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君无戏言,第二日圣上果然安排了一位颇有学识的韩女史进了翠安宫。
韩女史是个严苛端肃的女子,她随身携带着一把戒尺,没出一个时辰,便把我的手掌打得又红又肿。
“刘采女,你若不服,大可去圣上面前告我的状。”
她背着手站在一颗合欢树下,不苟言笑的对我说。
我伏在石桌上,拿着笔笨拙地写着字,听她问话,头也不抬的答道,
“服,我虽是粗人却不糊涂,若有错,你随便打罚就是了。”
她高傲且满意的点点头,“很好,孺子可教。”
韩女史是宫中女官,品阶比我高,但她不是圣上的女人。
听说她的父亲是名边疆小吏,因为她素有才名,所以几年前被选诏入宫,专门给公主们讲学的。
不过如今宫中已经没有适读的公主了,准确来说,这宫里几乎没有小孩子。
圣上登基三年,唯有皇后怀过一个孩子。
可不幸的是,皇后难产,一尸两命,从那以后,妃嫔便再没有好消息传过来。
皇后病逝之后,后宫的凤位一直空悬,听说元妃很有野心。
她父亲元丞相也明里暗里的多次暗示圣上,可圣上却总是推搪敷衍,不肯另立皇后。
太后平日里吃斋念佛,只喜欢跟尼姑谈佛论经,不理俗事,这后宫实际上是元妃当家做主。
我进宫第一日,元妃曾派人送过两匹缎子,除此再没理睬过我。
想必,我只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小小采女,不值得高贵的她费心神。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极好,如此我便能安心学写字学规矩,听韩女史读史籍给我听。
韩女史口中的典故可真多,我每日听得如痴如醉,学的忘乎所以。
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钻进纸堆里,将全天下的古籍翻个遍。
一晃半年过去了,圣上再没来过翠安宫,可我却脱胎换骨,仿佛变了一个人。
我有些想他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想起我。
可没想到,第一个想起我的竟然是太后。
这一日午后,有宫人传话说太后要见我,待我穿戴整齐的进了静心殿,却发现刘美花也在。
我跪倒在地向太后请安,太后一见我,便“噗嗤”笑出了声。
她用手指点着坐在她下方的刘美花,满脸的揶揄,
“瞧你这个老货长的如此风流,怎的你侄女却生的这般黑,跟冬日的黑炭球似的。”
刘美花向前微探着身子,满面堆笑,殷勤的像朵倭瓜花,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太后您是观音菩萨转世,贫尼得您青睐,常常陪伴在侧,少不得要偷偷蹭些您的霞光。
您若嫌这小丫头黑,让她也多来蹭蹭不就变白了?”
“呸!你当哀家是胭脂水粉吗,谁都能来蹭蹭?”
“呦,您可比胭脂水粉香多了,胭脂水粉只有女子才喜欢,可您啊受万民敬仰,无论男女老少,哪个不把您当菩萨供着?”
“你娘的头!少拿这话哄哀家!”
“呀,您这就难为贫尼了,贫尼的娘十几年前就没了,她的头怕是都要化成渣了,哈哈哈——”
我跪在地上,假装听不见她们之间那你来我往的荒唐之言,故作呆滞的满脸傻笑,心里却颇为震撼。
一位是当朝最尊贵的太后,一位是皇家佛寺的尼姑,私下里竟然是这般模样。
难怪如今江山飘摇,黎民多艰,原来这天下,从根上就坏了。
她们胡乱说了许久,太后才斜着眼朝我一挥手,“起身吧,傻呆呆的,半分都不像你姑妈。
听说圣上宠幸你了?”
我恭谨的垂手回答:“回太后,是有一次。”
“嗯,”太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圣上这几个月忙着西南旱灾一事,已经许久不入后宫了。
不过你也要找机会多接近圣上,切莫忘了当初是如何入的宫。”
刘美花在一旁赶忙帮腔,她朝我轻声训斥道:
“你一个乡下丫头,蒙太后恩宠才有如今的好日子,你可不能辜负了太后的期望。
若不然,贫尼第一个不饶你。”
“是。
妾遵旨。”
我惶恐的再次跪倒,然后心急火燎的逃离了静心殿。
就在我即将踏出殿门时,听见殿内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不用说,定是我那风流的俏姑妈又在使劲浑身解数讨太后欢心。
4
圣上又来翠安宫了。
半年未见,他的鬓间多了些许银发,身体也愈加清瘦了。
一双薄唇淡无血色,像是典籍里的空白纸堆。
但他的笑容却温柔依旧。
我照例为他准备了粗茶淡饭,反正他知道我是个穷嗖嗖的采女,倒也不计较,但我看的出来,他没什么胃口。
夜里,他解开了我的裙带,我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他一个大男人,掌中的力度还不如我,我有些心疼他了。
在他诧异的眼神里,我柔声劝谏道,“圣上,您的脸色不好,今夜还是早点安歇吧。”
“无碍的。”
他浅浅一笑,仍旧俯身过来想要亲吻我。
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令我意乱情迷,可我心一横,仍坚定的推开了他,
“圣上,古籍中说‘以酒为浆,醉以入房,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您是天子,圣体不容有损,妾怎能以一己私欲令您不得安枕?”
“哦?珍珠果然长进了许多,连《素问》都读过了,如此说来,你为孤准备粗茶淡饭也是故意为之?”
他是个好脾气的男子,见我摆出一副贤德劝谏的模样,可能觉得有几分滑稽。
因此不但没有责怪我,反而眉眼间的笑意更浓。
我亦莞尔一笑,“五谷为养,五菜为充,饮食均衡才能补精益气,圣上您平日里吃的是山珍海味。
妾想着,便是失礼,也需斗胆为您准备些粗茶淡饭才好,而且——”
我卖了个关子,故意做出委屈巴巴的样子,“而且妾不过是个采女,也真真是囊中羞涩呢。”
“囊中羞涩?可孤方才闻见你宫中的熏香很是不俗,便是元妃宫中也没有这般好的香。”
今日翠安宫燃的沉心香,是韩女史托乡人自边疆带来的,因为有万里之遥,所以我求了很久,她才答应。
沉心香里的草木对安神有奇效,见他问询,我起身自镜奁里拿出一个香囊,递到了他的鼻下,
“圣上您闻闻可是这个味道?妾哪里用的起什么好东西,这只不过是普通的香料而已,
您若喜欢,放在枕下,对安神是极好的。”
“好。”
他接过香囊闻了又闻,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神似乎明亮了许多。
“想不到,珍珠对孤如此有心。”
一番折腾,他的情欲之潮褪去,躺在我身边,有几分感触的道:
“宫中女子无数,孤却只记得你的名字,这是不是因为孤与你命格相合的缘故?”
我用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耐心的哄着他,
“民间哪家生了男孩,为了好养活,便会为孩子起一个低贱的名字,
您是天子,尊贵不容亵渎,所以老天让卑贱的珍珠入宫陪在您身边,您啊,日后定是会万事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