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59.小寓言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59.小寓言
本章字数: 4956

“哎呀呀,”老鼠说道,“这世界每天都在变得更窄。起初它是如此宽广,我甚至会因为这宽广感到害怕,我持续向前奔跑,终于看到远处左右两边出现了墙壁,我可真高兴啊。可是,这些长长的墙壁正在飞快地冲向对方,转眼之间,我已抵达尽头处的一个房间里,房间角落有个陷阱,我冲向了它。”——“你必须改变自己奔跑的方向,这是你唯一要做的事。”猫说罢,便吃掉了老鼠。

篇注:

选自《中国长城建造时》初版第十二篇,创作于1920年。原稿无题,由布罗德整理、命名并出版。

可能是由于篇幅短小且使用了莱辛式寓言的传统框架,本篇是卡夫卡作品中被讨论、研究得最多的篇目之一。虽然使用了传统框架,但显然并非对经典寓言的仿写,最容易招致批评的部分通常是布罗德所拟定的题目《小寓言》,仅仅说明了篇幅与体裁,完全没有给出任何与内容相关的讯息:定名为《老鼠和猫》明显更合适些。

内容本身也遵循德国十八世纪启蒙运动时期的寓言范式,如伊索寓言那般的醒世警语,在这里是隐去的,但却不难概括:结局时猫给出了一句忠告,然后便吃掉了老鼠。最表面的部分即警告人们不要误入歧途,在体裁的基本逻辑上得以自洽。篇首的“哎呀呀(Ach)”语气词无疑是仿写寓言的讯号,在包括《格林童话》诸多名篇在内的德语经典短故事中,该语气词就像舞台剧上的暗号一般,它的出现往往暗示着该寓言故事中的角色是刻板、单纯、纸片化的,完全是为说理服务的。

但卡夫卡式寓言却不可能止步于此,和那些篇幅更长的小说类似,这一小段文字同样向读者们施加了富于现代性的高密度信息轰炸。主角老鼠是一只悲剧性的、担惊受怕且毫无自由可言的生物。它在开篇的自叙中定义了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但这世界的几乎每个状态都不受它的喜爱:要么过于宽广,使老鼠感到害怕;要么迅速变得逼仄,宿命论般地将老鼠引向尽头房间角落处的一个捕鼠陷阱,最终走向灭亡。对于老鼠而言,唯有相对狭窄的、隐约可见远处左右两边墙壁的状态是最为理想的,而且它明确表达了对这一状态的喜爱,但这短暂的窗口期转瞬即逝,因为老鼠根本无法停下脚步,它似乎必须“持续向前奔跑”。

鉴于此客观现实,猫的建议是改变方向,单从建议本身来看无疑是中肯的,因为老鼠之前的路径是单向的,以无限宽广为起点,必然走向仅有一条交界线或者甚至只剩下一个点的尽头房间角落,从该角度来看,角落位置的捕鼠陷阱与其说是实在物,更像是一个象征,即卡夫卡永恒的“失败”母题。值得注意的是,老鼠的倾诉对象是猫,所有话语都是对猫讲的,那么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吗?原文时态上,进入尽头房间之前完全使用过去时,符合寓言故事的转述规则,进入后旋即转变为现在时——也就是说,进入房间后的事情都是正在发生中的。老鼠以类似收音机实况播音的方式讲述当下发生的一切,猫同时在听,老鼠正在一步步逼近角落的陷阱,猫给出改变方向的建议之后,马上吃掉了它。

老鼠对猫说话时的语气是平和且自然的,换句话说,无论老鼠还是读者,在被吞食的结局来临前,都没有注意到猫的接近才是真正的死亡威胁。对于老鼠而言,它的焦虑完全来自于被避无可避的捕鼠陷阱杀死,猫对它的吞食实质性地避免了这一看似无可挽回的后果,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救赎了。事关老鼠最终命运的问题其实是悬置的,面临三个不同的生死抉择:其一,被捕鼠陷阱杀死;其二,被猫吞食;其三,改变奔跑的方向。值得注意的是,猫在提出改变奔跑方向的建议之后,并没有给老鼠接受建议的机会——吞食是紧随而来的。也就是说,除非老鼠能够在一切变得无可挽回之前,认清这一真相,改变自己将路越走越窄的倾向,才能避免死亡或者说是失败的结局。然而,在卡夫卡故事的世界观中,如强迫症般奔赴灭亡这一现象,从原则上讲就是不可改变的:猫充当了老鼠的神祇,耐心聆听了它的告解,甚至给出了神谕,但却决不施予任何怜悯。

主角被困在某个确定的厄运场景中,任何行动都无法帮助其脱困,类似主题经常出现在卡夫卡笔下,《审判》《城堡》如是,《乡村医生》《判决》亦如是。主角似乎是完全无辜的,每况愈下的处境随着“事件的自然进程”徐徐展开,最终必然走向无可挽回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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