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澄澈夜夜睡得很好,她睡觉不老实,以前醒来的时候被子总在床底下。
可是自从进了王府,每天醒来被子都是严严实实盖在身上的,她从来不曾细想。
顾攸宁每天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早,他睡得好不好,或者是不是根本就没睡,她不知道。
只有那天早晨的突发事件,他狼狈的样子将她吓了一跳,脆弱得让她不要走,他怕。
清醒了以后若无其事地告诉她,只是一时的梦魇。
更早时候,是成亲那天晚上。
“不要吹灯。”
“睡觉的时候不吹灯?你睡得着?”
“睡得着,太黑了我才睡不着。”
“……闺秀,你是不是有病,谁家睡觉的时候头顶上竖着三四个锃明瓦亮的灯?”
“我家。”
“王爷,讲点道理,你以前有什么毛病我管不着,但是现在这个房间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不是咱们能互相迁就一下?”
“所以,你要迁就本王啊。”
“生活经验告诉我,某些人作妖多半是欠揍,打一顿就好了。”
“灭灯可以,不过你得睡到床上来,最好是我身边。”
“……”
窸窸窣窣的声音,顾攸宁吹了蜡烛,屋内顿时一暗,黑暗中他一改往日慢吞吞的形象,飞快地窜回了床上。
“你这又是什么毛病,折腾了一天你不困么?”
“我不困,你先睡吧。”
他对她的好,都是细如骨髓的好,向来甘之如饴,不必她知道。
等到她终于知道,那些绵密的好便如数反噬回来,化成冷硬的针,刺得她遍体生寒,痛不欲生。
并且连弥补的机会都没能给她。
她终于开始跪在佛像前,只要他能回来,她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要做什么,发毒誓吗,奉献一部分血肉吗还是别的什么,什么都行,只要让他回来。
“太后,您帮帮我,或者罚我吧,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太后温软的手掌覆上她的头顶,“孩子,你起来,不必这样。攸宁临行前来跟哀家辞行。
“曾嘱托哀家,他若是回不来,让哀家好好照顾你,还让哀家替他把这个交给你。”
乐澄澈怔怔地接过,是熟悉的字迹,又是一封休书。
他周全到这种地步。
她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荼蘼花下,她逼问他,“你几时给我写休书?”
他当时没让她看见他的表情。
回过头来,仍是嬉皮笑脸,“丫头你果然是没有良心,过了河就拆桥。”
她一门心思想跟他撇清关系,“明日清早起来就写吧。”
“……”他默了一瞬,忽然虚弱地笑了笑,爽快地道:“好。”
如今,她也算得偿所愿了。
乐澄澈将薄薄的纸,伸到佛像前的蜡烛上点燃扔进了火盆,看着它化成了灰烬。
太后默然道:“丫头,你这又是何苦,攸宁去了,哀家心里的痛不亚于你。
可是上百双眼睛都看见了,透心而过的剑,那么高的悬崖,你不要……”
“顾攸宁没有死,他知道我在等他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
太后被她坚定的眼神吓了一跳,似被她感染了,露出了连日以来第一个苦涩的微笑。
“好,好孩子,哀家同你一道等她回来。”
14
寒来暑往,七个春秋过去了。
第二年的时候,乐澄澈在王府花园里种了一排荼蘼树,如今已成荫一片。
那年夏天,余伯代替顾攸宁给她送了桂花糕,红着眼睛劝她节哀。
第三年,连太后都不抱希望了。
她还年轻,劝她要往前看。
第四年,老管家被儿子接回去养老,临走前殷切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对他摇了摇头。
白以书来的时候,乐澄澈正在给荼蘼浇水。
第五个夏末了,又是一年花事了。
白以书站在花下,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眉宇间添了点轩昂,道:“他临走前,曾经极不情愿地托我照顾你。”
“知道。”乐澄澈熟练地提着花洒,“皇上,太后,你,管家,余伯,隔壁王婶,认识的人都被他嘱咐了一遍。”
说完,自己先笑了,“这个人,难道我自己不会照顾自己么?”
白以书道:“澄澈,你变了。”
“哪里变了,是不是老了,我可快三十岁了啊喂。”
白以书笑道:“不是,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是变得更好了还是不如以前了?”
“比以前更好了。”
乐澄澈道:“那我就放心了,这样等他回来了,也会开心的。”
白以书哑然地看着她,斟酌着措辞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他或许……真的不会回来了。”
乐澄澈毫不迟疑地道:“没有想过。”
她笑了笑,“白大哥,你们都以为我疯了是不是,其实我心里清醒得很。你们想劝的,我都知道,担心什么我也知道。
“同样的,我也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们就让我再坚持一下,好不好?也许哪天我累了,等不下去了,那就算了。”
“……好。”
她抬头去看那些荼蘼,花开得茂密,一朵压过一朵,连成一片,光是看了就让人觉得欣喜。
“‘开到荼蘼花事了’我偶然读到这么一句诗,觉得喜欢,但是不认得荼蘼这两个字。
“其实我在请教你之前,先请教过顾攸宁,但他这个人说不上两句正经的话就开始东拉西扯。
“我怕他框我,就想着再去请教请教你,没想到你跟他说得一模一样。
“那天你摘花送我的那片荼蘼树,宫里的花匠头天说留着无用,要砍了的,是顾攸宁让留了下来,因为他想着我喜欢。”
乐澄澈眼里漾着甜蜜的笑,“我若是知道这诗这花这样不吉利,当初不喜欢就好了。”
第七年的荼蘼花开。
乐澄澈前天睡得有些晚,早晨便多睡了一会儿。
太阳出来得差不多,才慢悠悠提着花洒来到了花园。
今年的荼蘼花开得特别大。
在阳光下闪烁着莹白的碎光,将整个花园都映得熠熠生辉。
乐澄澈想:这样它们也许就能开得久一点,将光阴拖得长一点,慢一点。
她往前走了两步,转过一架蔷薇。
突然猛地一顿,花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澄澈捂住了嘴巴,防止自己叫出声来惊跑了这个美丽的梦。
乐荼蘼花下放了张躺椅,躺在上面的男子身材修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挡在眼皮上遮亮。
虽窥不见全容,但是那熟悉的身形,脸颊,脖子,嘴唇分明是脑海中描绘过千百回的模样。
男子似是被她吵醒了,慵懒地翻身坐了起来,露出那张一出场就惊起尖叫声一片的脸。
刹那相见,恍若隔世。
男子却没有给她感慨的时间,仿佛只是离开了一夜般,先是将她打量了一番,惯性嫌弃。
“我的天,澈澈你这是穿的什么,奢华版村姑吗,都七年了你的品位能不能有稍微的提高?
“你头上插的那都是啥,街口买菜的大婶都没你朴素。
“你实话跟我说,我皇兄是不是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克扣咱们家的例银了?受了什么委屈,你尽管告诉本王……”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乐澄澈忽然蹲下去,放声大哭起来。
他只好走过去抱住她,安慰道:“好了好了,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商量一下行不行,不要把眼泪鼻涕蹭我身上?
“好吧,好吧,当我没说,你爱蹭就蹭吧……澈澈,我好想你。”
番外
1
顾攸宁刚回来之时,颇与自家王妃过了一段如胶似漆不分你我的幸福时光,当然,这是顾王爷单方面这么认为的。
站在澄澈的角度,这完全就是一部《论饲养一只别扭孔雀有多糟心》的血泪史。
这日澄澈清早起来,看见顾王爷正泼墨挥毫,便随口问了一句:“你做什么呢?”
顾王爷用那种“今天天气很不错”的语气道:“给你写封休书。”
澄澈:“………???你又来!!!”
顾攸宁不慌不忙:“再重新娶你一回。”
澄澈想到大婚当日被王爷的颜粉支配的恐惧,想也不想一口拒绝:“不要!”
顾攸宁:“你看,上回都是咱俩第一次成亲,没什么经验,如今回想起来,当时连杯合卺酒都没喝,遗憾的很。”
澄澈听他这样说,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眼睛一亮:“不就是交杯酒嘛,我现在就陪你喝,来人呐,把本王妃珍藏了多年的二锅头拿上来。”
顾攸宁:“………。”
十个月后,北渊王世子呱呱坠地。
岁月在孩子身上不显长,小世子眨眼长到了五岁上。
那年寿辰上他也问了爹妈一个所有孩子都会问的问题:“我是怎么来的?”
小世子问完,想到皇帝伯伯家的几个公主皇子跟他炫耀过的答案,比如说父母的爱情结晶之类的,心里美滋滋。
岂料他的爹妈面面相觑,最后澄澈道:“你是我和你阿爹酒后误的事。”
“………”为什么答案跟他想的不一样,小世子犹如遭受了晴天霹雳,过了半晌,不死心的把期冀的眼神望向了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