]这句话的意思是,由于走道过于狭窄,后面等待的人们只知道前面的人在短时间内没有继续往前走,却不知道他们其实看了一会儿饥饿艺术家的表演。由于这些观众们之间基本不会彼此交流,所以饥饿艺术家的表演尽管会被许多人看到,却无法引起人们真正的关注,诚如后文所述。
[316]原文为“Aufseher”,一类底层管理人员的统称,负责监督、维护大马戏团内的正常秩序与运转。
[317]此处没有使用敬语(下同),暗示监管员与饥饿艺术家之前多半已经打过交道。
[318]用手指点自己额头,这是德奥地区人与人交流时常用的手势,意指对话中提到的某人脑子有问题。此处监管员做这样的动作,是表示饥饿艺术家正处于弥留状态,脑子已经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