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26.骑桶人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26.骑桶人
本章字数: 18440

骑桶人

作者:弗兰茨·卡夫卡

用尽了所有的煤;空置了装煤的桶;没用了铲煤的锹;炉灶里呼出的全是寒意;房间里吹满了冷霜;窗外的树木被霜冻得僵硬;天空是一面银色的盾牌,对抗着妄图从它那里得到帮助的人。我必须要有煤;我终究不能冻死;我身后是毫无同情心可言的炉灶,身前是同样无情的天空。因此我不得不夹在中间,急速骑行,赶去煤炭商人那里寻求帮助。可是,对于来自我的普通恳求,他早已熟视无睹;所以,我必须向他详细具体地举证,确保让他相信,我眼下连哪怕最细小的一颗煤渣都没有了;因此,他的存在于我而言,简直宛如高悬于苍穹之中的太阳。我必须像乞丐一样来到他身边——有这样一种乞丐,饿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几乎马上就要死在家门口了;唯有如此,仿佛君临天下般的这家厨娘,才肯施舍出最后一点没人要的咖啡渣,倒在他的手里,给他当救命的食物;以此类推,我对待煤炭商人时也应该如此:愤懑不已是肯定的,但是,在“不可杀人!”[280]这条戒律的光芒照耀下,他最后必定会将一铲煤甩进我的桶里。

此行前去的方式,必然会决定此行的结果;因此,我决定骑着煤桶过去。作为一名骑桶人,我伸出一只手来,紧握在煤桶的把手上,这正是世间最简单的辔头;我艰难地策桶下楼,转弯是最费劲的;不过,一旦到了下面,我的煤桶自己就升起来了,真能干啊,真能干啊;那些屈身蹲伏在地面上的骆驼,在导游的棍棒下以一种摇摇欲坠的姿势站立起来时,也不会比它完成得更漂亮些。煤桶以平稳均匀的速度行进着,顺利穿过地面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小巷;我常常会被抬到两层楼的高度;但却从来没有沉到过房屋正门口那么低的位置。就这样,我一路骑行,抵达煤炭商人所在的地窖,并且高悬其上,在一个非同寻常的高度徘徊,看着他低低地趴在自己的小桌前写字;为了释放出多余的热量,他直接敞开了地窖的大门。

“煤炭商!”我用热切的声音奋力呼喊道,但这喊声旋即受到周遭冰冷雾气的裹挟,瞬间就变得空洞而混浊,难于分辨,“请帮帮忙啊,煤炭商,给我一点点煤吧。我的煤桶已经空得不能再空,可以直接骑着它到处走了。行个善心,做点好事吧。等我口袋里有了余裕,马上过来付钱。”

煤炭商人伸出一只手来,放在自己耳边。“我没听错吧?”他转过身去,询问正坐在灶台上织毛衣的妻子,“我没听错吧?有个客户呢。”

“我什么都没听见。”妻子说道。她的呼吸平稳而舒缓——就在那织毛线的棒针上方,安静地呼气,安静地吸气——很舒服地靠在炉子上,背后暖烘烘的。

“噢,对的,”我喊道,“是我;是个老主顾;忠心耿耿的老主顾;只是一时穷困潦倒,付不出钱。”

“老婆啊,”商人说,“有人的,确实是有人在说话;像这样的事情,我肯定不可能起误会;是个老主顾,肯定还是个非常熟的老主顾,唯有如此,他才知道怎样将好话说到我的心里去。”

“你这是怎么了,我的丈夫?”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正打着的毛线活按到胸口上,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明明没有人在;小巷空空荡荡;我们所有的顾客都供上了货;眼下我们大可以将店子关起来,好好休息几天。”

“可是我就坐在这煤桶上啊。”我哭喊道,无情的泪水给我的双眼蒙上了一层冰冷的薄纱,“请抬起头来看看:你们马上就会发现我在这里;我请求你们给我一铲煤;如果你们愿意给我两铲的话,那我简直要喜出望外了。除了我以外,其他所有的顾客都供上了货,千真万确。哎呀呀,要是我能马上听到煤在桶子里哗啦啦滚动的声音就好了!”

“我来了,”商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开始行动起来。他腿短,想去爬地窖的楼梯,但此刻妻子已经站在他身边了,而且还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说:“你留下,如果你不肯收敛自己的固执[281],那就让我上去好了。否则你今晚咳得会有多重,自己想想看吧。可是你啊,为了一笔生意,哪怕只是想象中的生意,竟然就忘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还要牺牲自己的肺。我去吧。”“既然如此,那你就告诉他我们库存的所有种类,你说了之后,我就接着你的话报价。”“好吧。”女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小巷里。她马上就看到了我,这是理所当然的。

“卖煤的老板娘,”我喊道,“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只要一铲煤就好;就放进这桶子里;我自己将它领回家;一铲质量最差的煤。我自然会全额付款,一分不少,但不是马上付,不是马上就付。”此时此刻,“不是、马上”这两个词,跟附近教堂尖塔刚刚传来的晚钟声混在了一起,听上去是多么怪异,简直令人迷离恍惚!

“所以呢,他想要什么?”商人喊话了。“什么都没有!”妻子回过头来大声喊道,“外面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也没听见;只不过是六点钟的钟声响起了而已。我们还是关门吧。天冷得可怕;明天我们恐怕会有很多活儿要忙。”

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但她还是松开了自己系围裙的带子,试图用挥舞围裙时扇出的风将我给刮走。遗憾的是,这种方法真的奏效了。优秀坐骑所具有的一切优点,我的煤桶全部都有;抗拒这种外力的力量,它没有;它太轻了;区区一条女用围裙,就足以将它给打得落荒而逃。

“你这个恶人!”我尚在回头高呼,她却已经转身回店了,仅仅伸出一只手来,在空中半是轻蔑、半是得意地挥舞着。“你这个恶人!我所求的不过是一铲质量最差的煤,连这你都不愿意给我。”于是乎,我向上飞升,一路来到冰山地带,并且永远失去了自我。

篇注:

本篇是卡夫卡最重要的中短篇小说之一,完成于1917年1月至2月间,1921年12月25日首次发表于Prager Presse的圣诞专刊。实际上,《骑桶人》原定收录于《乡村医生》一书,但卡夫卡本人否决了这一想法。

可以很明显地看出,《骑桶人》的语言风格与本书收录的其他中短篇相比,是存在着明显区别的,德国古典文学中常见的虚无感在本篇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当然,不同之处不仅仅在语言风格上——从内容形式上看,骑桶人这一形象实际上也已经被某种特殊的虚无感所浸染。各种明显匪夷所思的事件与客观现实的描述之间形成了一道显著的鸿沟、衍生出一系列超现实画面。在提到煤桶升起的情态时,骑桶人是以沙漠中的骆驼来作比的,这种看似无意识的描绘实际上暗藏着弗洛伊德式的指涉:骆驼暗示了周遭的炎热,这是与骑桶人所处客观世界的冰冷刺骨完全相反的自然状态,也是他希望通过获得一铲煤至少暂时达成的重要目的。另一方面,骑桶人很可能曾经造访过沙漠地带,所以才能对骆驼的动作描绘得如此真实细致。相比较于短小的篇幅,庞大的留白部分能够引发读者对骑桶人来历的无尽遐想,并与全篇结尾处的“冰山地带”产生连锁反应,进而对“骑桶人”整个世界的设定产生好奇。

开篇部分以七个结构不完整的句式——六个分号,将对当前状态的描述、以及被描述的客体紧紧抓住,最终引向被形容为盾牌的“天空”。类似的句式,我们也曾在《格林童话》和犹太教寓言中见过——这种简略往往意味着某种久远的默契:骑桶人的悲剧早在开篇时就已被彻底揭示。盾牌象征拒绝,在这层蕴意之上,天空、炉灶和煤炭商人被巧妙地并置起来,无论骑桶人面对三者之中的哪个,得到的当然几无差别。有趣的是,骑桶人在这部分的最后引用了十诫中“不可杀人!”这一诫,且认定煤炭商人将会严格遵守此戒律,换言之也即公开了角色的犹太人身份,故事的寓言感是局限在犹太性框架内的。

开篇叙事中的骑桶人看似被刻画为幼稚天真的索取者,细究起来却会发现他其实已经迷失了部分自我——这一点也与结尾的直白陈述“永远失去了自我”相呼应——因为他所提出的、从煤炭商人那里赊账取煤的设想中,是有阶级成分存在的:是想通过自我矮化的方式来软化煤炭商人,从而达成自身的目的。卡夫卡借骑桶人的独白,描绘出了恰好符合骑桶人预期的一连串事件;然而,由于骑桶人在小说真实发生的情节中根本没有直接接触到煤炭商本人,独白中全部的预期只好不了了之。全文临近结尾时,他以“你这个恶人”来反复诅咒煤炭商妻子,表现出极大的无奈和愤恨,原因显而易见:正是由于这个本不在他预期之内人物的存在,导致他所有的计划彻底落空。值得注意的是,在卡夫卡的不少作品当中,始料未及的人物往往比预想中的“重要人物”更能主宰主角的命运,在两部最重要的长篇《审判》和《城堡》中亦是如此。主角往往不得不陷入与看似无关紧要角色的纠缠当中:《骑桶人》显然是卡夫卡作品中这一范式的最精简表达。

骑桶人的失败本身,以及对他失败的描写,令人不禁想要发问:从现实意义上讲,当他作为个体的存在受到威胁时,难道就没有其他的煤炭商人可供选择?难道没有其他的燃料可供迁就?甚至——难道不能干脆搬离这里?如前文所述,既然如此详细地描述过热带地区的骆驼,那至少该地区在骑桶人的认知中是存在着的。这些问题的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是象征性,即无论煤炭商人,还是作为燃料的煤,甚至煤桶和骑桶人自身,都是象征性的存在,现实主义所占的容量很有限。然后,对于最后一个问题:骑桶人为什么不能直接离开此地?或者说,为什么他必须在被煤炭商人妻子驱逐之后,才能以失去自我为条件,前往所谓的“冰山地带”?问题的答案也不难推知:首先,文中反复强调骑桶人身无分文,只能赊账,且只能选择质量最差的煤,此处同样印证了我们在最开始时提到的、关于骑桶人阶级地位的描述——他的地位在所处环境中是很低的,甚至可能是最低的。而且,当他因为获取煤的最后希望破灭,不得不前往“冰山地带”时,显然连这岌岌可危的最低身份也失去了。这里就涉及到一个核心问题,即骑桶人失去的“自我”究竟指什么?答案同样呼之欲出,即他在此地合法居留的身份。身份失去之后,他实际上是遭到了流放的,且“冰山地带”正是一处如西伯利亚般的流放地。再结合篇首凸显的犹太性,整篇文章的内里逻辑其实也不难把握大概了。

另一方面,作为无法适应当下困难时期环境的人物,创作《骑桶人》期间的时代背景也是必须考虑到的。1917年年初十分寒冷,第一次世界大战进入后期,奥匈帝国各地物资匮乏,沙皇俄国多地爆发革命,尼古拉二世退位——在这一系列背景的作用下,骑桶人所面临的困境,恐怕难以逃脱以非战争叙事隐喻战争现实的嫌疑。骑桶人与煤桶,煤炭商人与妻子,这两对人物实际上是无法单独成立的。两组角色之间高度紧张的对抗关系,恰如两个军事集团之间的战争:在阅读过程中,我们很难不产生类似这样的联想(实际上,“骑桶人”这一形象本身,就很容易令人联想到骑兵),这就又在叙事之外构成了复调。其中的一个集团,也即煤炭商人和妻子,前者仅从见面后的描述来看,似乎是位心地善良、很好说话的犹太人,但这种观感却与开篇时骑桶人预期中的商人形象大相径庭——骑桶人在预期中以半带调侃的口吻暗示,如果不是有十诫约束,商人甚至有可能会杀了他。这两种描述间的巨大差异反映出认知上客观存在的鸿沟。既然商人已经被确认为象征性形象,那么这种反差自然也具有象征性。从商人与妻子之间的对话和行动逻辑来看,商人似乎并不聪明,而且听力很差。特别强调“他腿短”,说明他可能是畸形。而且,妻子在假设中提出商人晚上将会“咳得很重”,说明这种尘肺病性质的病症在商人身上早已存在:对于生意红火、经常需要进出地窖的煤炭商人而言,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像这样的一个人,为何到了骑桶人的预想里就变成会为了一铲煤而杀人的吝啬奸商呢?实际上,骑桶人的预想恐怕也并非完全的妄想,因为文中各种细节都在暗示,他其实是店内的老主顾,只不过一时拮据,才需要赊账的。况且,他骑着煤桶到达这间店铺的过程也是轻车熟路,显然并非初次光顾。那既然如此,骑桶人怎么会对商人的秉性进行完全错误的判断,且完全没有料到他的妻子会从中作梗呢?确实,将文中的所有对象和元素统统视为象征之后,可以通过某种捕风捉影式的揣测来给出逻辑上足以自洽的各种解释,最终无非依据所持立场不同来进行选择即可。但这种讨巧的办法对于理解文章逻辑却并无实质性的助益,犹如无本之木,说到底也只是揣测罢了。根据原始文本提供的线索,骑桶人对商人的预判可能也并非误判,只不过因为连商人妻子这第一道关卡都过不了,所以无缘见识到之后的困难。这种模式在后来的长篇《城堡》中同样被多次运用:那些初期看似无足轻重、无甚危害的人物,甚至是那些对主角提供热心帮助的人物,后来却摇身一变,成为将主角引入泥淖的罪魁祸首,之前的良善不过是在伪装而已。所以煤炭商人可能确实如骑桶人在开篇时所说,会在真正需要给出那一铲煤的决定性时刻原形毕露,毕竟他虽然要求妻子前去交涉,但却仍将报价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根据文中所透露出来的线索,这种权力恰恰是最重要的。有部分观点认为商人受到了自己妻子的支配,这种想法无疑是幼稚而片面的。事实上,在卡夫卡的小说中基本不存在特定人物对另一特定人物的支配:因为梦境般的错乱,大部分阶层关系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对等性。至于那些绝对意义的存在,也无一例外地去个体化了,或者至少在特定的情境内是如此。作为与骑桶人对立的集团,商人与妻子在流放骑桶人一事上存在着共同的动机。从表面来看,如果没有妻子的存在,商人似乎很可能会对骑桶人高抬贵手,满足他赊账取煤的要求;但反过来想,或许恰恰是因为妻子的存在,商人才会表现出与骑桶人预想中完全相反的态度——原本需要由他来承担的心狠手辣又奸诈的形象,由他的妻子来承担了,所以他反而可以在不与骑桶人有任何接触的前提下,扮演一个良善的角色。而且,无论背后真相是什么,从象征的意味上讲,一旦认为骑桶人遭流放的结局是必然的,煤炭商人和妻子采取的具体方式就不再重要了:无论是预想中的煤炭商人,还是事实上的商人和妻子,都会将故事导向同样的卡夫卡式结局。

在1914年12月5日的一篇日记中,卡夫卡曾经描绘过一处冰原景象:在画面图景当中,他自身的存在与人类社会的一切完全脱节——那是在漆黑的冬夜里,在一处大冰原的最边缘位置,他是一根不存在任何实际功用的长杆,倾斜着插进大地里,身上覆盖着积雪与冰霜。那是仅存在于想象中的流放,究其本质,与现实的流放也几无差别。《骑桶人》自成篇以来,令无数读者产生灵魂上的共鸣,因为流放亦是现代社会愈演愈烈的一种精神状态,在“失去自我”的高压之下,其余一切反倒成为了细枝末节。

在认可这一假设的前提下,作为坐骑的煤桶也具备了更加形而上的象征性:一旦留意到骑桶人骑行时的动作描绘,是用上升或下降的浮动来描绘之后,它就同时具备了典型化的要素。煤桶究竟是什么?因为空空如也而轻到可以飘起来的一只普通的桶,同时又是通人性的坐骑;不仅如此,正如其主人所说,它具有“优秀坐骑所具有的一切优点”——从文章的标题《骑桶人》(“Kübelreiter”)即可得知,骑桶人的身份是煤桶赋予的,是因为角色对煤桶的驾驭。那么,为什么要赋予煤桶——这一世俗且肮脏的居家物什以超自然性?推想进行到这里,答案早已呼之欲出:那是源自生活的温暖的艺术灵感。创作《骑桶人》的这一时期,卡夫卡仍在从事法律工作,专门负责给布拉格最底层的投保人处理保险事宜,每天接触的都是煤炭商人夫妻这类市井人物。工作上的经验一方面为作家提供了密集的冲突线索、细节刻画的力度和深度,另一方面也巩固了关于创作灵感汲取的认知。他在沉闷闭塞、仅属于市井人物的地窖中找到了灵感,这些灵感正如煤块般熊熊燃烧;或许恰似煤炭商人所言,灵感也有着不同的种类与价码,也因此而被安排了一重别样的隐喻。

[280]出自犹太教“摩西十诫”的第六诫,“摩西十诫”奠定了犹太教的理论基础。

[281]此处所指的是煤炭商人坚持认为有顾客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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