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丘·潘沙——顺带一提,他自己从来没有吹嘘过此事——多年以来,通过在傍晚和夜间的时间里提供大量骑士小说与侠盗小说[409]的方式,他非常成功地分散了他那只魔鬼的注意力,时间一久,他干脆给魔鬼起了个名字,叫他堂·吉诃德。后来,这家伙开始毫无理由地干出各种最疯狂的事情。然而,由于缺乏一个预先确定好的对象——这个对象本应是桑丘·潘沙——他最终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桑丘·潘沙,一个天性自由的男子汉,或许是出于某种觉得自己应该肩负起责任来的预感吧,他沉着冷静地跟随着堂·吉诃德,随他一道走南闯北,并且从旅途中收获了巨大的、有益的乐趣,直到堂·吉诃德迎来自己最终的结局。
篇注:
选自《中国长城建造时》初版第五篇,完成于1917年,是对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在1605年与1615年分两部分出版的长篇反骑士小说《堂·吉诃德》中两名重要人物经历的颠覆式改写。文章假定读者已熟知《堂·吉诃德》的故事内容,直接在此基础上重新诠释故事,起到了言简意赅的效果。
在原版故事中,桑丘·潘沙登场于小说第七章。他原本是个农夫,是堂·吉诃德的邻居,在堂·吉诃德第二次出游时,桑丘听信了这位乡绅煞有介事的狂言,成了跟随他走南闯北的忠实随从。桑丘身上有着当时底层人民的典型特征,喜欢插科打诨,平日里没什么主见,有些小聪明,遇事时非常现实。在堂·吉诃德返乡死去后,桑丘得到了这位乡绅的部分遗产,即之前付给他的一大笔钱当中余下的部分,因为堂·吉诃德认为这个伙伴心地纯良,做事很可靠。
卡夫卡版本的《堂·吉诃德》故事颠倒了主角与配角的关系,桑丘成了主角,是他主动用骑士小说与侠盗小说蛊惑了“他那只魔鬼”——为什么是魔鬼?为什么会有这种对应?文中虽然没有具体交代,但却很容易使人联想起浮士德与靡非斯陀之间的特殊关系。原版中的堂·吉诃德或者说乡绅吉桑诺是自己主动看骑士小说入迷的,甚至不惜变卖土地去买这类小说,但在卡夫卡故事中,小说却变成了桑丘束缚魔鬼的手段;“堂·吉诃德”这个名字,原本是乡绅吉桑诺读小说走火入魔后自封的名号,意为他们所居住地方的守护者,现在却变成桑丘给自己那只没名字的魔鬼取的名字。堂·吉诃德后来“毫无理由地干出各种最疯狂的事情”,可以视作对原版故事的概述,且他确实“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但是这里卡夫卡提出了一种全新的主张,即堂·吉诃德如果没有读桑丘提供的小说,他本来应该是要伤害桑丘的,这就很值得玩味了。根据卡夫卡研究专家彼得-安德雷·阿尔特[410]的主张,本篇从精神内核上来讲,应该同《新来的律师》归为一类,即古典神话传说或虚构人物的“图书馆幻想”。在《新来的律师》中,战马比塞弗勒斯沉浸于法律典籍之中,远离亚历山大战场上的喧闹嘈杂,阅读、翻看那些古老藏书的书页——西方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马,转变了自己的职能,成了一名安静研究书籍的学究,卡夫卡借叙述者之口宣称这“或许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对于本篇而言,这样的改写恐怕同样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因为在本篇中,阅读起到了净化撒旦、阻止其作恶的作用。
[408]Sancho Pansa,塞万提斯名著《堂·吉诃德》中重要人物,他是堂·吉诃德的忠实随从。
[409]原文为“R?uberromane”,十九世纪时极为流行的通俗小说类型,所讲的通常为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故事,其中最著名的当数大仲马的《侠盗罗宾汉》。
[410]Peter-André Alt(1960—),柏林自由大学现代德国文学教授,自2010年起任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