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与余伯道别以后,乐澄澈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连自己原本是出来干什么的都忘了。
她记得那个下午,顾攸宁没有来上课,白阁老为此还发了脾气,说他不知礼。
她当时心里松了一口气,还有些窃喜,终于不用看见他了。
后来半个月,顾攸宁都没来,来告假的宫人只说王爷中了暑气,需得卧床休息。
白阁老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谁都知道顾王爷身体娇贵,出两滴汗都能算中暑。
皇后又一向纵容他,大家明面上不好说什么,私下里难免鄙夷。
可,其实谁又能知道,他是背着一身伤满城去寻过一间在犄角旮旯的小铺子,连最应该知道的自己都不知道。
还不知道了这么多年,错将一腔感动痴付了他人。
他伤成什么样她最清楚,那样的伤坐着不动都痛,更别说到处走动了,躺半个月算好的了。
他一声不响地瞒了她这么多年,若不是偶然碰上了余伯,她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了?
那天他明明委屈地抱怨过,“你只是习惯忽略我罢了,后来自然就忘记了。”
她却从未细想,还理直气壮地跟他说扯平了。
扯不平的,乐澄澈气闷地想,凭什么被他瞒着耍了这么多年,等他回来必须好好打他一顿。
天又细细飘了雪,乐澄澈胸口堵得难受,也不知道顾攸宁在边境过得好不好,可有人替他添衣……
思绪慢慢飘远,等她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想他了。
想不顾一切地跑去找他,想立刻马上就见到他。
她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去了也没用,只会扰乱他。
春天来的时候,乐澄澈给顾攸宁的回信中夹了一支桃花。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情不知所起,故一往情深。
顾攸宁,你快回来吧。
可是许久不见他回信,每月一至的军报也整整迟来了三日。
原本被狠狠压制的魏国大军突然之间增了五十万援军,将齐军围困在蓟州城,南境告急!
乐澄澈不顾阻拦闯进了御书房。
“怎么会这样?”
皇帝自书案间抬起头来,眸间布满血丝,已然几天几夜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轻声道:“是犬戎,魏国联合了犬戎,誓要将攸宁置之死地。”
他太可怕了,自从他与魏军正面杠上,魏军就节节败退,没有打过一个胜仗。
这样一个人,有生之年存在一日,大魏人就别想踏进大齐国土一步。
野心勃勃的魏人怎能甘心,宁可割让数十座城池给犬戎,也要将顾攸宁永远留在南疆。
乐澄澈死死攥紧拳头,告诉自己不能慌。
“皇上,我们在蓟州城还有多少兵马?”
“……不足十万。”
“我们能派多少援军过去?”
“最多二十万,但是除了南境,还有东方西方北方三处边防。若全都倾巢而出,敌人定会趁虚而入,届时情形只会更糟……
“澄澈,对不起,你心里可以只有你的夫君,可朕心里除了自己的弟弟,还有天下黎民。朕不能置百姓的安危于不顾。”
十万兵马对五十万,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其实都根本不用正面交锋,魏军只需要将他们死死围住,粮草送不进去,静静等着顾攸宁他们饿死就可以了。
这是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澄澈狠狠擦了一把眼泪,“我知道,皇上请放心,澄澈不是那么不顾大局的人。
“就算是顾攸宁站在这里,他也会说您做得对,我是他的王妃,不能给他丢人。”
皇帝刚要松口气,忽听她又道:“作为王妃的那部分职责履行完了,接下来我要做一些作为他的妻子该做的事情。”
皇帝警惕地道:“你要做什么?”
乐澄澈道:“我去找他。”
“你去了只是多一个人送死!”
“那我就跟他死在一起。”
“攸宁不会想看你这么做的!”
乐澄澈竟笑了一下,“从小到大他不愿意的事,我也不知做了多少回,也不怕再多这么一两回……”
皇帝一掌劈向她的后颈,接住软软倒下的人,偕干她脸上犹存的泪痕:“对不起,我答应了攸宁,会好好照顾你。”
乐澄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在宫中,还是自己从前住的屋子。
不出意外的,门上了锁,过不久进来一个拎着食盒的宫女,她进来以后门外仍有落锁的声音,那宫女摆好饭菜便安静地退到了角落,垂首不语。
乐澄澈冷笑道:“做什么,这是怕我想不开自尽?皇上也太小看我了,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她却没有说出来。
入了初夏,从遥远的南方竟然又传来了捷报,齐军破城而出,魏军大败,退至白云山以外,齐军乘胜追击,魏军溃不成军,不得不缴械投降。
魏国已派出使臣前往,愿意割让城池金银财宝若干,不日即将到达。
消息传到大齐朝堂,满朝文武皆长长舒了一口胸中郁结多日的闷气。
皇帝更是心情大好,不由问那先行回来传信的小将,“大军几时可归?”
“禀报皇上,末将回京当日,大军已经开拔,相信不日即可抵京。”
“王爷呢,他可有受伤?”
小将的脸色倏然变了,忍了又忍,黝黑的脸孔狰狞起来。
鸦雀无声的大殿之上,这铁打的汉子难以自抑地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悲鸣。
12
大军凯旋之日,全军缟素。
黑压压的阵列中央,抬着一具黑沉的木棺。
副将军的双膝重重地砸在殿前的白玉台阶上,以头触地,再抬头,已是双目赤红,一字一字地道:
“末将无能,有负皇恩,没能……护王爷周全,请皇上降罪!”
站在皇帝身边的人动了动,短短几日,乐澄澈已经瘦成了一道薄薄的影子。
仿佛风稍微一吹,就能将她吹得无影无踪。
皇帝不由伸手欲扶她,她轻轻地避开了。
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她倏然抽刀架住了副将的脖子。
“澄澈。”皇帝道。
她置若罔闻,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副将,声音虚弱不堪,却字字清晰有力,“你再说一遍,他是怎么死的?”
雪白刀光映在副将脸上,稍微侧头就是一道血痕,副将沉声道:
“魏军连同犬戎大军围困我军多日,粮草将耗尽之时,王爷终于使得魏和犬戎将军反目,他们打得不可开交。
“我军成功破城而出,趁乱一边分散敌军主力再逐个击破。犬戎原本就不是真心想帮魏军,见占不到便宜,便慌忙退军了。
“魏军所剩无几,被赶到白云山……”
“继续。”
副将咽了口唾沫,女人的目光比他脖子上的刀还要凌厉,压迫得他抬不起头来。
“后来王爷说,要乘胜追击,打得魏军彻底无力还手,他们才会知道畏惧。
“王爷亲自点了末将在内的百余人追上了白云山,魏军已是穷途末路,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们便缴械投降了。
“往回走的时候,悬崖边上有一株荼蘼树。王爷见了很高兴,说要采一枝带回京。
“末将还与他说笑了一番,问他是否要送给王妃,王爷说,是送给他的心上人。就在这时候,魏国的统帅自王爷身后突然站了起来。
“他原本是死了的,谁也没有发现他是装死,变故发生得太快了,我们来不及……他的剑从王爷胸口透了过去,把王爷推下了悬崖……”
“你们为什么没下去找?”
“回王妃,悬崖深不见底,实在非人力可以攀附。”
“杀他的人呢?”
副将颤着手往俘虏里堆里一指。
乐澄澈提刀走了过去。
刀体沉重,她几乎拿不住,刀尖拖在地上“喀喇”“喀喇”擦出火花,在肃静的氛围中格外刺耳。
这声音对那些俘虏来说,无异于像从阴曹地府里传出来的。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是谁,虽然这只是个羸弱的女人。
但是看到她的眼睛,战场厮杀过的人对于死亡的气息更加敏锐,眼看着她走近,皆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只有一个人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