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有傅将军在守,朕回来也是权宜之计,伶仃若没有小产,朕又怎会……”
“够了!你可知她小产是她自己跌的用来陷害我的?”我打断他的话,一口牙几乎要咬碎在嘴里。
“你又可知若敌军知你因女人回城当如何?我军若知军心又当如何?!”
他低着头,沉默不语,眼眸低垂。
我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觉得一颗心好累,身心俱疲。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我与他出宫,他傻傻的被人贩子拐走不知所措的模样。
我突然想起我豆蔻少年时我们一起去战场看我父兄打仗,他怕得缩在军营里的模样。
我倏地明白了为何先帝会下一道不允废后的遗诏,又为何会给我一道暗诏。
李临风,根本就不适合为皇室子。
“如霜,朕……朕会回去,朕会回南境,但伶仃……”
李临风开口,支支吾吾地还欲说些什么。
但比他唇启得更快的,是殿外他的随身士兵捧着一纸布条传来的急报:
“陛下——南境加急快报,敌军不知从何得知您已离南境,趁夜突袭,我军不敌,南境将崩。”
他倏地跌坐在地,怔怔地不知所措:“怎会……怎会……朕走前南境还一派安然……”
楚伶仃轻轻笑起来,抚了抚掌,扬唇道:“好啊,好……”
她眼里再也半分楚楚可怜,全是冷厉与得意,直瞧得李临风心惊。
“不是你,伶仃,不是你对不对?”李临风抓着她的手,满脸质疑,声音颤抖地问道。
“不是你,你虽任性,虽有些小心思,但你同朕说过,你没了国没了家,也不会去害别人失国失家的……”
楚伶仃不语,那双手在他手里也没有挣扎。
我冷眼看着一切,看着李临风的惊慌失措,看着楚伶仃目的达成的冷笑。
李临风比之楚伶仃更像是垂死挣扎的人,他张张嘴,眼里满是无助。
看了看我,也看了看楚伶仃,还欲说些什么。
他方要开口,歘的一声,一柄长剑和一支细簪刺向了他,一个刺在他心口,一个刺在了他脖颈处。
方才寂静无声的大殿霎时喧闹如雷,满殿太监宫女惊呼着叫太医。
长剑的主人和细簪的主人双眼猩红,相对而视。
殿外风吹铃动,殿内剑拔弩张。
长剑的主人脸上泪迹已干,眼里全是失望与寒凉。
簪子的主人满脸泪痕,却也满眼恨意,冷冷盯着他。
前者,是我。
后者,则是楚伶仃。
她的目的已然达到。
让我,让我这个温大将军的独女,与大辞的皇帝互相厮杀,让南境崩塌,让大辞分崩离析。
然事实的真相于她而言,已不重要了。
如今于我而言,也已不重要了。
8
“子熙若不政,可另立新皇,予如霜垂帘听政。”
羽暗卫适时地奉上那锦盒,打开,念着遗诏上的话。
子熙乃李临风的字,这遗诏,已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候。
先皇当然知他的幺儿是哪种的性格,哪样的人,皇家重长子,百姓宠幺儿。
但偏偏这幺儿是先皇后遗孤,先皇便不重长子重幺儿,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李临风。
宠着护着,见不着一点风雨。
只是不曾经历过风雨的雄鹰便不是鹰,连只鸡都不如。
先皇在崩前还想着该如何安护好李临风,怕他糊涂废了我的后位,便立下了那样一道遗诏。
只是最后还是觉得大辞江山较之更为重吧,便在临死前将这遗诏交给了我,以防大辞国破,另立新主。
我抚了抚肚子,这个孩子来的也却是时候。
李临风一脸不可置信地将我瞧着,复又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楚伶仃。
“为……什么……”他艰难开口,满口是血地问楚伶仃。
楚伶仃满脸都是泪,她伏在地上,道:“李临风,是我骗了你……
“是我骗了你,是我摸清了你不喜满腹心机的人,便装成了身心清白接近你。
“是我后来又故意将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你,我怕你查出来,便告诉你让你信任我。
“那个孩子,也是我自己跌的,为了让你从南境回来……
“敌军知你从南境回来的消息,也是我……”
她无助的捂住脸,脸伏在地上,泪便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
“我没有办法……李临风,我没有办法不去恨你……不去恨温如霜,不去恨你们大辞……
“我的国,我的家,皆因你们而失,我在大辞流浪,我被人伢子卖到青楼,我为了温饱与狗夺食……
“我怎能不恨,怎能不去恨你们?!”
她哀痛万分,却一字字、一句句地直刺在李临风心口,这些话,远比那根细簪更伤人。
我看着李临风,他满脸都是血,也满脸都是泪,他已无力地强撑着自己站着。
“李临风,我与你之间隔着家仇国恨,是我,是我有负你的深情……是我……对不住你……”
我头一次见楚伶仃哭得如此动情,她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哭得如此真,真到我分不清真与假。
李临风听此,笑了,笑得满脸都是血和泪。
他捂着腹部,身边无一人,他似是知自己光景不长,在最后一刻似要问出心中所有疑问。
他复又转头,怔怔将我瞧着,一口血一个字,断断续续问着我:
“皇……如霜……你可有……爱过朕?”
我看了看他,亦看了看被嬷嬷押起来的楚伶仃,我想起初见时那个干净的孩子。
我想起那个说我是胖老虎的孩子,我想起那个总被我欺负哭的李临风。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亦看着我。
我蓦地想起他为了楚伶仃来找我谈心,目光灼灼地盯着我问的问题。
“温如霜,你说,咱俩是什么关系?”
“温如霜,夫妻之间是需要交心的,需要爱的。”
“温如霜,你我之间,好像并没有男女之爱。”
我的心猛烈地跳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在死前,要问我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问我,为什么不问那个为了报仇一步步接近他最后杀了他的楚伶仃。
为什么?我怔在原地,久久无言,我好像知道答案,但这答案,已迟了。
太迟了,从我冷冰冰地对李临风说出“你我之间只有夫妻之名,并无男女之爱时”,就已经迟了。
风吹窗棂,将人也吹得清醒。
我强撑着一抹笑,回道:“这个问题还重要吗,我的皇帝陛下?”
他阖了阖眸,眼睫轻颤,随后在我预料中倒了下去。
满殿宫人瞬时跪地惊呼:“陛下……”
“住嘴!谁都不准喊!”我逼回自己眼里的泪意,厉声道。
大殿内瞬时鸦雀无声,众人以头伏地。
“要敌军再知我大辞皇帝不仅为个女人东奔西走,还被此女杀了吗?”
四下无一人敢言语。
“封锁消息,陛下崩逝之事不可传往边关,更不可传到敌军耳朵里,谁敢透露一个字,本宫诛他九族!”
“你,去找个与陛下身形相仿的人,明日要他戴斗笠上朝。”
“是。”羽暗卫恭敬道,四下众人吓得无一人敢出声。
“那南境……”羽暗卫支吾道。
“本宫亲自去守!”
“传一封急报给傅将军,给守南境的将士,本宫,大辞皇后,先温大将军温道之后,温家军家主,将替换陛下,快马加鞭赶往南境,共御外敌。”
“是。”羽暗卫接令,欲外出拟旨。
我看了看满殿惶恐的宫女太监,细细想了想。
示意他附耳过来道:“今日知此事的,还是别留活口罢……”
“是。”他低头,亦不敢言语,恭敬退下。
9
李临风的尸体很快有宫人抬了出去,楚伶仃也被人押了下去。
“温如霜,你好手段。”临走前,楚伶仃咬牙看着我道。
我笑笑,不置可否。
那封早就被我偷偷看过的暗诏。
那些帮李临风打理朝政的时日,那个用庇护楚伶仃为筹码换来的孩子。
那在李临风守南境时的垂帘听政,以及,在最后失望至极刺了李临风一剑……
这一切的一切,有我的私心野心作祟,更是李临风的行不配位,及他的昏庸而致使的结局。
如若他不从南境回来,不为了楚伶仃,弃十万大军不顾,弃我父兄守下的江山不顾,我没想过走这一步棋。
“你很可怜,温如霜,没有人爱你。”楚伶仃讥讽地看着我。
我亦笑笑,不置一词,冷眼看着她被侍卫带下去。
曾有一人也许爱过我,只是在试探了以为我不爱他之后,转身去爱了别人。
只是可惜,他爱的这两个人,最终都没给他一个好结局。
那,就当没有人爱过我吧。
没有人爱我。
大殿之内瞬时干干净净无一人,只余满地的鲜血。
尘埃落定,风过无声。
我莞尔,尝到了自己嘴边温热辛涩的泪。
10
大辞后史。
南境大捷,谁能想到,前温大将军温道之女,大辞皇后竟在怀着太子之时带兵御敌,最终竟还大获全胜。
而当凯旋的号角吹回大辞皇城内时,陛下因病而崩。
皇后温如霜不得已怀着太子上朝,后太子降世。
遵前皇后温如霜为太后,太子为明德皇帝,把控朝政。
因新皇年幼,群臣荐太后垂帘听政,辅佐新皇。
作者:慕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