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皇后娘娘，这玉兔灯确定要挂在上首？”

隔着坤宁宫半开的殿门，我看见大宫女雁禾从廊边探出脑袋，眼中的嫌弃快遮掩不住。

一道淡青色的纤细身影走近，皇后肖弥月偏过头，白净的脸庞仿佛发着光，“对，挂到最显眼的位置。”

“可这么丑——”

“死丫头可不兴胡说！”方嬷嬷抢先捂住了雁禾的嘴，“这可是陛下亲手为咱们娘娘所制，你这嘴里敢给我蹦出半个不好的词，当心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好了嬷嬷，别吓唬她了。”皇后伸手接过那盏不伦不类的兔子灯，“雁禾没说错，这兔子的确不好看，眼睛都点斜了。”

她无奈摇头，“他以前手艺不错，如今倒如稚子般随意捣腾。”

“早就听闻娘娘与陛下伉俪情深，”我抬脚走入殿内，与循声抬首的皇后对上视线，盈盈一服身，“传闻果真不假。”

“姚莨姑娘。”皇后转过来，嘴角挽起温和的笑意。

那双纯净的褐色眸子仿若泛着光，我不自觉避开，视线转落到兔子花灯上。

“刚听娘娘讲，陛下的花灯手艺不如从前。”我停了一息，“依照妾身说，恐是做的人腻烦了吧，再喜欢得紧，新鲜劲儿一过便只剩敷衍。

“不管是多好的东西，得到了就不珍惜，没得到的反倒跟猫儿抓似的天天惦记。”

我伸出手，轻抚上兔子灯，挑眼看她，“娘娘说，是这个道理吗？”

“人性本贪，永远都会有更新鲜的出现。”皇后低笑垂眸，将兔子灯后转递给雁禾，“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娘娘果真有大智慧。”望着她平和的面容，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烦躁。

“妾听说每一个中秋夜，帝后都撇下群臣，腻在一起赏花灯看月亮，堪为天下恩爱夫妻之表率，妾身真好生羡慕。”我转而捻起丝绢掩住笑，“不知今年宫里添了新人，中秋夜是否还能依旧？”

空气陡然一滞，皇后身边的方嬷嬷同雁禾倏尔齐齐望向我，脸色无比难看。

“姚莨姑娘说笑了，”她像是没听懂我言语间的挑衅，“话说，这还是你第一次远离亲人朋友在异乡过中秋，若是不介意，就来坤宁宫同我们一起热闹热闹吧。”

“娘娘！”雁禾蹙起眉头，扯了扯她的衣袖，“中秋夜历来是您与陛下二人独处，陛下必然不喜被外人打扰。”

“无碍，”皇后伸过手，蓦地牵住我，“姚莨姑娘让我想起刚嫁给陛下时的自己，那时我也是初次离开家，只身一人。

“我记得是丙夕年的中秋，我只有十五岁，陛下尚还是圈禁在皇家别苑里的六皇子。

“他少年老成，又板着张脸，我初初离家正是满心惶恐，瞧都不敢瞧他一眼。”

皇后微低下脸，轻笑一声，“他就做了只花灯哄我，怕我想家哭鼻子，便承诺以后每个中秋都陪我一起过。”

“娘娘竟是在陛下遭圈禁时嫁的？”我讶然失语。

历来皇子被圈禁的待遇甚至不如寻常百姓，居然会有人肯将女儿下嫁，更别提肖家在骊国超然的地位。

她仰头，似陷入回忆，“他信守承诺，每年中秋都会同我在月下做一盏花灯，饮一杯浊酒，我那时庆幸地想，他或许是位良人。”

“陛下待娘娘之心岂止如此，”方嬷嬷余光扫过我，抢过话头，“就连丙熙年那次中秋，陛下身受先皇之命在外平乱，不也为了娘娘偷偷跑回来了吗？别说私自回京乃重罪，就单论那八百多里路，哪是常人能做到的。”

皇后闪过片刻愣神，柔情随之在脸上溢开，“那次我根本没奢望过他会回来。”

“陛下做这么多，就只为了陪娘娘过一个中秋夜？”我眉心下沉。

“嗯。”她莹白脸庞泛起红晕，“他一人一马只身夜奔归来，任性得像个半大小子。”

好似亲眼见证了那个被月光照亮的黑夜里，马蹄声破空震耳，火红色的披风迎风上下晃动，疾如一道光影，男子意气风发地骑在高头大马上，那般英武不凡，对着妻子温柔低语，“我回来同你看月亮了。”

我走了神，脱口问出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你爱陛下？即便他不是皇帝。”

许久，皇后轻笑一声点头，“是，我爱慕陛下，因为他是我此生认定的选择。

“姚莨姑娘你呢？可有真心钦慕之人？”

我指尖一颤，迅疾握紧成拳，“妾乃和亲公主，自然是钦慕陛下。”

“人的一生时时刻刻都在做选择，大到选择终生伴侣，小到选择今日食何小菜，每一次选择可能都会令你走上不同的路。”她缓缓抬眼看向我，目光变得郑重而深邃，“人生不分对错，只有选择与代价。”

“所以姚莨姑娘，”肖弥月复又弯起温和的笑意，“我是真心惟愿你，觅得良人，甘之如饴。”

4

“小姐，真要现在去吗？”湫月急急拉住我，“其实不过是一盏汤而已，明晚送也行，不一定非得要中秋啊。”

我拢了拢大氅，面无表情，“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可您明明都了解了他们的过去，知道中秋夜对他们意义特殊，”湫月不解地皱起小脸，“您难道半分心软也无？”

“心软？”我嗤笑一声，“我要是这么容易心软，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行至紫宸殿外，我解开大氅，只着单衣屈膝跪下，颤颤扬声求见。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一挥拂尘，转身入殿通禀。

不稍片刻，小太监掀帘出来，目露鄙夷，懒懒道，“陛下今日尚有诸多政务需处理，姑娘且回去吧。”

“有劳公公将梨旸汤呈递陛下，陛下埋首案牍，恐口渴生燥。”我望向窗户方向，提高音量，“至于妾身，反正孤身一人离家也无旁的事，请容妾身留在院中陪着陛下，权当赏赏月吧。”

殿内无声，小太监轻嗤一声，扭过头不再理会我。

“小姐，更深露重，陛下一会儿还要去陪皇后，您这是何苦。”湫月重新将大氅披到我微凉的肩头，“咱不如先回去，再从长计议吧。”

“你去坤宁宫外守着，”我推开大氅，低头在湫月腮边耳语，“若是皇后派人或亲自过来，你务必拦住……拖延时间。”

“小姐——”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