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条狗的死去,却不会如我这条神经高度紧张的狗所预想的那般匆匆。我以为自己死了,可实际上只是晕倒了。当我醒来,抬眼一看,眼前出现的是一条陌生的狗。此刻,我没有感觉到哪怕一丁点儿饥饿,不仅如此,全身上下还非常有力气,大大小小的关节位置,很明显弹性十足——尽管我没有试图通过站立来测试这种弹性是否货真价实。我一眼望去,能够看到的东西并不比平日里所能见到的更多,一条虽然挺漂亮但也没什么稀奇的狗站在我面前,这就是我所能看到的全部,没有其他什么了。尽管如此,我却隐约察觉到,我在它身上看到的东西其实是比平常要更多些的,但具体是些什么,却又难于描述。我身下有血,起初以为是食物,但我马上意识到,这是自己吐出来的血。我赶紧将目光移开,开始仔细打量起那条陌生的狗。它很瘦,长腿,棕色皮毛,间或有几处白色斑点。此刻,那双眼睛中正迸射出一种美丽、有力、探究的眼神。“你在这里做什么?”它开口了,“你必须离开这里。”“眼下我还不能走。”我回应道,没有对此做出进一步解释。并不是我不想解释,情况复杂,短时间内怎么可能向它解释清楚呢,况且它看起来似乎还挺着急。“请走吧,”它又说了一遍,同时开始焦虑不安地抬起一条腿又放下,然后再抬起另一条腿,再放下,如此反复。“离我远点,”我说,“快走吧,别管我了,其他狗类同胞们也别管我了。”它说:“我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才来请求你尽快离开的。”“无论你是出于什么动机来请求我,我都不会离开。”我回应道,“即使我想离开,我也办不到。”“这件事不会办不到,”它微笑着说,“你自己现在就可以走。正是因为你看起来很虚弱,我才要求你现在慢慢地走;再犹豫下去,耽误了时间,你就得跑着离开了。”“就算到时候不得不跑,那也轮不到你来操心。”我说道。“可那也是我该操心的事情。”它反驳道。见我如此顽固,它显得很伤心。照目前状况来判断,它显然想将我暂时留在这里,而且要抓住机会,向我表示亲昵。如果是在其他时候,我倒很乐意容忍这条漂亮的狗对我这样做,可是,在那样一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我被它的要求给吓坏了。“走开。”我高声喊道,声音比平时吠叫时更大,因为除此之外,我无法以任何其他方式来保护自己。“好吧,就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它一边慢慢说着,一边往后退了一步,“你可真是不可思议。你不喜欢我吗?”“如果你现在马上离开,让我独自待在这儿,我就会喜欢你。”我说道。但我说这句话时,已经不再像我想让它相信的那样有把握了。我的感官因饥饿而变得敏锐,因此,我在它身上看到或者听到了一些非比寻常的东西:这些东西初露端倪之后,便迅速成长起来,此刻已经在渐渐逼近我了。如此这般,我便知道,这条狗确实有能力将你给赶走,哪怕你眼下还无法想象自己应该如何站起来,它也能够办到这点。我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它,它对我的粗略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但我对它的兴趣却越来越浓了。“你是谁?”我问道。“我是个猎手。”它说。“你为什么不想让我留在这里?”我问道。“因为你打扰到我了,”它说,“你在这里,我就不能打猎了。”“你试试看吧,”我说,“也许这两种情况并不冲突,你其实还是能打猎的。”“不行,”它说,“我很抱歉,但你必须离开。”“今天就暂时不要打猎了吧!”我哀求道。“不行,”它说,“我必须打猎。”“你说,我必须离开;你又说,你必须去打猎。”我抱怨道,“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只是嘴里说着‘必须’而已。那你明白我们为什么必须要这样做吗?”“不明白,”它说,“但也没什么必要去弄明白,它们是自然而然的东西。”“不是这样的,”我反驳道,“你对自己必须将我赶走这件事感到抱歉,但你还是这样做了。”“原来如此。”它回应道。“原来如此?”我愤怒地重复了一遍,“这可称不上回应。告诉我,哪种放弃对你而言更容易些,是放弃打猎,还是放弃赶我走?”“放弃打猎。”它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既然如此,”我继续说了下去,“那这里面就存在着一个矛盾了。”“这有什么好矛盾的吗?”它反问道,“你这条可爱的小狗,你是当真不明白我必须这么做吗?难道你不明白,这一切都是昭然若揭的吗?”我没有再继续回应下去了,因为我察觉到——此时此刻,已有新的生命力在我身上闪现,这种生命力跟那种遭遇恐惧时短暂涌生出来的生命力相仿——我从某些难以言喻的细节上察觉到(也许除了我自己之外,再没有其他狗能够察觉得到),眼前这条狗正从它胸膛深处发出声音,它开始唱起歌来了。“你会唱歌。”我说。“是的,”它严肃地回应道,“我会唱歌,很快就要开始唱了,但现在还没有。”“你已经开始唱了。”我说道。“没有,”它说,“现在还没有。但确实要提前做好准备。”“我已经听到了,虽然你否认了。”我身体颤抖着说道。它沉默不语。我想,当时的我确实经历了某些在我之前没有任何狗经历过的东西,至少在狗类的传承中没有丝毫的暗示,我急忙将脸沉入我面前的血泊中,同时感到无限的恐惧和羞愧。我想,我能够看出那条狗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在唱歌了,甚至还要更进一步,我能够看出那歌声的旋律从它身上分离出来,依照它自身的规律在空中飘荡,从它身上掠过,仿佛自己并不属于它,反倒瞄准了我,冲着我而来。——当然,今天我否认一切如上所述的认识,并且将它们归结为我当时的过度兴奋,可是话说回来,纵使这是一个错误,它也具有某种重大意义,它是将我从饥饿困境中打捞到这个世界来的唯一现实,哪怕只是表面上的现实,至少也表明了在完全丧失自我的情况下,我们还能走多远——不得不说,当时的我真的可以说是完全丧失自我了。通常而言,我肯定会大病一场,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动弹,但我却完全无法抗拒这段旋律:然而,眼下这段旋律似乎很快就要被那条狗给占为己有了。旋律本身正变得越来越雄壮:它的壮大或许没有边际,眼下这旋律几乎已经打破了我听力的极限。但是,最糟糕的是,它似乎只是为了我而存在的。这个声音如此之威严,在它的威严面前,连森林都沉默了,但它却只是为了我才存在的;我是谁,居然还敢继续留在这里,在这个威严的声音面前,在遍布周遭的脏污与血污之间,四仰八叉地瘫躺着。于是,我拼尽全力地站了起来——起身的过程中,浑身上下都在不住颤抖。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之后,我又低下头去,好好打量了一下自己,心想:目前这样的身体状况,是无论如何都跑不起来的。哪曾想到,我还在心里想着自己绝对跑不起来呢,我的身体居然已经在旋律的追逐下直接行动了起来,开始以一种最美妙的跳跃动作夺命狂奔。我没有告诉我的朋友们这里发生过的任何事情,实话实说,刚刚回到这里时,我确实有可能告诉它们一切,但我当时实在是太虚弱了,后来又发现这一切似乎无法公之于众。借助各种各样的心理暗示,我得以压制住自己,但这种压制是我本身无法控制的,一旦我开始跟其狗类正正经经地谈些什么,心理暗示瞬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436]。我的身体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就恢复了,但精神上至今仍承受着后果。
自那以后,我将自己的研究范围拓展到了狗类音乐这一领域。科学在该领域内当然也没闲着;音乐科学——如果我的调查没错的话——恐怕比食物科学所辖更为广泛,而且相比之下,其基础无论如何也更加牢靠些。这当然是可以清楚解释的:首先,相比食物科学领域而言,音乐科学领域的研究工作可以更为冷静地进行[437];在音乐科学领域内,更多的是单纯的观察与系统化问题,反观食物科学领域,首当其冲的却是如何得到实用的结论;另外,狗类同胞们对音乐科学的敬重也要大于对食物科学的敬重,不过话说回来,前者永远不可能像后者那样深入到普罗大众当中去。实话实说,在我听到森林里的那个声音之前,音乐科学于我而言是要比其他任何科学都更显陌生的。虽然过去与音乐家狗偶遇的经历,已经向我点明了音乐科学的重要性,但当时我还太年轻,对于发生的一切也只是走马观花、浅尝辄止。更何况要探究这门科学本身也不是件容易事,甚至连入门都很困难,狗类同胞们普遍认为它极其艰深,乃至于将自己隔绝在了普通民众之外。诚然,那些音乐家狗们所进行的音乐创作,在初登场的时候,是它们各种特征当中最醒目的。可是在我看来,比音乐更重要的反而是它们保持隐秘的狗类本能;音乐家狗们创造出来的那些可怕音乐,或许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存在,也正因此,我反而可以忽视掉它;可是自那时起,我在各地的所有狗类同胞们身上都发现了同样的本能。然而,想要深入了解狗类的本能,对相关食物进行研究在我看来才是最合适的,唯有这样才能直达本能所辖的领域。或许我在这方面的观点是错的。不管怎样,早在那个时期,这两门科学之间相互重叠而形成的一小块边界区域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即通过咏唱将食物召唤下来的学说。在这个区域内,令我感到非常不安的一项事实是,与食物科学类似,我也从来没有认真钻研过音乐科学,单就这方面而言,我甚至都不能将自己归入到总是被科学界鄙夷的半吊子受教育者们当中去。这项事实我必须得时刻牢记。在一名相关领域的专业学者面前,哪怕是最简单的学科知识考试,我几乎都无法以勉强及格的水准通过——很不幸的是,这并非凭空揣测,我有切实的证据[438]。当然,除了之前已经提到过的客观环境问题之外,首先还是由于我本身的科学素养不足:思维能力较差,记忆力糟糕,尤其是我无法总是将科研目标放在眼前最重要的位置上。我公开坦承这一切,心中甚至还带有某种愉悦。因为在我看来,我科学素养不足的深层原因,其实是一种本能,而且这确实不是一种坏的本能。如果我想要自吹自擂[439],大可以说正是这种本能摧毁了我的科学素养。因为——至少也可以认为这是个非常奇怪的现象——我在面对普通日常事物时所表现出来的智力水平是说得过去的。普通日常事物当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事物的集合,其中一部分至少也比最简单的科学要复杂得多。重要之处在于,即便不是科学,学者们还是非常理解我研究成果当中那些可以得到科学验证的内容的,但我自身却从一开始就没有办法将自己的爪子放到科学高塔的哪怕第一级台阶上。上述本能令我将自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究其原因,恐怕正是为了科学,但却是为了一种与我们今日所见截然不同的科学,是为了一种终极的科学。自由啊!显而易见,今日可获得的自由,仅是种凄惨的赘生物。不过终究是自由,终究还是一笔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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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注:
选自《中国长城建造时》初版第十九篇,创作于1922年,为残篇,标题为布罗德所加。与《地洞》等篇目类似,《中国长城建造时》初版中,本篇末尾同样留有一行分隔符,本书亦原样予以保留。
这则篇幅较长的卡夫卡式动物寓言,其内容主要是关于一条狗在科学方面所进行的种种探索,采取了如《一份为某科学院撰写的报告》般的回忆录模式,通篇完全排斥人类的存在,甚至故意不让“人”字出现。译文中也考虑到还原作家表达手法的需要,彻底弃用了“人”字,以达成原文所追求的狗类社会全景画效果。
全文大致分为五部分,虽然每部分研究的对象、探讨的问题各不相同,但彼此之间又有紧密关联,即围绕音乐科学与食物科学这两大门类来展开论述。五部分之间并非简单的线性关系,而是相互穿插交错的,这也符合回忆录模式的写作手法。
首先是关于音乐家狗的部分:当作为叙述者的这条狗还很小的时候,偶遇七条音乐家狗,它们以完全超出狗类理解范畴的方式创作音乐,跳某种保持高度动作一致性的舞蹈。神秘事件结束之后,小狗始终纠结于此事,陆续问了许多狗,但却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在这种情况下,它倾向于远离其他狗,独自进行调查研究。可以说,音乐家狗事件是叙述者漫长研究生涯的开端。
随后,叙述者的研究转向了食物问题,因为这是狗类世界里最简单、最基本的议题:“自古以来,它一直雄踞在我们狗类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是我们思考的主要课题。”虽然它也跟其他狗类同胞们一样,认为获取食物的步骤与“弄湿土地”有关,但它又怀疑这些只是辅助手段,食物真正的来源其实是天空。与食物问题相关的研究是全文的重点,在音乐家狗事件后几乎贯穿了全文。
顺带一提,关于“弄湿土地”这一手段,根据文中描述:“毕竟弄湿土地的过程总是要在一种受催促的迫不得已状态下进行,它在一定范围内是无法避免的。”——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狗类四处撒尿的行为。虽然文中并没有明说,但这种行为也是作家本人经常使用的参考书《勃莱姆的动物生活》中详细介绍过的,可以认为这种对应关系是确凿的。
在研究食物问题的过程中,叙述者花了不少篇幅来论证自身在狗类世界中的“非特异性”,即认为狗的世界千奇百怪,像它这样搞研究的狗恐怕也不在少数。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观点,叙述者举了“空狗”为例。值得注意的是,叙述者第一次听说“空狗”的时间点在它遇到七条音乐家狗之前,但它当时是不信的。虽然只是道听途说,但叙述者对空狗的外观进行了非常详细的描述,并且考察了它的繁殖问题:空狗的一举一动完全在其他狗类的监视之下,它们平时什么也不做,但它们的数量却在增加。
为了进一步研究食物问题,叙述者选择完全禁食,并因此导致了自身的昏迷。醒来之后,它遇到了一条自称猎手的狗。猎手狗劝它赶紧离开,但它不同意,两条狗之间进行了一长段缺乏有效沟通的对话。昏迷似乎给叙述者带来了某种超验主义的能力,令它能够听到猎手狗将要吟唱的歌曲,并且将其效果无限放大,使叙述者最终因为恐惧落荒而逃。然而,猎手狗在对话时已预言了叙述者将会落荒而逃,所以这也可能是猎手狗本身所具有的某种能力——此处又呼应了“空狗”部分对狗类世界多样性的论述,且文中对“猎手狗”的特殊有过多次暗示,其逻辑脉络应该是很清晰的。
最后,叙述者谈到了钻研科学时所面对的现实问题,承认了自己在科学上的无能,并将之归咎为自身的一种本能。与卡夫卡大部分小说的主角类似,本文的叙述者在解释自身行为合理性时给读者的感觉是刚愎自用且极端自傲的。这条狗在提出“本能论”之后,马上将自己的这种本能跟自由联系了起来,进行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诡辩,重新定义了未来的科学。它以这样一种方式,将自己注定无法涉足的当代科学给矮化了,全文在哀叹自身“生不逢时”的患得患失中告一段落。
卡夫卡小说中的叙述者们几乎注定要失败,经过上述梳理之后,我们可以发现,这条狗在五个方向上全都失败了,无论音乐家狗、空狗还是猎手狗,无论食物问题还是音乐问题,终其一生也没得到任何值得一提的结论。所谓“本能论”,归根到底也不过是辩经式的空话而已。
在卡夫卡研究中,对本文的审视已有公论:叙述者失败的真正原因,或者说狗类一切认知失调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无法认识到一项基本事实,即人类的存在。狗类在潜意识中甚至刻意回避了这点,全文中完全没有出现“人”这个词就是雄辩般的证明——在德语叙事中,尤其是体量达到本篇规模的叙事中,完全不使用“人”及其相关复合词的难度是极大的,可见是有意为之。
对这一观点的主要证明过程如下:首先,开篇反复强调了狗类成员的团结,甚至用感叹句格式喊出了“我们狗类的全体成员都堆在一起!”这样的口号。然而,这句话立即就被“在这个世界上,尚且没有哪种生物像我们狗类一样,生活的区域分布得如此之广阔、如此之分散”给否定了。狗类是如何做到既团结又分散的呢?显然它们并非自愿去过这种分散的生活,而是被分配给了人类,所以才被打散了。
其次,关于食物问题,狗类一切已知的获取食物方式,包括“弄湿一切”,以及使用特定的“咒语、歌声、动作”等,具体到人类对狗类的客观认知上,无非是想尽办法在讨要食物而已。在卡夫卡所塑造的语境中,人类某种程度上已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神祇,对于狗类是不可见的,其行事准则是不可知的——注意文中借叙述者之口提到过很明确的一种认知,即食物大多来自空中。文中将这类食物称为“主食”,而对主食进行追本溯源是不可能办到的,狗类普遍认为主食来自大地,但叙述者却反复提出并强调一个疑问:“大地本身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些食物的呢?”——答案显然是人类。人类将食物抛向狗,食物落到地上,给了无法认知人类存在的狗类食物来自大地的错觉。讽刺的是,从人类视角来看,被奉为真理的“弄湿一切”与获得食物之间恐怕根本不存在任何联系,相反那些被认为可以“加速”获取食物的辅助手段,才是狗类讨人类欢心的惯常办法。这也侧面反映出了卡夫卡式叙事试图表达的一种经典观念:有效沟通是不可能存在的。
为什么是“七”条音乐家狗?数字七或许再一次对应了犹太教,但它们的这种舞蹈表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马戏团场景。叙述者被“四周纵横交错的树木”给固定住,并且发现四周到处都是类似的树木,这多半是在暗示观众席的木头椅子。
文中对空狗的描述为“一种体形最小的狗,不比我的脑袋大多少,甚至当它们年纪变大时也不会长得更大些。这种狗天生就很孱弱,从表面特征上看,是一副畸形的、发育不完全的、毛发需要精心打理的模样,它们连像普通狗类那样实打实地跳一下的能力都没有。”——这种描述很像是流行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欧陆的约克夏犬,这类微型犬通常都会被贵妇抱在怀中。注意,由于怀抱微型犬的人类被自动忽略,因此在狗类眼中看来,微型犬就像是飘浮在半空中一样,这正是“空狗”的由来。相对应的,空狗的数量增加,只是因为它赶上了人类世界的时髦而已。
所有这些证据都透露了人类的存在,尽管在狗类口中讳莫如深。以这种视角去看猎手狗,它向叙述者预知未来的落荒而逃也就不难理解了:无限放大的声音很可能是狩猎的号角声,猎手狗经历过很多遍,当然可以给出预言。
一旦引入人类的存在,五部分的矛盾便迎刃而解。值得深思之处在于,卡夫卡是在以狗喻人:狗无法看穿人类的存在,各种基本问题无法得到解决,但作为读者的人类却能一眼洞穿真相;如果将人类置于文中狗类的处境,我们眼中“不可见”的人类又会是谁?本文的犹太寓言性恰恰体现于此。
狗在卡夫卡文章中经常出现,象征奸佞、不值得信任的、低贱的人。长篇《审判》中“像一条狗”的经典论述,或可视作本文的高度浓缩版本。
[417]此处原文用了德语古谚“Seis darum”,即现代德语“已经发生的就是本该发生的”之义,常用来感叹往事不可追。此处译法对应使用中文成语,出自《论语·微子》的“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418]原文为“Mache alles na?, soviel du kannst.”此为卡夫卡虚构的狗族谚语,可能来自对十六世纪瑞士医学家帕拉切尔苏斯一句类似名言“Bis 20 i?, soviel du kannst……”的戏仿。
[419]这里其实是对应七条狗创造音乐事件的,暗示它们可能是为了加速从大地获取主食才这样做,如此一来便为它们的行为赋予了一定的合理性,所以才会有后文中“盖棺论定”的结论。
[420]最后这个“只要”假设提得比较隐晦。对于前半句而言,说明狗类公开承认的知识就是自己知道的全部知识,不会有所隐瞒,可以对叙述者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对于后半句而言,说明狗类内心认定的知识就是它们知道的知识,即其中并没有模棱两可的部分。两个推论结合起来,说明叙述者可以得到狗类“一切的知识,一切问题和一切答案”总和的任何一部分,因为它必定“完全囊括在狗类之中”,而狗类又必定会对它和盘托出。
[421]这两句其实只针对前文中“只要”的前半部分,意思相近,强调叙述者认为狗类同胞有所隐瞒。
[422]因为叙述者的研究是完全独立的,得到的结论既不会交给其他的科研狗,成为后继研究的基础,也不会在叙述者的研究结束后再得到进一步发展,故有此说。
[423]原文为“Lufthunde”,卡夫卡的自创词。
[424]此处呼应前文中的说法,将全体狗类的所有性格特征集中起来,则叙述者的性格必定是这些特征当中部分元素的排列组合,无论怎样奇异,都不可能超出这一范畴。
[425]因为叙述者这一类狗的外表并无特殊,奇异的是性格,所以单从外表看不出来。又因为后文所述的沉默,所以不可能声张,故有此说。
[426]原文为“drei Sprünge weit”,可能对应了德布林著名小说《王伦三跳》的题目,详见篇注。
[427]原文为“hündisch”,是名词“狗”的形容词化,对应menschlich即“人性”。
[428]原文为“wohl uns”,古语,常在基督教赞美诗中出现。
[429]原文为“Kreuzweg”,除了指十字路口、岔路口外,亦暗指受难之路,宗教意味浓烈,呼应前文中的“有福”。
[430]此处对应前文“妥协是最好的武器”部分,因为对邻居老狗而言,这是它在谈话中通常会使用的策略。同理,因为邻居老狗在现实中选择了沉默而非同意,这是很特殊的,自然比同意要好。
[431]参见前文“弄湿一切”的定义。这是农业学的基本,因此它同时也是最基本的土地劳作形式。
[432]此处没有提弄湿土地,是因为它已被定义为受催促的、迫不得已的行为,换句话说就是被动的,所以不必提。后文讲到“第二种担心”时专门提到弄湿土地,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433]原文为“Gegendrohungen”,国际政治常用语,“威胁与反威胁”的说法常在新闻中出现。
[434]此处对应了前文中狗类朝着空中一咬就能获得食物的说法,描绘叙述者咬了多次却始终一无所获的情状,看起来就如同撕咬虚空一般。
[435]之所以这样说,是在暗示给予食物的条件并未满足——虽然同时也在不断弄湿土地,但在咒语方面却全错了——给自己未曾获得食物赋予了合理性。
[436]此处是叙述者对自我的压制,虽然原文中并未明说,但应该是指它认为自己身上与其他狗类不相容的部分。逻辑上而言,因为一旦与其他狗类正式交谈压制就会消失,所以,为了保持压制状态,它就不得不远离其他狗类,自然也就无法将发生过的一切公之于众了,故有前句所说。另外,该说法也对应了前文中叙述者离群索居的描述——至少是原因之一。
[437]如前文所述,因为狗类在面对食物时缺乏自控力。
[438]暗示叙述者确实参加过这类考试。
[439]《中国长城建造时》初版原文中,此处有一处印刷拼写错误,将自吹自擂(bramarbasieren)误为“bramabarsieren”。典出自门克一部讽刺作品中爱吹牛的人物Bramarb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