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不在营地,回来的时候正见着千户嘶叫,斩刀落下,热血撒了一地。
宋冕说:“他的夫人常年重病,他在营地附近看见了大夫说的奇药,出去采摘。”
我知道他一直在场,却未加阻止是为了什么,太子已经犯了众怒,但我还是会惋惜这么个想着妻子的男人。
我握紧了双拳,一步一步走过去,脱下披风,将他的尸首盖住,转头对太子说:
“法理之外亦有人情,主帅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斩杀良将,道义何在?”
他面红耳赤,说:“违抗军令,就该杀,否则规矩何在?”
我不再多说话,我在想,若是真让他当上皇帝,那才真是我大梁不幸。
瓦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好几场仗都打得艰难万分,太子自千户事后便大失人心,急于找回尊位,便要跟随我们去伏击。
我同宋冕商议,诛杀敌军的同时,也将太子引进陷阱,砍下他一条手臂。
瓦纳军中有一女将,是公主塔莎,决战之前,她离了军队,没几日,瓦纳递上降书。
塔莎捧着瓦纳王的头颅来到军营,要与大梁重归于好。
我说:“宣战是瓦纳,和解也是瓦纳,我大梁岂是任由摆布的?”
她微微一笑,说:“将军明鉴,我瓦纳百姓都向往和平,只要将军同意休战,我瓦纳愿意奉出十座城池,每年向梁朝献供。”
我挑眉,问:“你能做主?”
新王是她七岁的弟弟,我自然不信是新王筹谋。
她看着装着自己父亲头颅的盒子,脸上满是嗜血的兴奋,说:“将军不信?”
说罢她走近我,红唇轻启,媚眼如丝。
“将军好计谋,那日我都看见了,你是如何将你们的太子殿下诱进陷阱中,这事若是传出去,将军回朝,怕是会遭殃吧。”
“是吗?那我便杀了你,灭了你瓦纳,杀了你王弟,屠了你百姓,到时候,谁能传出去?”
她其实没有惊慌,却装作惊慌的样子,往我身上靠,让我饶了她。
见她举手投足间的媚态自成,那年岁上来的馨娘娘不及她万分之一,我看出她的眼中有同我一样的欲望。
有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我说:“灭不灭你瓦纳,不是我说了算,不如,你跟我回京都,亲自说给父皇听。”
宋冕说:“这个女子厉害,弑父夺位,殿下当心才是。”
6
塔莎真是妙人,一进宫便哄得父皇答应了她的条件,而太子因为缺了胳膊,很快就被父皇废黜。
这下最高兴的便是馨娘娘,还不够,我还要再送她一个礼物,便派人将我是女子的事传了出去。
某日回宫后,我被宣召去御龙殿,父皇满脸愤怒的坐着,一旁的馨娘娘满是得意。
父皇说:“你好大的胆子,敢这样诓骗朕!朕要杀了你,以解心头之恨!”
馨娘娘在一旁煽风点火,说我这是期君之罪,那骄傲自得的样子,我真是觉得好笑。
我说:“父皇,你真的要杀我吗?留下我能给父皇带来的,可比杀了我要多得多。”
我十分自信父皇不会真的杀了我,因为我为这一天,已经付出了十年的努力,从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开始。
作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我连安稳的长大都很难做到,这个时候,三哥出征,给了我一些启发。
我特意让右明去和馨娘娘身边的宫女提了一嘴,她果然没放开这个机会在父皇耳边吹风。
她失算了,我平安回来,她也就继续像从前那般在细碎的功夫上折磨我和母妃。
可母妃死了。
我一定要杀了她,所以我需要的更多,我主动跟着三哥去战场。
三哥在将士们心中是不可逾越的存在,我只能想办法让他不能再出征。
那次我本来是可以避开埋伏的,我料定三哥会不顾危险来救我。
可是我没想到他会伤得那样重,以至于他的后半生都不能再策马扬鞭,但是我也得偿所愿,拿到了三哥手里的兵权。
愧疚,伤心,这些都不能让我堂堂正正的活着,我没有回头路走,我绝对不要回头。
父皇屏退众人,独独留下我,在这个时候,我们父女俩可以坦诚布公了,我说:“女儿只是想堂堂正正的活着。”
父皇还是将我关了起来,我叫人拿来纸笔,在牢房中练字,洋洋洒洒一篇下来。
倒是静心,塔莎来见我,我只让她做好自己的事,塔莎进宫,分掉了馨娘娘的宠爱,但我同她做的交易,不止是这个。
父皇要杀我,翼遥带着武将们联名上书请求父皇饶恕我们,父皇已经老了,当大臣们全力抵抗的的时候,他也招架不住了。
我要让父皇来面对这件事,却又不得不放过我,因为我是统领三军的“皇子”,是大梁人尽皆知的少年战神。
这么多年,我靠命搏来的,何止是名声,更是那些浴血疆场的战士们的忠心!
刘楚清成了公主,父皇收走了我的兵权,重新交回三哥手里,太子出事,国本未定,大臣们又开始操心。
父皇想到了楚恒,那个比之太子还不如的胖子,宋冕来同我商议如何应对。
我说:“楚恒自负,太子位?登高易跌重,出手太急,反而惹得一身骚。”
楚恒成为储君,馨娘娘升至皇贵妃位,性格本就猖狂的她更加肆意妄为。
她有日提起自己母家有个远房表姐的儿子正值婚配年纪,话里话外都是要我下嫁,说什么我年岁大了,也不算辱没。
这个没有根基的女人当真蠢,公主岂能嫁给村夫?
我便派人在宫女处散播父皇有意立下新后的谣言,馨娘娘果然喜不自胜,连带着楚恒也越发嚣张。
在他当上太子三个月后,强抢民女,那女子不堪受辱,竟然在闹市撞柱身亡。
我便趁机煽风点火,宋冕写下万民请愿书,塔莎在后宫陷害馨娘娘残害她肚里的皇嗣。
馨娘娘很快被父皇厌弃,楚恒也在声讨中,被废为业王。
从骁卫所旁墙根一直往南走,便能出到建安门,我换上男装,沿着大街看闹市繁华,宋冕跟在身边,随我去了一家红粉香楼。
绕进厢房,右明进来,我许久未见她,她脸上多了面镶金丝的半翼面具。
这是我用父皇赏的千金开起的青楼,当初送右明出宫,便是为了它。
这几年汲汲经营,加之塔莎为我带来的瓦纳女子,我这青楼生意好得很,出了好几个美人,被送去各府大臣家做探子。
那撞柱的姑娘,便是我这里的,用命换来一家老小后半生无忧,值当不值当?我似乎没资格说什么。