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进宫。
进宫前,我爹怕我陷进这吃人的地方,千方百计走了宦官的路子,折了大半的家财。
然而在见到皇帝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些银子终究要打水漂。
盖因这个皇帝,我认识。
我在我爹的嚎啕大哭声中踏入了这偌大的禁宫。
太宸殿中,那是我第二次见到赵容。
他麒麟锦袍,玄晶发冠,虽面色苍白,身姿清瘦,但眉目间的漫不经心,一瞥一挑,皆藏着皇者不容挑衅的威严。
像假寐的巨龙,沉睡的雄狮,不动则已,一动则是雷霆风暴,把敢于挑战他威严的敌人撕碎。
我想起朝堂内外对雍熙帝的“身体羸弱,平和中庸”的评语,内心一颤,深深地低下头。
堂上的帝王看着我微微一笑,缓步走下来,金边缠丝革履靴站在我眼前,我听到青年帝王淡漠的声音响在耳边。
他问:“你可还记得那日你说过的话?”
那日花灯长河边上,我被阿蛮拉住往家去,途径过长河边上,一男子站在岸边之上,随风轻轻晃荡,宛如下一刻就要掉进水里去。
我不经意间抬头一瞥,男子的眉眼熟悉得让我不由得站住了脚。
我挣脱阿蛮的手,冲上前去一把把他往回拉,他被我拉得踉跄后退,皱眉抬头看着我,我顿时尴尬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咳,竟是认错人了。
我支吾两声,脸在夜色里有点烫,幸得不明显。
我原以为竟是如此有缘,还能与花灯长街上那美少年碰上,却没料到这一瞥认错了人,这名学子脸色苍白,身姿清瘦,明显是常年带病,与药相伴之人。
细细一看,远看上去的七分相似便被这身孱弱气质折了一半。
我顿时清了清嗓子,问道:“这花灯玉树,热闹人间,何故想不开要在这喜庆日子投河?”
男子微怔,莫名看了我一眼,又轻轻垂下眼帘,声音似透着无尽的苦闷:“我父母早逝,家怀巨财,却恶仆盛行,仆大欺主,我却有一副不争气的身子,细细道来,满腔酸楚,不知该当如何?”
我眉头紧锁,半晌疑惑地抬起头:“就为这个,你就轻生?”
看着他那副俊秀模样透着“可怜”,我有点很铁不成钢:“且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之为大罪过,你家这恶仆要治也不过小事,何至于你寻死觅活?!”
他“哦”了一声,显然等着我的下文。
“两个法子,其一,捧杀,其二,辖制。”我自小就不爱那些女德女训那些狗屁玩意,到对治国之道很有心思,治国治家,在我看来也不过一类的东西,“你把那恶仆高高捧起来,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他自会自鸣得意,不知节制,最终犯下大错,你便捉住他的痛处,就此杀了。”
我道他人生死太过轻描淡写,人命宛如草芥,惹得他又看了我一眼,“又或是,你扶持另一波势力,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争,也必是两败俱伤,你稳坐鱼台,便能把两起人都收拾了,岂不也妙?”
许是夜色太朦胧,我好似在他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杀意,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他深深地看了我半晌,最终勾出一个笑,笑意捉摸不定。
就如我此刻跪在他面前,他也是这般笑着问我:“爱妃可要记得才好。”
我在帝王的威势下,控制不住地轻颤,嘴唇发白,重重地磕了个头,算作回答。
他这才柔和了面容,把我搀扶起来。
动辄断人生死,视芸芸众生皆为蝼蚁,如此轻描淡写,不容置喙,这,便是至高无上无可挑战的皇权吗?
我也缓缓勾起一个笑,心跳得很快,好像有东西再也压抑不住,悄然涌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东西,叫野心。
4
我昏昏沉沉被灌了一碗药,腹中疼痛渐解,阿蛮端着一盆热水,用热帕子替我擦净身子。
帕子浸入水中,将满盆清水染红,她的眼泪掉下来,又急忙擦掉。
赵太医收起帕子,出门对着皇帝摇了摇头。
赵容的脸色骤然阴沉,看着跪在殿中的皇后,眼里透出显而易见的狠厉。
皇后发髻略微凌乱,面容惊惶,眼中含泪,被皇帝的目光刺得心头发慌。
“陛下,陛下!不是臣妾做的,臣妾怎么会这么蠢直接在自己的宫里给那贱奴下毒?!我冤枉啊陛下。”
“你放肆!”赵容骤然怒喝,“这里面躺在的是朕的贵妃!你身为大庆国母,动不动就把贱奴挂在嘴上,可还曾把朕放在眼里?!”
赵容猛地摔了茶杯,杯子在她身前碎裂,让她吓得一个哆嗦。
赵容目光沉沉:“你宫里的丫鬟已经招认,你嫉妒昭贵妃荣宠,暗地得知她有孕,忌怕她诞下皇子,威胁太子的位置,便先下手为强,出手暗害。”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面上怒容极盛,“朕还没死呢,你们沈家就已经迫不及待拥立幼主,真是好心思!”
皇后瘫软在地,大哭喊冤,不管是“谋害皇嗣”还是“意图谋反”,哪一项都是大罪,她哪担得起?!
赵容眯了眯眼:“来人,把皇后……”
皇后猛地尖声打断他:“陛下!我身为皇后,太子之母,怎么会这么冒失去算计一个还未生下,不知男女的孩子?!我冤枉!”她涕泗横流,扯住赵容的长袖不放,“我沈家满门忠心耿耿,陛下这是要寒了臣子的心啊!”
赵容听得此言,目含雷霆,沉沉压下她,正要开口。
内侍却疾步上前,低声禀道:“陛下,沈中书沈大人求见。”
赵容怒火微敛,眼里透出讽刺,冷笑道:“消息真是好灵通。”
他长袖一甩,看都不看地上的皇后,大步离去。
5
申时,赵容来看望我,拉着我的手,柔声安慰:“莫要太过伤心,孩子以后会有的。”他忍不住咳嗽两声,脸色有点白,下午生了一场大气,素来羸弱的身子便有些受不住,他的眉眼间都是疲惫。
我心疼道:“陛下也莫要太过伤心,要顾好自己的身子,才对得起天下百姓。”我垂下眼,声音很弱,“是我没福分。”
我已经知道了皇后的处置结果。
禁足宫中。
沈留用沈年的五城兵马司换取了皇后的赦免,五城兵马司如今由诚王接手,这位诚王,名赵诚,是赵容同胞亲弟,五城兵马司无疑已被赵容纳入掌中。
君臣的一场交易,皆大欢喜。
筹码不过是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多划算。
我摸着肚子,看着帷幔出神,赵容早已离去,阿蛮进来为我点灯,见我醒着,忍住难过劝慰道:“小姐,以后总会有的,您别伤心太过。”
我轻笑一声,为阿蛮的难过感到好笑:“傻丫头,以后不会再有了。”
阿蛮惊诧,连连摇头道:“怎么会呢?皇后虽给您下了毒,但你喝的量少,孩子没了,不至于损伤身子的。”
我勾了嘴唇:“是啊,但毒害不了我,所以太医出手了。皇帝不会让我有孩子,既有现成的借口,这不趁机绝了我的念想都不是他的作风。”我摸了摸肚子,意味深长地道,“皇后不至于蠢得明目张胆地下手,最不想让我诞下皇子的,可不是她。”
“她啊,早被陛下捏在了手心里却不自知,真是蠢得……不像沈家人。”
阿蛮手脚发凉,眼里浸出泪来又死死忍住,哽咽道:“为什么?您,您那么好。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大概,是我太好了,让他心慌了,忌惮了。”我捏了捏她的脸,哼笑道,“没什么可哭的,人总是有舍有得,若有了这孩子,我才要没命。”
半年前,我便暗中帮助赵容处理朝政。
赵容的身子是先天带出来的体弱,又和一群大臣成日里相互算计,身子早已承受不住繁重的朝政政务。
他不容自己在沈家人面前显露弱势,唯恐沈家像闻着血腥的恶兽扑上来把他啃噬干净。
太子已经八岁,被教育得亲近沈家,若是此刻上位,那这江山是姓赵还是姓沈有未可知。
而今不过短短半年,我对处理朝政已经驾轻就熟,手段和心术已远远超过赵容的预料。
他唯恐我有孕,脱离他的控制,再成为第二个“沈家”,甚至成为超越沈家的庞然大物。
毕竟,沈家接触不了中心的朝政。
而我可以。
赵容算计我,却也没想到我也不过顺水推舟,早已看清他的打算。
我清楚地知道,在这巍巍皇城里,赵容的信任,才是我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