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
01
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
(法)莫泊桑著;木炜译
01
本章字数: 23675

不时有人打哈欠,接着另一个人立刻就被传染,于是每个人轮流打起哈欠来,按照各自性格、修养和社会地位的不同,有的张着大嘴发出巨响,有的比较节制,打哈欠时赶紧用手遮住冒热气的嘴巴。

羊脂球有好几次弯下腰,似乎是在裙子下面寻找什么。但每一次,她都看看旁边的人,犹豫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直起腰来。大家都脸色苍白,神情苦闷。卢瓦梭声称他现在愿意出价一千法郎买一只猪肘,他妻子赶忙做了个似乎是要制止他的手势,但还是忍住了。每当她一听说要破费钱,总会痛心疾首,在这件天大的事上,她是连玩笑都会当真的。伯爵则说:“说真的,我也感觉不舒服,我怎么就没想到要带点吃的呢?”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产生了这样的自责。

不过,高努代却带着满满一壶朗姆酒;他想请大家喝点,却被冷冷地拒绝了,只有卢瓦梭领情抿了两口,送还酒壶时还表示感谢:“酒还是很好的,能暖身子,还能骗骗肚子。”酒一下肚,他便又起了兴头,提议像民谣里唱的小船那样,把最胖的乘客吃掉。这句影射羊脂球的话让几位有教养的人听了反感,大家都没搭话,只有高努代笑了笑。两个修女已经停止了念《玫瑰经》,双手缩进宽大的袖笼里,纹丝不动地坐着,眼睛死死盯住地面,大概是在领味天赐的痛苦,以作为对上天的奉献吧。

三点钟,车子来到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中央,满眼望去,不见一个村子。羊脂球突然弯下腰,从长凳下面拉出一个盖着白餐巾的大篮子来。

她先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碟、一只精致的小银杯,然后又端出一个大罐子,里面盛着两只切成块的子鸡,鸡肉上还裹着已经凝成冻的酱汁。众人瞅见篮子里还包着其他好东西,有肉酱、水果、蜜饯,足够出门三天用的,根本不用吃旅店厨房的饭菜。食品包中还探出了四个葡萄酒瓶。羊脂球拿起一个鸡翅膀,就着一个被诺曼底人称为“摄政时代”的小面包,慢慢吃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大家张大了鼻孔嗅着食物四溢的香气,口水随之涌出,耳根下的颚骨也绷得紧紧的。太太们对这个她们本就鄙视的妓女更加痛恨了,恨不得杀掉她,或者把她和她的酒杯、篮子以及所有吃的东西扔下车,丢到雪里。

不过卢瓦梭却死死盯着鸡肉罐子:“太好了,这位女士比我们有先见之明,有些人总是想得很周到。”羊脂球抬起头对他说:“您想吃点吗,先生?从早上饿到现在不好受吧。”他点头致谢道:“说实话,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那就不客气啦。战争时期,特别对待嘛,不是吗,夫人?”他瞟了一眼四周,又说:“在这种时候,能找到发善心的人真是太让人高兴了。”为了不弄脏裤子,他把身边一张报纸摊开,然后用一直随身携带的小折刀叉起一只裹满冻汁的鸡腿,咬下一口细细咀嚼起来。见他吃得那么心满意足,车厢里不禁响起了一片懊丧的叹息声。

而羊脂球又用谦逊温和的话语邀请两位修女分享她的小吃。两位修女立刻接受了,糊里糊涂地谢了两声后,眼睛都没抬就赶忙大吃起来。旁边的高努代也没有拒绝她的邀请,他们和两个修女把报纸摊在膝上,当作一张餐桌。

几张嘴不停地开开合合,吞咽咀嚼。卢瓦梭在角落里起劲地吃着,还小声鼓励妻子跟他一样做。她犹豫了很久,直到五脏六腑一阵痉挛后才不得不屈服。她的丈夫委婉地问他“可爱的女伴”是否可以让他给太太拿一个小鸡块。羊脂球友善地笑着说:“可以,当然可以,先生。”然后就把罐子递了过去。

当他们打开第一瓶波尔多葡萄酒后,又一个尴尬产生了:只有一只酒杯。大家把杯子依次传递,喝之前擦一下杯口。只有高努代,或许是风流成性了,偏偏故意要把嘴唇放在羊脂球嘴唇湿润过的地方。

如此一来,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食物香气,而被进食者们团团围住的布雷维尔伯爵夫妇和卡雷-拉马东夫妇却承受着坦塔罗斯[6]那样看得见吃不着的痛苦折磨。突然,纺织厂老板年轻的老婆忽然发出一声长息,大家都转过头来,只见她的脸色像外面的雪一样惨白,眼皮一合,脑门一低,就晕了过去。她丈夫慌忙向众人求助。大家也没了主意,只有那个上了年纪的修女托起病人的头,把羊脂球的酒杯放在她的双唇间,让她啜了一点酒。只见这位漂亮的夫人动弹了一下,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笑着说,她现在感觉好一点了。但是,为了让她不再晕倒,老修女又强迫她喝下满满一杯波尔多酒,说:“就是饿的,没别的事。”

这时,羊脂球的脸涨得通红,显得十分尴尬,看着四位仍然饿着肚子的乘客,嗫嚅道:“天哪,如果我冒昧地请几位先生和太太……”她随即又止住了话,生怕遭遇奚落。卢瓦梭接话道:“嗨,当然啦,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理应互相帮助。来吧,太太们,别客气,吃吧。真见鬼!我们能不能找到一个地方过夜还难说呢,照现在的走法,明天中午都到不了托特。”那四个人却还在犹犹豫豫,谁都不敢说出“好吧”这个得担责任的词。

还是伯爵解决了问题。他转向怯生生的胖姑娘,摆出他高贵的绅士派头,对她说:“我们接受并感谢您的邀请,夫人。”

万事开头难,只要渡过了卢比孔河[7],就可以肆无忌惮了。于是篮子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原来还有一罐鹅肝酱、一罐雀肉酱、一段熏牛舌、几个克拉萨纳梨、一块主教桥干酪、几块小点心和满满一瓶醋腌的乳黄瓜和洋葱头—羊脂球也和所有妇女一样,喜欢吃生冷蔬菜。

现在,既然吃了姑娘的东西,就不能不和她说话了。于是他们聊起天来,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她举止谈吐得体,也就放开了。布雷维尔太太和卡雷-拉马东太太都是精通交际手段的人,懂得如何在一些细节处让自己表现出和蔼亲切,同时又不失身份。伯爵夫人尤其魅力非凡,表现出高贵妇人所特有的和任何人接触都不能玷污她的那种屈尊俯就的架势。而壮实的卢瓦梭太太则守着顽固的观念,态度依然生硬,说得虽少,吃得却很多。

大家自然而然谈到了战争。有人提起了普鲁士人的残暴行径和法兰西人的英勇事迹,这几个逃跑者全都对别人的勇气表达了赞赏与向往。不一会儿,话题又转到了各自的人生经历,羊脂球怀着真诚的激动,用姑娘表达内心愤怒时常用的激烈词句,叙述了自己离开鲁昂的经过:“开始我以为可以留下来,我家里储存了很多吃的,因此我宁愿养几个士兵也不想出外流浪。但是当我看见这些普鲁士人时,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们让我怒不可遏。唉!我为什么不是个男子汉呢!我为此曾羞惭地哭了整整一天。我从窗口看着他们,那些戴尖顶盔的猪,若不是女仆抓住我的手,我一定会用家具砸断他们的脊梁骨。后来他们居然上门要住到我家,我跳起来掐住了第一个人的脖子。掐死他们也不见得有多难,要不是有人从后面扯住我的头发,我肯定就把那家伙干掉了。事后我只得躲了起来。最终,我找到一个机会,逃了出来,因此到了这里。”

大家对她大大称赞一番。在乘客们的心中,羊脂球立刻高大了起来,因为他们可没有像她这么勇敢。高努代在听讲时,就像神甫听到虔诚的信徒在赞美上帝,脸上一直挂着使徒般善意和嘉许的微笑。因为“爱国”是那些大胡子民主党人的专利,正如穿长袍的教士拥有宗教的专利一样。轮到他说话时,他搬出说教的口吻,用从每天贴在墙上的宣言中学来的浮夸语调慷慨陈词起来,最后,他发表了一段精彩的演说,声色俱厉地斥责了那个“坏蛋巴丹盖[8]”。

但是,这下却惹恼了羊脂球,因为她是拿破仑三世的崇拜者。她的脸涨得比樱桃还红,气得说话也结巴了:“我倒要看看您,你们这些人,处在他的位置上又能怎样,那可更有好戏看了。真是龌龊,啊,是的!是你们背叛了他,背叛了这个人!要是由你们这些家伙来统治法国,那我们就只能选择离开了!”高努代无动于衷,嘴角依然挂着高人一等的微笑,但是大家都感觉,脏话就快要从他的嘴里喷出来了。正在此时,伯爵介入了,他以权威的口吻宣布一切真诚的意见都应该受到尊重,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姑娘的怒火。不过,伯爵夫人和纺织厂老板娘却在无意间被这个妓女吸引住了,她们这些上流社会的人,骨子里就对共和国怀有莫名其妙的仇恨,同时又像所有女人一样,对讲究排场的专制政府怀有天生的爱慕。这个姑娘是多么崇高而且大义凛然啊,和她们是多么相像!

篮子已经空了。十个人吃光一篮子食物可谓毫不费力,同时还只嫌篮子不够大呢。他们又聊了一阵子,不过自从东西被吃完后,气氛就渐渐冷了。

夜幕降临,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人在消化食物时对寒冷最敏感,羊脂球尽管肥胖,却也冻得打起哆嗦来。布雷维尔太太表示愿意借自己的小手炉给羊脂球烤一会儿,里面的炭从早晨到现在已换了几次。羊脂球立刻接受了,因为她觉得双脚已经冻僵。卡雷—拉马东太太和卢瓦梭太太也把她们的手炉借给了两位修女。

车夫点起了风灯。跳跃的灯光照亮了大汗淋漓的马屁股,上方有一团热气。在飘忽不定的灯光中,道路两旁的积雪随着马车前进,仿佛在向后疾驰。

车厢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在羊脂球和高努代之间突然发出了一声响动;卢瓦梭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他坚信看见那个大胡子男人躲闪了一下,似乎是挨了一记闷拳。

大路前方出现了点点灯火,托特到了。他们已经走了十一个多小时,外加途中四次让马停下吃燕麦和喘口气的两个多小时,总共十四个小时。马车驶进小镇,在通商旅店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一阵熟悉的响声惊得所有乘客打了个冷战:那是刀鞘磕地的声音。紧接着,他们听见一个普鲁士人在喊叫着什么。

马车已经停稳,却没人下车,好像料定一下车就会惨遭屠杀。这时车夫出现了,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倏地一下照亮了从里到外两排惊惶失措的脸孔,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在车夫身旁,明亮的灯光里显露出一个普鲁士军官,是个特别瘦的高个青年,留着一头金发。他身上的军装紧绷着,就像姑娘穿的紧身胸衣。他歪戴着锃亮的大盖帽,这让他与英国旅馆里的侍者十分相像。他的小胡子留得过分得大,长胡须根根笔直,不断向两旁伸展,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一根金黄色的细丝,细得让人看不到胡尖儿。他的小胡子似乎都压在嘴角,扯着腮帮子,在嘴唇上印出一道下垂的褶痕。

他用阿尔萨斯腔的法语请乘客们下车,生硬地说:“先生们、绿(女)士们,能请你们霞(下)来吗?”

两位修女首先服从,圣门女子总是习惯对一切都逆来顺受。接着走出来的是伯爵和伯爵夫人,后面跟着纺织厂老板和他老婆,然后是把高大的妻子推在前面的卢瓦梭。他脚刚落地就对军官说:“您好,先生。”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谨慎小心。而对方却和所有大权在握的人一样傲慢,睨了他一眼,并不搭理。

羊脂球和高努代虽然坐在车门口,却是最后下车的,在敌人面前,他们竭力保持严肃庄重的神色。胖姑娘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而民主党人则用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捻着他那红色的长胡子,有些悲剧的意味。他们二人懂得,在这样的遭遇中,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代表着自己的国家,所以都想保持些尊严;同时,他们对同伴们的驯顺感到愤愤。羊脂球尽量想表现得比身旁的高贵女人们更有尊严;而高努代则觉得自己应该成为楷模,举手投足都应该表现出从前在路上挖坑搞防务时的劲头。

众人走进旅馆的大厨房,普鲁士人让他们出示总司令签发的离境许可证,上面记录着每位旅客的姓名、体貌特征和职业,他比较每个人和证件上的内容,对这些人审查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说了声“号(好)了”,就走了。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而肚子又饿了起来,于是吩咐旅馆准备晚餐。做好饭至少得半个小时,因此在两个女佣忙碌的时候,他们就去看各自的房间了。客房全部排列在一条长廊里,长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写着“一百号[9]”。

终于,正当大家要坐上餐桌时,旅馆老板亲自来了。他当过马贩,是个患哮喘病的胖子,喉咙里总是呼噜噜涌动着沙哑的痰声。他的父亲把弗朗维[10]这个姓传给了他。

他问道:

“哪位是伊丽莎白·鲁塞小姐?”

羊脂球吃了一惊,转身答道:

“是我。”

“小姐,普鲁士军官想立刻和您谈谈。”

“和我?”

“是的,如果您就是伊丽莎白·鲁塞小姐的话。”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一下后,断然回绝道:

“也许吧,但是我不想去。”

她身边立刻产生一阵骚动,大家开始议论,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命令。伯爵走到羊脂球身边说:

“您这可不对了,夫人,因为您的拒绝不仅会给您,而且会给您所有的同伴都带来麻烦。绝不要和当权者作对。走走过场肯定不会有任何危险,或许是为了补办什么手续。”

大家纷纷认同伯爵的说法,一起央求她,催促她,讲各类道理,终于说服了她,因为大家都害怕拒绝会引起更多的麻烦。最后她说道:

“我是为了你们才去的,就是这样!”

伯爵夫人拉住她的手:

“我们都很感激您。”

她走了出去,大家要等她回来才开饭。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在懊丧,为什么被请去的不是自己,而偏偏是这个脾气暴躁的姑娘。同时又默默准备了一些阿谀之辞,以便轮到自己去时好说出来。

然而,才过十分钟,她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脸涨得通红,没头没脑地怒斥道:“呸!流氓!这个流氓!”

众人急于探听究竟,可她就是默不作声。伯爵一再追问,她才非常庄重地答道:“不,这和你们无关,我不能说。”

于是大家围着一个大汤锅坐了下来,卷心菜的香味从锅中飘出,尽管之前紧张了一阵,但这顿晚餐还是颇让人愉快的。苹果酒很棒,卢瓦梭夫妇和两个修女为了省钱,点了这种酒。其他人则要了葡萄酒。高努代点的是啤酒,他会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打开酒瓶,让啤酒溢出白沫,歪着杯子端详一番,然后把杯子举到灯和两眼之间,仔细鉴赏酒的色泽。喝酒时,他那与他偏爱的饮料色泽相近的大胡子也仿佛激动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大啤酒杯,视线绝难从中拔出,那副样子,仿佛是在履行降临人世后的唯一使命。简直可以说,在他头脑中,他已把这辈子的两大嗜好—啤酒与革命—合而为一了,在享受其中一件时,绝不会忘记另一件。

弗朗维夫妇在餐桌顶头吃饭,丈夫像个破火车头那样嘶哑地喘着,由于胸腔抽送空气太剧烈,导致他吃饭时顾不上说话,可是妻子却说个没完。她讲了普鲁士人来后给她的全部印象,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她恨透了普鲁士人,首先是他们害得她损失了很多钱,其次是她有两个儿子在军队里。她讲话时专对着伯爵夫人,因为能和一位贵妇交谈让她感到欢欣鼓舞。

接着她压低声音说起一些敏感的事情,她的丈夫不住打断她的话:

“你最好闭嘴,弗朗维太太。”

但她毫不理会,继续说:

“是的,夫人。这些人,他们翻来覆去只会吃土豆烧猪肉,要不就是猪肉烧土豆。别以为他们很干净。才不是呢!他们到处拉屎,请原谅我的不敬。您要是见过他们操练就好了,他们一练就是几个钟头,甚至几天。他们所有人集合在一片空地上:向前走,向后走,向这边转,向那边转。他们至少可以在自己的国家种种地,或者修修路!可是不,夫人,这些当兵的没给谁带来好处!难道可怜的老百姓养活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学习杀人,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干吗!是的,我只是个没读过书的老太婆,可是看到他们从早到晚踏步走,把自己累得够呛,我就对自己说:是不是有人发明了那么多好东西,造福大家以后,就得有另外一些人专心作恶,吃尽苦头去危害别人!不管杀的是普鲁士人、英国人、波兰人,还是法国人,杀人总是一件可恨的事吧?如果有人伤害了您,您为自己报仇去报复他,这还不对,会被判刑;可是有人像打猎一样用枪杀死我们的孩子,却成了义举,不然为什么要给杀人最多的人发勋章呢?—不,您瞧,这事我总也弄不明白!”

高努代抬高嗓门说:

“若是进攻爱好和平的邻国,这种战争是野蛮行径;如果是保卫祖国,那就是神圣的责任。”

老太婆低下了头:

“是的,自卫的时候是另一回事。但是对那些把打仗当游戏的皇帝们,难道不该把他们全部干掉吗?”

高努代的眼睛发出光来:

“说得太好了,女公民!”

卡雷-拉马东先生陷入了沉思,虽然他狂热崇拜着杰出的领袖们,但这个农妇的见解却让他想到,在一个由于太多人无所事事而濒临崩溃的国家,有那么多力量没有被用在生产上,如果把它们用在得花几百年才能完成的伟大工程中去,那将会创造多少财富啊。

卢瓦梭却离开了座位,跑去和旅馆老板小声聊天。那胖老板笑着,咳嗽着,不停吐痰;对方的笑话逗得他肚皮直颤。最终,他向卢瓦梭订了六桶波尔多酒,等明年春天普鲁士人走了就交货。

酒足饭饱后,由于大家已经累坏了,便纷纷上床睡觉。

可是卢瓦梭却察觉到一些蹊跷,他安顿妻子上床后,就不时地把耳朵和眼睛贴在钥匙孔上,试图去发现他所谓的“走廊秘密”。

大约过了一小时,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便赶紧透过钥匙孔去看。只见羊脂球身穿一件带白花边的蓝色羊绒睡袍,显得比白天更加丰腴多姿。她手上擎着一个烛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但是旁边有扇门虚掩着。几分钟后,当她往回走时,只穿着背带裤的高努代跟了上来。他们小声地说着话,然后立定,羊脂球似乎坚决不让高努代进她的房间,可惜卢瓦梭听不见对话。不过最后,由于他们抬高了声音,他总算听到了几句。高努代热烈地要求着,他说:

“看,您真傻,这对您有什么呢?”

她看上去很生气,答道:

“不,亲爱的,有些时候这种事不能做。要是在这儿做就更是一种耻辱。”

他大概是一点儿没听懂,又问了一次为什么。于是她发火了,嗓门提得更高:

“为什么?您不明白为什么?这房子里有普鲁士人,有敌人!或许就在我们隔壁的房间,您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说话了。外敌在侧,妓女也不会让人碰,这种爱国的羞耻感应该是唤醒了他心中摇摇欲坠的尊严。他只和她拥抱了一下,便蹑手蹑脚地回房去了。

卢瓦梭的欲望却被激起。他离开了钥匙孔,在房间里来了个击脚跳,戴上他的马德拉斯头巾,掀起盖在他妻子硬邦邦的身体上的被单,用一个深吻把她唤醒,同时柔声问道:“你爱我吗,亲爱的?”

整栋房子归于沉寂。可是过了没多久,在不明方向的某处,可能是地窖,也可能是阁楼,响起了单调、规律又洪亮的鼾声。这响声沉闷、冗长,而且像锅炉受到蒸汽压力一般抖动着—这是弗朗维先生在酣睡。

次日,由于事先决定早晨八点钟出发,大家便在厨房会合了;可是那辆马车却兀自停在院子中间,顶篷盖着一层积雪,既没有马匹,也不见车夫。大家去马厩、草料房和车棚找人,却都是白费力气。于是几个男人决定出门去镇上找。他们来到广场上,广场尽头有一座教堂,两旁是一些低矮的房子,可以看见一些普鲁士士兵在里面。他们看到第一个士兵在削土豆皮;第二个稍远一点,在帮着打扫理发铺;还有个络腮胡一直连到鬓角的,把一个哭闹的婴儿放在膝头摇晃、亲吻,努力想让他安静下来。男人们都在部队打仗,留守的胖农妇们此刻正用手势示意这些胜利者们去做该做的工作:劈木柴、面包蘸汤、磨咖啡。其中一个甚至为他的女房东,一个手脚不便的老太婆洗衬衣。

伯爵见此大为惊讶,便询问一位从本堂神甫住宅里出来的执事,这位虔诚的老信徒答道:“哦!这些可不是坏人,听说他们不是普鲁士人。他们来自更远的地方,我不太清楚是哪里,他们全都把老婆孩子留在家乡。咳,战争对他们来说可不好玩儿!我敢打赌,他们家里的妻儿也在为这些男人哭泣,他们国家与我们国家一样充满了苦难。我们这儿到现在还不算太糟糕,因为他们没有干什么坏事,反而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干活。您看,先生,穷人之间就该互相帮助……张罗打仗的只是那些大人物。”

见到胜利者与失败者竟能如此融洽相处,高努代感到愤怒,随即转身离去,他宁可自己一个人在旅馆里待着。卢瓦梭说了句笑话:“他们是给这儿的人口充数的。”卡雷-拉马东先生则说了句严肃的话:“他们是在补偿。”然而,他们还是找不到车夫。最后,众人在镇子的咖啡馆里发现,他正和那个普鲁士军官的副官亲密地坐在一张桌子上。

伯爵上前责问道:

“我们不是吩咐过您八点钟套好车的吗?”

“哦!这没错,但是后来又有人给我下了新的命令。”

“什么命令?”

“不准套车。”

“那这命令是谁下的?”

“还用问,当然是普鲁士军官。”

“为什么?”

“那我可不知道。您自己去问他吧。他命令不许我套车,我就不套—就这样。”

“是他亲口对您说的吗?”

“不,先生,是旅馆老板转达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在我正要回屋睡觉的时候。”

三个男人忧心忡忡地回旅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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