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3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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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15628

可惜这一切假设的美好,眼下并不可能成真,我也不得不将手头的搜寻工作继续进行下去。好在眼下的工作也是跟地堡广场直接相关的,我几乎要为此感到庆幸,因为这种相关性结结实实地激励了我,给我打了气。当然啦,我得拼尽全力来完成这项工作,这样的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尽管在刚开始时,它似乎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任务)。此刻,我将耳朵贴在地堡广场的墙壁上,细细聆听——无论我在哪里听,高处或低处,墙面或地面,入口位置或广场深处,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噪声。唉,长时间聆听这种间歇性噪声需要浪费我多少日子、消耗我多少精力啊!不过,每逢心绪难平的时候,倒也可以自欺欺人地获取一个小小的安慰,即当你身处地堡广场上时,只要将耳朵从地面上挪开,就根本不会再听到任何声音了,那种噪声也不复存在。地堡广场里的这种情况与走道之中截然不同,究其原因,恐怕是因为广场的面积相比之下要大得多吧。唯独当我为了休息、为了停下来稍微思考思考时,才会试着这样去做:装模作样地去认真聆听一番,并为自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而暗自高兴。不过话说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造成这样一种现象呢?在这种现象面前,我之前的一系列假设完全失去了意义。可是与此同时,当其他一些明明能够解释该现象的假设开始浮现在我脑海中时,我也同样无法承认其可能性,反而不得不去拒绝它们。比方说,也可以认为我所听到的噪声其实是那些小东西本身在发出声音。但这种假设却跟我之前辛苦得来的全部经验相矛盾;那些明明是我之前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就算它确实是一直存在着的,我通过自己的听觉来获知它的存在,也需要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不可能突然就能听见。随着年岁增长,我对地洞里各种干扰的反应灵敏度或许普遍有所提高,但我的听力绝对没有因为年纪变大而变得更敏锐些。要知道,这本身就是那些小东西们赖以生存的本能——我其实是听不到它们所发出的声音的,否则我还可能一直容忍下去吗?哪怕冒着因为缺少食物而被饿死的风险,我也必须要铲除它们。不过与此同时,像这样的一种猜想也悄悄潜入到了我的脑海中,即或许我所听到的声音是来自某种目前尚不知道的陌生生物。这也是有可能的。尽管我观察这下面各种生命的时间足够长,也足够仔细,但世界本身是千变万化的,永远不会缺少讨厌的惊喜。但是,发出这种噪声的不可能只有一只不认识的动物,必然是一大群突然侵入我领地的小动物。一大群小动物——既然能够听见它们发出的声音,那它们的本事显然在我所知道的小东西们之上,但也只是稍稍高于小东西们,因为它们忙碌时所发出的这种噪声,说到底也只是种很轻微的声音罢了。也即是说,它们很可能是一群我不认识的小动物,是一群正在迁徙中的小动物,只是碰巧路过这里,沿途发出的声音碰巧打扰到了我,但它们的迁徙恐怕很快就会结束了。既然如此,我其实大可以松一口气,耐心等待,没必要去尝试任何最终会被证明是多此一举的搜寻工作。可是,如果它们真的是一群对我而言全然陌生的小动物,为什么我在之前的搜寻中完全没办法找到它们呢?眼下我已经做了许多挖掘方面的努力,想要抓住其中的一个,但却始终没有找到它们的踪迹。我忽而想到,它们很可能是那类体形极其微小的生物,比我目前知道的各种动物都要小得多,在它们的所有特征当中,唯独发出的声音是比较大的。因此,我仔细检查了自己挖掘出来的土壤——我将那些泥土块抛到空中,它们落下来,碎成了最细小的颗粒形状,但我想找的吵闹家伙们并没有藏身其中。找着找着,我逐渐意识到,这种小规模的随意挖掘是无法取得任何成果的;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洞壁的浅层胡乱翻找,匆匆忙忙地这里挖一下,那里刮一下。手忙脚乱之间,我没有时间将挖出来的坑坑洼洼逐一填平,现在很多地方已经垒起了一堆土,挡住了道路和视野。显然,与搜寻相关的这一切已经给我造成了额外的麻烦,现在我既不能自由自在地在地洞里晃悠,也不能无拘无束地举目四望,更加不能随心所欲地睡觉休憩。辛苦挖掘时,我经常会因为太过劳累,挖着挖着就睡着了,不得不在某个挖了一半的洞里小睡一会儿。睡着的时候,我的一只爪子依旧抓在泥土里,保持着挖掘时的动作,在睡眠临近尾声的半梦半醒中,我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动作,想要用爪子将泥土扯下来一大块。现在我将改变自己的这套办法。我会将所有的理论统统抛到脑后,沿着噪声传来的方向挖掘一条正正经经的走道,中途不会停止挖掘,直到找到噪声的真正来源。然后,如果事态在我可以应付的范围之内,我将会想些办法来消除噪声;如果无法掌控,那我至少也能拥有在此事件上的确定性。这种确定性要么会给我带来安心,要么带来绝望,但不管哪一种,不管是前者或后者;它的存在都是毋庸置疑的,也是合情合理的。这个决定让我颇感安慰。要知道,截至目前,我所做的一切都很仓促,那是因为我迷失在了成功返回地洞的兴奋之中,还没能完全摆脱上面世界给我带来的困扰,还没办法完全沉浸在地洞的祥和宁静里。由于长时间没有地洞的陪伴,我变得过度敏感,居然被一种堂而皇之的古怪现象夺去了自己全部的理性。所以它究竟是什么?某种轻微的嘶嘶声,断断续续的,眼下只有在长时间的间隔之后才能听得到;某种似有似无的声音,我不想说自己已经习惯了,不可能的,没有人能够真正习惯它的存在;不过,其实也可以好好地观察它一段时间,暂时不进行任何额外的处理,也即是说——每隔几个小时,闲来无事的时候,才去找个机会来聆听一下,并且耐心地记录观测结果,留待以后处理,而不是像我这样,将自己的耳朵像抹布一样摁在墙上拖来拖去,每当那噪声变成“可以听见”的状态时,几乎都会忙不迭地开始挖土,不是真的为了去找到些什么,而是为了做一些与我内心的不安相匹配的事情,以此来缓解情绪,仅此而已。现在情况恐怕已经有所不同了,我在心里这样期盼着。与此同时,我也期盼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变——诚如我每每紧闭双眼时不得不愤怒无比地承认的那样——因为不安的情绪仍在我身上悸动,一连好几个小时都是如此。假使我的理性没能成功阻止我,我可能会想要随便找个地方,直接开始挖掘,不管那里是否真能听到些什么,我将麻木不仁、轻蔑任性地挖下去,仅仅为了挖掘本身而挖掘,几乎快要跟那些四处挖掘的小东西们一样了——它们的挖掘要么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要么只是因为它们以土为食,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什么理由。眼前这项崭新的、充满理性的计划[358]诱惑着我,同时也没怎么诱惑到我。就其内容来看,没有什么可反对的,至少我目前还想不出有什么好反对的,就我个人的理解而言,这项计划一定能够通往最终目标。然而我基本上可以说是不相信它的,相信的程度很低,乃至于完全不担心它可能会带来的可怕后果——说得更准确些,我甚至都不相信会有什么可怕后果。事实上,在我看来,早在噪声刚开始出现时,我其实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坚持朝着一个方向挖掘的办法,至于为什么至今都还没有这样做,只不过是因为我对最终目标的存在缺乏信心罢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当然还是会实施这项挖掘计划的,因为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但我不会马上开始,我会将工程稍微推迟一些。一旦决定要为自己的理性正名,肯定就要让理性完全回归,所以,我是不会莽莽撞撞地开启这项工程的。无论如何,我都要首先弥补自己之前的胡乱挖掘对地洞造成的损伤;说实话,修补工作需要耗费不短的时间,但这显然是必要的。如果新开启的挖掘计划真的通往某个具体的目标,那么这条新走道想必会挖得很长,如果它并不能通往任何目标,那么走道长度的延伸将会是无止境的;无论我真正将会面对的是上述哪种情况,这项工程都意味着要离开地洞颇长一段时间。当然,不会像在上面世界那样糟糕,只要愿意,我可以随时中断工作,回家看看,即使我不这样做,地堡广场的空气也将顺着走道飘向我,并且在我工作时围绕在我身边。可是,实施这项计划始终意味着我将与地洞之间产生距离,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流离于尚不确定的命运之中——这恰恰是我为什么要首先开展修补工作的原因,因为我想在离开之后,让留在我身后的地洞保持秩序井然的状态,作为一名为了地洞的安宁而战的斗士,我不应该让自己的战斗打扰到它的安宁,在战斗结束之后,没有立即恢复地洞的原貌,本就是我的过失。于是,我开始将挖出来的泥土挨个挨个地刮回到之前留下的坑洞里——这道工序我很熟,在此之前,我已顺利完成过无数次,已经达到了虽然正在做这件事、但几乎意识不到的浑然忘我境界。不仅如此,整个过程也无可挑剔,尤其是最后阶段的压紧和抹平,可谓天衣无缝——这当然不是什么无聊的自夸,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哪曾想到,进行的还是同样的工序,这一次对我而言却格外困难,因为让我分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比方说,在修补墙壁的过程中,我一次又一次地将耳朵贴在墙上细听,追寻噪声的踪迹,漠然地让本就只是勉强填进去的泥土淌回到我脚边的走道地板上。至于最后阶段的墙面精修工作,需要投入更多的注意力,我几乎没办法好好完成。以这种心不在焉的方式进行了修补之后,墙壁上那些丑陋的隆起、令人不安的裂缝依旧存在,至于墙面整体曾经拥有的那种弧线型美感,更是连提都不用提,反正是再也没办法呈现出来了。面对眼前的这一切,我试图安慰自己,心里想着:目前的修补工作只是临时充数罢了。当我归来时,当安宁得以恢复时,我将一劳永逸地修复这一切,一瞬间,一切都将完好如初。是啊,在童话故事的世界里,一切都进展神速,什么事情都可以一蹴而就,这种安慰本身也是童话故事的一部分。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现在就将修补工作做得尽可能完美,这比一次又一次地中断工作、在走道内徘徊、试图寻找新出现的噪声来源——顺带一提,这确实非常容易,因为不管身处什么地方,只要停下来聆听就好——要有用得多。除了上述之外,我还琢磨出了其他一些没什么用处的新发现。比方说,有时我觉得噪声似乎已经完全停止了,因为出现了很长时间的停顿;再比方说,有时会听到这样一种独特的嘶嘶声,它本身好像是因为我自己的血管在耳边跳动得太厉害而产生的,但是,外界噪声的那种嘶嘶声跟我血管跳动的嘶嘶竟然保持了完全相同的频率,停顿的时间也完全一样,这就导致两种嘶嘶声合并成了一个,所以,在颇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甚至误以为噪声的那种嘶嘶声已经永远消失了。总之,在误以为噪声已不复存在的时候,不打算继续去聆听了,干脆一下子跳起来,仿佛整个生命所经历的一场动荡如今已宣告终结,仿佛地洞内部流淌着沉默的源泉此刻已重新开启[359]。但还是小心翼翼,不会马上就去验证这个发现,反而要先去寻找那位见证人,那位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心托付、不会对他有丝毫怀疑的见证人。于是,这就驰骋在前往地堡广场的路上了。忽而想起,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眼下涌起的饥饿感,恰恰是耗尽自身一切、唤醒崭新生活的证明,既然如此,便随手从半埋进土里的物资间翻出些东西来,大快朵颐。哪曾想到,在朝着目的地飞奔的归途中,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现竟率先袭来。刚开始时,仅仅打算再一次说服自己,说服自己相信,相信那声音的出现不过是偶然,不过是吃东西时转瞬即逝的杂音。聆听,短暂片刻的聆听,集中注意力的时间再匆匆不过,却瞬间证明自己其实犯下了可耻的错误——那噪声,毫不动摇地在远处嘶嘶作响。无法可想,将嚼在嘴里的食物吐出来,恨不得在上面踏上几脚,踩进地里去。就这样,又不得不回到工作中去了,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回去做哪一项工作。理所当然,应该回到某个似乎有必要的地方去,这样的地方,眼下可真够多的。于是,就如同机械一般,麻木不仁地开始做些事情了,仿佛有哪位监工要来了,必须好好为他表演一出漂亮戏码似的。哪曾想到,这样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又有新的发现了。噪声似乎变得更强了,当然不是很强,总归只有细微的差别,但确实增强了一点,凭耳朵就可以清楚地辨别出来。不仅如此,这种越来越强的趋势似乎还是主动朝着所在地逼近的,因为在驻足聆听的过程中,声音甚至还会变得愈发清楚,仿佛真的看到了它们正在朝着这边逐步接近。既然如此,干脆不再将耳朵贴在墙上聆听,而是一下子从墙边跳开,试图找寻灵感,一眼看穿这个新发现将会带来的一切可能性。霎时间,便有这样一种感觉涌上心头,即这个地洞实际上从未为防御外来攻击而做任何建设上的准备;诚然,防御的意图是存在的,但这项意图分明与所有的生活经验相左,外来攻击的危险与为应对这种危险而修建的防御设施,似乎与地洞里的日常生活格格不入——或者事实上并没有那么格格不入吧(这怎么可能呢!),即便如此,修建它们的优先级始终还是排在用于和平时期日常生活的各种设施之下:生活设施的建造,在地洞中无论哪个地方都是优先考虑、优先安排的。不过话说回来,在不扰乱地洞建造基本计划的前提下,与防御相关的许多设施原本倒也都可以安排,如果真的决心去建造,眼下应该都能造好;但是,地洞内部防御设施的建造却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被忽略掉了。这些年来,我交好运的次数多不胜数,好运气把我给宠坏了,我也曾一度对此感到忐忑不安,但这种被好运围绕着的忐忑不安,终究不会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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