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冷待亲子的帝王并不在少数,有的不喜皇子生母,有的忧心皇子夺权。
可卫玠是因为什么呢?
夜里他甚至曾与自己说过,二人应再生一个孩子。
谢静徽拒绝。
以如今的形势看,如果他们再有第二个孩子,大皇子更无立足之地。
况且,卫玠对待大皇子尚且如此,对第二个孩子,就能全心全意地看重么?
十月怀胎,霍婕妤所生二皇子呱呱坠地,卫玠大喜,大赦天下,为二皇子赐名禛。
禛,以至诚感动神灵而得福佑。
而在礼部出面奏请下,大皇子也得到了他的名字,卫祀。
帝王心意,由此可见一斑。
不论卫玠怎么想,谢静徽爱极了这个孩子。
他长得很像她,眉目中尽是谢家人的影子。
血脉亲情是世界上最难以割舍的关系,她日日守在卫祀身旁,寂寥生命因他渐渐丰盈。
卫祀再大些,便意识到父皇不喜欢自己。
父皇会和颜悦色的同二弟说话,会将他抱在怀里高高举起。
谢静徽将他的失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在树下同样将他举起。
她会保护好他,卫玠吝于给予的父爱,她会用母爱补偿。
7
谢静徽从未想过要当太后。
她很清楚,卫玠不会让阿祀来做太子,他喜爱的是阿禛。
如今孩子们年幼,真到了那日,她便自请废后,还霍氏嫡妻身份,给阿禛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这个念头,她没有告诉卫玠,而是告诉霍婕妤。
霍婕妤听了当场跪下,口称不敢,眼泪却沿腮滚滚而落。
谢静徽懂她的感觉,深宫之内,谁是高枕无忧,又有谁是事事顺遂呢?
自己父母家族毁于贼人,而霍沅君由妻为妾,与别人共享夫君,心里的难过与无奈也不会少。
谢静徽扶她起来,郑重其事,“你我相交多年,你该清楚我的秉性。我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
“至高无上的天子固然尊贵,却总有不得已处。阿祀天资平平,我只求他能在封地做个闲散王爷,平安此生。”
这的确是她内心最深的渴望了。
但愿阿祀日后也能明白,南面称孤,不一定是人生幸事。
可惜天不遂人缘。
阿祀死了。
五岁生辰才过,他与阿禛双双掉入太液池,可他死了,阿禛却活着。
谢静徽赶过去时,只看见儿子冰冷尸体。
她跪倒在地,颤颤伸手去抚摸儿子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她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轻拍他背脊,“阿祀,醒醒,母后经不起你吓。”
后至的霍婕妤与伺候宫人在太液池乌压压跪倒一片,陪着皇后由日暮西沉跪至午夜。
没有人敢说话。
期间陛下来了,他命人分开皇后与大皇子,只是内侍才上前,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
她将大皇子搂得更紧些,向陛下斥责道:“你走,不要在这儿。你不喜欢阿祀,我们阿祀也不喜欢你!”
陛下无言,只让太医在这守着。
她就那样枯坐一夜。
孩子死了,母亲心里的光也就熄灭了。
天亮时,谢静徽终于放下儿子,摇摇晃晃地站起,问那些宫人:“阿祀为什么会掉入太液池?”
宫人头也不敢抬,嗫喏道:“太液池里有船,大皇子与二皇子进去划船,船却翻了……”
谢静徽命人将他扔进水里,只听扑通一声,这宫人在水中剧烈挣扎、击得水花四溅。
谢静徽面色愈加阴冷。
阿祀是什么品性,没人比她这个母亲更清楚。
他是很听话的,而自己也多次叮嘱他不要戏水。
她冷声道:“我要的是皇子落水的真相。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你们现在能选的,是痛痛快快地死,还是受尽酷刑后再死。是一个人上路,还是拉着九族故交陪葬!”
谢静徽足足审了他们三天,才去找昭阳殿的麻烦。
二皇子卫禛抽噎道:“我们本来在桥上玩,看见水里有船。皇兄就带我去了。可是中途船翻了,我们就掉到了水里。”
谢静徽结结实实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卫禛愣了,他不过四岁,“哇”的大哭起来,要向霍沅君怀里躲去。
霍沅君懵了,喃喃问:“他这么小,你怎么能打他?”
谢静徽拽住卫禛衣领,将他掼倒,匕首就横在他右耳上,“阿祀死了,我就是打杀了卫禛,你又能如何?”
霍沅君大惊失色,疯了一样要扑上前去。
谢静徽手下稍动,匕首便磕破了卫禛耳后皮肤,他哭得更凶。
谢静徽冷笑:“再说一次,落水是怎么回事?”
卫禛害怕了,终于承认,“母后,我错了,你不要割我的耳朵。不是皇兄,是我要去湖上划船。我怕母妃骂我,就求皇兄陪我。后来船就翻了。”
这才是阿祀落水之因。
可同是落水,卫禛却能及时得救,她的阿祀却要魂断太液湖底。
谢静徽冷冷说道:“霍沅君,阿祀的宫人不会水,可卫禛的宫人却会。阿祀死后,卫禛的宫人也少了一个。
“我说过,不会让阿祀同你儿子争夺太子之位,你为何依然不肯放过他,要在水中做手脚?”
她眼中狠厉之光一闪而过,抬手削掉卫禛半只耳廓。
霍沅君尖叫起来,她眼前只看得见儿子的伤,不顾一切嚎叫——
“谁要对一个野种做手脚,陛下亲口说的,我的阿禛才是他的长子,太子之位你们就算想争,又凭什么争?”
卫玠来时,正将霍沅君这句话收入耳中,霍然变色。
野种。
谢静徽不自觉咬破舌尖,唇齿之间尽是苦涩之意。
她以为阿祀的死已将她逼到绝路,却想不到,还有事能拨动她的心弦。
卫禛就是这时跑回霍沅君怀里。
霍沅君看着他的耳朵更加崩溃,视野里看见卫玠,像抓住救命稻草,“她伤了阿禛!!”
在场之人谁都能看出,皇后已因丧子而失去理智。
可陛下不开口,皇后依然是皇后。
8
卫玠令霍沅君带着孩子治伤,又屏退宫人,向谢静徽道:“我们可以再有孩子的。”
回应他的,是谢静徽的冷嘲——
我们不会。
卫玠从没有看过这样的谢静徽。
她总是温柔的、安静的、笃定的,偶尔几个瞬间,也会有生动一面。
她一直很美。
眼前的谢静徽鬓发散乱,像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